第2章 借錢，進國企
次日天剛亮，賀景恆早早趕到大隊部。
院子裡早擠滿了人，各生產隊來報名的後生很多，有的穿補丁衣服，有的光腳踩在泥地上，有的攥著畢業證手心冒汗。
百十號人搶幾個名額。
賀景恆擠到報名窗口，遞出自己的高中畢業證。
鋼鐵廠的工作人員快速翻看核對，登記好信息，隨口讓他回家等候通知。
回到家中，賀守業正在院子裡編織竹筐。
見賀景恆回來了，他停下手裡的竹篾：
「進廠是好事，你要去就去。可要去縣城，報名費、路費、吃住，家裡拿不出多餘的錢。咋個整？」
「不管難易，我一定要試試。」賀景恆說。
「爹，錢的事我自己想辦法，不用家裡操心。」
當天開始，賀景恆挨家挨戶上門借錢。
第一站，他去了條件相對寬裕的舅舅家。
舅舅是村裡的木匠，常年做工手裡應該有餘錢。聽完他的來意，眉頭緊緊皺起，面露為難之色。
「景恆，不是舅舅不幫你，你表弟明年就要娶媳婦，家裡正是用錢的關鍵時候，實在挪不出多的。我這兒湊五塊，你先拿去應急。」
舅舅掏出五塊錢遞過來，賀景恆道謝，收下，走了。
從舅舅家出來，他又往下一家跑。
二叔家，二叔娘在灶台忙活，聽他說借錢，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嘆氣道：
「恆娃，家裡確實沒有，你弟妹下個月生娃，你二叔的煙都換成散裝的了。」他坐了兩分鐘，出來了。
三伯家，門開著，三伯坐在堂屋編竹籃。他走進去，剛開口，三伯抬手打斷他：「別說了。你爹前年借我的兩塊錢還沒還呢。」
他站在原地，臉上發燙，轉身走了。
中午沒吃飯，蹲在田埂上喝了兩口水。太陽毒，後脖子曬得脫皮。
下午又跑了三家。
一家直接說不在家，門關著；一家塞了一塊錢，說「拿去買個冰棍吧」，語氣像打發要飯的；還有一家，他剛走到巷口，就看見那家媳婦從後門溜了。
他站在巷子裡，手裡攥著舅舅給的五塊錢，汗把錢洇濕了一角。
有人直接哭窮推脫，有人藉口要跟家人商量，更有人看見他上門，直接關門避客。
他不肯放棄，又徒步十里地，趕到公社邊上的二姨家。
剛進門，就看見二姨夫坐在院裡抽菸。
聽他說明來意，二姨夫掐滅菸頭，數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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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恆，不是長輩打擊你。你爹供你讀書四年，一無所成。鋼廠招工幾百人搶幾個名額，你湊這個熱鬧幹啥？不如踏實在家種地。」
「姨夫，我想拼一次機會。」賀景恆還是不肯退讓。
二姨夫眉稍稍皺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說：
「年輕人有志向是好事。可家裡確實不寬裕，你二姨這兒有兩塊錢，你先拿去路上買口飯吃。」
二姨夫擺了擺手，二姨隨即從兜里拿出兩塊錢給他：
「景恆，姨家也不寬裕，就這點錢，你路上買口飯吃。」
賀景恆咬緊牙關，接過錢道謝離開。
奔波整整一天，跑斷雙腿、受盡冷眼，總共只借到十二塊錢。
他坐在路邊青石上，把一沓零碎毛票一張張捋平，反覆數了好幾遍，滿心無奈。
這點錢，根本不夠他去縣城考試的開銷。
「景恆！」
忽然一聲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賀景恆轉頭，看見蘇玉梅攥著一個手絹小包，快步跑來，氣喘吁吁地跟她說：
「你跑了一整天，到處找人借錢是不是？」
「嗯，去縣城考試需要開銷。」賀景恆如實說道。
蘇玉梅沒有多問，直接把手裡的手絹包塞進他手裡：
「這是我在縫紉社踩縫紉機攢的，一共十八塊。每回發工錢，我就偷偷塞兩塊在鞋底，我爹不知道。我本來想攢著買輛永久自行車的，你拿去。」
「不行，這是你辛苦攢的錢，我不能要。」賀景恆立刻推辭。
「你必須拿著！你要是能考上國營鋼廠，就是端上了鐵飯碗，每月工資四五十塊，比種地強十倍百倍。只要你穩穩定下來，我爹絕對不會再反對我們的事。」
