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清冊
散會當天，居住層就擺開了登記的攤子。
軍務部門沒有隻在一處等人來，而是分成幾組，抱著簿冊、拎著號牌箱，由宋大姐這些樓層協管領著，一層一層、一戶一戶上門。每組還配了一名衛生員，順帶做健康初核。走廊里比平日熱鬧，宿舍門一扇扇打開，戰士們站在門口，先敬禮，再說明來意，態度放得很正。
宋大姐一路走，一路熟門熟路地招呼，「就是登個記、點個數，發個牌牌。往後打飯、領東西、派活，都憑它。大伙兒把知道的，照實說就行。」
登記的冊子攤在摺疊桌上，欄目一行行：姓名、性別、歲數、和戶主什麼關係、原先做什麼、有沒有專業技能和證件、身上有沒有病、有沒有傷。登記完，再發一枚戰時號牌。
那牌是硬質的，穿了繩，能掛脖子上，正面一個編號，背面打著秦山基地的印記。軍務參謀說清楚，這牌是往後在基地里的身份，吃飯、上班、進出、領物，都認牌、認號，牌丟了要立刻報、補辦，不許轉借。
能站在這山腹里的人，進門時都過了檢測、洗消，一個不缺。可進門那道檢查，查的是進門那刻——人哪有不病的，住進來以後頭疼腦熱，在所難免。所以基地又立了日常的規矩：每日測溫，發熱，立刻報。今天這趟清點，除了對名冊、發號牌，也是把這一條，當面再叮囑一遍。
有一戶人家，戶主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早把身份證、工作證整整齊齊碼在一張紙上，連老婆孩子的都理好了。軍務參謀一項項登記，他主動遞上證件，末了搓著手問：「同志，你看我原先在廠裡頭是開銑床的，有證。這基地里，要有相關的工作，能不能給我報上？」
軍務參謀點頭，在他名字後頭，鄭重添了「會機加工」幾個字。漢子這才鬆了臉，連聲道謝。
再往前，門開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由孫女攙著，沒等問，先紅了眼眶。
「同志，我就問一句……」老太太聲音發抖，「我們一家子，在城東那個點上，人多，上車的時候亂。我兒子、兒媳婦，沒跟我上一輛車。我到了這兒，他們沒見著。他們……會不會在別的樓里？還是……」她說不下去了。
宋大姐連忙上前，扶著她坐下，輕聲安撫。軍務參謀沒有草草翻過，在冊子後頭另取出一張單子，把她兒子兒媳的姓名、歲數、模樣、原先在哪上的車，細細記下。
「老人家，您別急。」他道，「基地里就這些人、這些層，跑不出去。我們把名字記在尋親的單子上，等各層名冊一匯總