蘇玉梅認真勸說。她不顧賀景恆推辭，強行把手絹包塞進他貼身口袋，臉頰微紅，眼裡滿是期許。
賀景恆攥著口袋裡溫熱的錢，說不出話。
蘇玉梅眉眼彎彎，溫柔一笑：「那肯定能，我信你。」
前後奔波三天，東拼西湊，終於攢夠三十塊錢。
第三天，大隊部通知他被選上，讓他後天去縣城參加考試。
賀景恆把所有錢用乾淨手帕包好，縫在內褲夾層里，貼身存放，反覆按壓確認穩妥。
次日凌晨，天沒破曉，他便獨自動身趕往縣城。
老式解放牌客車車廂內擁擠不堪，塞滿了趕路的鄉民。
挑擔賣菜的、抱娃走親的、馱貨趕路的擠作一團，過道上還擺著雞籠，雞鴨叫聲嘈雜，一路顛簸髒亂。
賀景恆站在過道中央，一手抓著車頂扶手，一手護著貼身的錢袋。
客車在坑窪土路上顛簸兩個多小時，到縣城的時候，他腿都坐麻了，站不起來。
縣鋼鐵廠大門外，早已人山人海，擠滿了各地趕來複試的年輕人。
有和他一樣的農村考生，也有縣城本地的待業青年，人人神色緊張，都在爭搶難得的進廠名額。
等到工作人員喊話集合，賀景恆跟著人流，有序進入廠區。
進廠核驗憑證時，守門老頭仔細核對完他的報名單據，方才放行。
廠區規模遠超想像，道路兩側的法國梧桐枝繁葉茂，綠意濃郁。
筆試設在大型會議室，兩百多名考生擠滿全場。桌椅根本不夠用，有幾個人只能趴在窗台、墊著膝蓋答題，場面嚴肅又緊張。
賀景恆拿到試卷快速掃讀，語文短文寫作、數學基礎應用題、生產安全常識，題型都不複雜，對高中畢業的他來說，難度極低。
他沉下心來，一筆一畫認真作答。
身旁的考生抓耳撓腮，大半卷面空白，時不時偷瞄監考老師，慌了神。
賀景恆目不斜視，心無旁騖，一道題接一道題穩步完成。
寫到生產常識大題，題目問及軋鋼機傳動原理，他想起自己看過的老舊機電書籍，快速畫出機械結構圖，配上精準文字解析。
筆試結束，成績需等待一天後公示。
為節省開銷，賀景恆找了最便宜的大車店住宿。
五毛錢一晚的通鋪房間，八個人擠住一室，被褥滿是汗味霉味，隔壁鋪位的漢子鼾聲震天，徹夜不停。
他躺在那裡，一夜沒睡踏實，手一直按著內褲夾層。
第二天，賀景恆一早就到廠門口等結果。
勞資科張主任從廠里出來，看見他在門口站著，問他在這兒做啥。
「等成績結果。」賀景恆說。
「你叫啥？」
「賀景恆。」
「哦，你就是賀景恆？我想起來了，你筆試和面試都不錯，我挺看好你的。但這次名額緊張，上面打了招呼，名額不夠，能不能錄取，還不好說。」張主任說。
張主任轉身往廠里走，賀景恆跟在後面。
走到辦公室門口，有人正過來跟張主任匯報工作。
那個人說，二號機壞了半個月了，廠家都說修不好，只能換全新的進口設備，要從上海調貨，至少停工三個月。
賀景恆湊過去跟那個匯報的人說，自己以前修過機器，說不定能修。
那個人半信半疑，帶他去了車間。
到了車間，他蹲下來，聽了聽機器的聲音。
張主任路過，看見他蹲在那兒，問他看什麼。
「這機器不是壞了，是軸承間隙不對。我能調。」賀景恆站起來說。
張主任愣了一下。廠家都說修不好了，他一個落榜的高中生說能修？
「死馬當活馬醫吧，你試試。修好了，這個名額給你。」張主任說。
車間裡熱得像蒸籠，機器響得震耳朵。沒多久，汗水就打濕了衣服。
賀景恆圍著機器轉了一圈，蹲下來，耳朵貼在機身上聽了聽。又用手背試了試溫度，打開機蓋。裡面全是油泥，七十年代德國進口的老型號。
他蹲在那兒拆了半個多小時，掏出螺絲刀，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拆。
拆到第三個的時候，他抬頭問旁邊的老工人：
「這個銅套，是不是磨薄了？」
老工人湊過來看了看，說：「沒錯！廠家技術員也是這個結論！但這個零件是進口的，買不到替換的，只能整機換！」
賀景恆拍了拍手上的油，說：「張主任，不用換整機！就是普通銅套磨了，我量好尺寸，用車床車一個新的，裝上就能用！給我半天時間，保證修好！」
張主任將信將疑，點了點頭。
賀景恆量了尺寸，畫了張圖，找車工師傅車了個新銅套。
半小時後，新銅套車好了。他裝上，調好間隙，擰緊機蓋。
「張主任，可以開機了。」
工人按下開關，機器猛地轉了起來。可剛轉了三圈，就發出「咯噔「一聲悶響，跟著劇烈抖動，整台機器都在晃。
張主任臉色一變：「快停！」
工人趕緊拉閘，機器啞了下去。車間裡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盯著賀景恆。
趙建軍不知什麼時候也溜到了車間門口，靠在門框上看熱鬧。
賀景恆沒說話，蹲下來，又把機蓋打開。他用手摸了摸銅套的溫度，眉頭皺起來——間隙還是偏緊。
「差了半道。「他自言自語，從工具箱裡摸出刮刀，蹲在那兒一點一點刮銅套內圈。
張主任在旁邊站著，沒吭聲，臉色不太好看。
颳了十來分鐘，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銅屑：「再來。」
工人又按下開關。這一次，機器轉了起來，聲音從粗變細，從細變穩，過了半分鐘，徹底平穩了。
鋼坯送進去，軋出來的鋼材整整齊齊，跟以前一模一樣。
旁邊的工人圍過來看，都愣了。
張主任笑了，說：「好！賀景恆，你的進廠名額，定了！」
「謝謝張主任！」
賀景恆感激地向張主任道謝，又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機器，確認沒問題，才站起身。
他擦了擦臉上的汗，往車間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他看見廠門口的大樹後面站著兩個人。
是趙建軍。
趙建軍綜合考試第一百七十七名，沒考上。
他站在樹後面，沒發現車間裡的賀景恆。
他旁邊站著一個穿中山裝的胖男人，肚子挺大，手裡夾著煙。
趙建軍往四周看了看，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偷偷遞給那個胖男人。
胖男人接過去，沒看，直接塞進兜里，拍了拍趙建軍的肩膀。
兩個人隨後轉身，走了。
賀景恆躲在車間柱子後面，把這一幕看了個滿眼。
他沒出聲，默默地把那個胖男人的長相、趙建軍遞信封的動作，全記在了心裡。
院子裡早擠滿了人，各生產隊來報名的後生很多，有的穿補丁衣服，有的光腳踩在泥地上，有的攥著畢業證手心冒汗。
百十號人搶幾個名額。
賀景恆擠到報名窗口，遞出自己的高中畢業證。
鋼鐵廠的工作人員快速翻看核對，登記好信息，隨口讓他回家等候通知。
回到家中，賀守業正在院子裡編織竹筐。
見賀景恆回來了，他停下手裡的竹篾：
「進廠是好事，你要去就去。可要去縣城，報名費、路費、吃住，家裡拿不出多餘的錢。咋個整？」
「不管難易，我一定要試試。」賀景恆說。
「爹，錢的事我自己想辦法，不用家裡操心。」
當天開始，賀景恆挨家挨戶上門借錢。
第一站，他去了條件相對寬裕的舅舅家。
舅舅是村裡的木匠，常年做工手裡應該有餘錢。聽完他的來意，眉頭緊緊皺起，面露為難之色。
「景恆，不是舅舅不幫你，你表弟明年就要娶媳婦，家裡正是用錢的關鍵時候，實在挪不出多的。我這兒湊五塊，你先拿去應急。」
舅舅掏出五塊錢遞過來，賀景恆道謝，收下，走了。
從舅舅家出來，他又往下一家跑。
二叔家，二叔娘在灶台忙活，聽他說借錢，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嘆氣道：
「恆娃，家裡確實沒有，你弟妹下個月生娃，你二叔的煙都換成散裝的了。」他坐了兩分鐘，出來了。
三伯家，門開著，三伯坐在堂屋編竹籃。他走進去，剛開口，三伯抬手打斷他：「別說了。你爹前年借我的兩塊錢還沒還呢。」
他站在原地，臉上發燙，轉身走了。
中午沒吃飯，蹲在田埂上喝了兩口水。太陽毒，後脖子曬得脫皮。
下午又跑了三家。
一家直接說不在家，門關著；一家塞了一塊錢，說「拿去買個冰棍吧」，語氣像打發要飯的；還有一家，他剛走到巷口，就看見那家媳婦從後門溜了。
他站在巷子裡，手裡攥著舅舅給的五塊錢，汗把錢洇濕了一角。
有人直接哭窮推脫，有人藉口要跟家人商量，更有人看見他上門，直接關門避客。
他不肯放棄，又徒步十里地，趕到公社邊上的二姨家。
剛進門，就看見二姨夫坐在院裡抽菸。
聽他說明來意，二姨夫掐滅菸頭，數落道：
TW看書網
「景恆，不是長輩打擊你。你爹供你讀書四年，一無所成。鋼廠招工幾百人搶幾個名額，你湊這個熱鬧幹啥？不如踏實在家種地。」
「姨夫，我想拼一次機會。」賀景恆還是不肯退讓。
二姨夫眉稍稍皺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說：
「年輕人有志向是好事。可家裡確實不寬裕，你二姨這兒有兩塊錢，你先拿去路上買口飯吃。」
二姨夫擺了擺手，二姨隨即從兜里拿出兩塊錢給他：
「景恆，姨家也不寬裕，就這點錢，你路上買口飯吃。」
賀景恆咬緊牙關，接過錢道謝離開。
奔波整整一天，跑斷雙腿、受盡冷眼，總共只借到十二塊錢。
他坐在路邊青石上，把一沓零碎毛票一張張捋平，反覆數了好幾遍，滿心無奈。
這點錢，根本不夠他去縣城考試的開銷。
「景恆！」
忽然一聲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賀景恆轉頭，看見蘇玉梅攥著一個手絹小包，快步跑來，氣喘吁吁地跟她說：
「你跑了一整天，到處找人借錢是不是？」
「嗯，去縣城考試需要開銷。」賀景恆如實說道。
蘇玉梅沒有多問，直接把手裡的手絹包塞進他手裡：
「這是我在縫紉社踩縫紉機攢的，一共十八塊。每回發工錢，我就偷偷塞兩塊在鞋底，我爹不知道。我本來想攢著買輛永久自行車的，你拿去。」
「不行，這是你辛苦攢的錢，我不能要。」賀景恆立刻推辭。
「你必須拿著！你要是能考上國營鋼廠，就是端上了鐵飯碗，每月工資四五十塊，比種地強十倍百倍。只要你穩穩定下來，我爹絕對不會再反對我們的事。」
蘇玉梅認真勸說。她不顧賀景恆推辭，強行把手絹包塞進他貼身口袋，臉頰微紅，眼裡滿是期許。
賀景恆攥著口袋裡溫熱的錢，說不出話。
蘇玉梅眉眼彎彎，溫柔一笑：「那肯定能，我信你。」
前後奔波三天，東拼西湊，終於攢夠三十塊錢。
第三天，大隊部通知他被選上，讓他後天去縣城參加考試。
賀景恆把所有錢用乾淨手帕包好，縫在內褲夾層里，貼身存放，反覆按壓確認穩妥。
次日凌晨，天沒破曉，他便獨自動身趕往縣城。
老式解放牌客車車廂內擁擠不堪，塞滿了趕路的鄉民。
挑擔賣菜的、抱娃走親的、馱貨趕路的擠作一團，過道上還擺著雞籠，雞鴨叫聲嘈雜，一路顛簸髒亂。
賀景恆站在過道中央，一手抓著車頂扶手，一手護著貼身的錢袋。
客車在坑窪土路上顛簸兩個多小時，到縣城的時候，他腿都坐麻了，站不起來。
縣鋼鐵廠大門外，早已人山人海，擠滿了各地趕來複試的年輕人。
有和他一樣的農村考生，也有縣城本地的待業青年，人人神色緊張，都在爭搶難得的進廠名額。
等到工作人員喊話集合，賀景恆跟著人流，有序進入廠區。
進廠核驗憑證時，守門老頭仔細核對完他的報名單據，方才放行。
廠區規模遠超想像，道路兩側的法國梧桐枝繁葉茂，綠意濃郁。
筆試設在大型會議室，兩百多名考生擠滿全場。桌椅根本不夠用，有幾個人只能趴在窗台、墊著膝蓋答題，場面嚴肅又緊張。
賀景恆拿到試卷快速掃讀，語文短文寫作、數學基礎應用題、生產安全常識，題型都不複雜，對高中畢業的他來說，難度極低。
他沉下心來，一筆一畫認真作答。
身旁的考生抓耳撓腮，大半卷面空白，時不時偷瞄監考老師，慌了神。
賀景恆目不斜視，心無旁騖，一道題接一道題穩步完成。
寫到生產常識大題，題目問及軋鋼機傳動原理，他想起自己看過的老舊機電書籍，快速畫出機械結構圖，配上精準文字解析。
筆試結束，成績需等待一天後公示。
為節省開銷，賀景恆找了最便宜的大車店住宿。
五毛錢一晚的通鋪房間，八個人擠住一室，被褥滿是汗味霉味，隔壁鋪位的漢子鼾聲震天，徹夜不停。
他躺在那裡，一夜沒睡踏實，手一直按著內褲夾層。
第二天，賀景恆一早就到廠門口等結果。
勞資科張主任從廠里出來，看見他在門口站著，問他在這兒做啥。
「等成績結果。」賀景恆說。
「你叫啥？」
「賀景恆。」
「哦，你就是賀景恆？我想起來了，你筆試和面試都不錯，我挺看好你的。但這次名額緊張，上面打了招呼，名額不夠，能不能錄取，還不好說。」張主任說。
張主任轉身往廠里走，賀景恆跟在後面。
走到辦公室門口，有人正過來跟張主任匯報工作。
那個人說，二號機壞了半個月了，廠家都說修不好，只能換全新的進口設備，要從上海調貨，至少停工三個月。
賀景恆湊過去跟那個匯報的人說，自己以前修過機器，說不定能修。
那個人半信半疑，帶他去了車間。
到了車間，他蹲下來，聽了聽機器的聲音。
張主任路過，看見他蹲在那兒，問他看什麼。
「這機器不是壞了，是軸承間隙不對。我能調。」賀景恆站起來說。
張主任愣了一下。廠家都說修不好了，他一個落榜的高中生說能修？
「死馬當活馬醫吧，你試試。修好了，這個名額給你。」張主任說。
車間裡熱得像蒸籠，機器響得震耳朵。沒多久，汗水就打濕了衣服。
賀景恆圍著機器轉了一圈，蹲下來，耳朵貼在機身上聽了聽。又用手背試了試溫度，打開機蓋。裡面全是油泥，七十年代德國進口的老型號。
他蹲在那兒拆了半個多小時，掏出螺絲刀，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拆。
拆到第三個的時候，他抬頭問旁邊的老工人：
「這個銅套，是不是磨薄了？」
老工人湊過來看了看，說：「沒錯！廠家技術員也是這個結論！但這個零件是進口的，買不到替換的，只能整機換！」
賀景恆拍了拍手上的油，說：「張主任，不用換整機！就是普通銅套磨了，我量好尺寸，用車床車一個新的，裝上就能用！給我半天時間，保證修好！」
張主任將信將疑，點了點頭。
賀景恆量了尺寸，畫了張圖，找車工師傅車了個新銅套。
半小時後，新銅套車好了。他裝上，調好間隙，擰緊機蓋。
「張主任，可以開機了。」
工人按下開關，機器猛地轉了起來。可剛轉了三圈，就發出「咯噔「一聲悶響，跟著劇烈抖動，整台機器都在晃。
張主任臉色一變：「快停！」
工人趕緊拉閘，機器啞了下去。車間裡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盯著賀景恆。
趙建軍不知什麼時候也溜到了車間門口，靠在門框上看熱鬧。
賀景恆沒說話，蹲下來，又把機蓋打開。他用手摸了摸銅套的溫度，眉頭皺起來——間隙還是偏緊。
「差了半道。「他自言自語，從工具箱裡摸出刮刀，蹲在那兒一點一點刮銅套內圈。
張主任在旁邊站著，沒吭聲，臉色不太好看。
颳了十來分鐘，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銅屑：「再來。」
工人又按下開關。這一次，機器轉了起來，聲音從粗變細，從細變穩，過了半分鐘，徹底平穩了。
鋼坯送進去，軋出來的鋼材整整齊齊，跟以前一模一樣。
旁邊的工人圍過來看，都愣了。
張主任笑了，說：「好！賀景恆，你的進廠名額，定了！」
「謝謝張主任！」
賀景恆感激地向張主任道謝，又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機器，確認沒問題，才站起身。
他擦了擦臉上的汗，往車間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他看見廠門口的大樹後面站著兩個人。
是趙建軍。
趙建軍綜合考試第一百七十七名，沒考上。
他站在樹後面，沒發現車間裡的賀景恆。
他旁邊站著一個穿中山裝的胖男人，肚子挺大，手裡夾著煙。
趙建軍往四周看了看，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偷偷遞給那個胖男人。
胖男人接過去，沒看，直接塞進兜里，拍了拍趙建軍的肩膀。
兩個人隨後轉身，走了。
賀景恆躲在車間柱子後面，把這一幕看了個滿眼。
他沒出聲，默默地把那個胖男人的長相、趙建軍遞信封的動作，全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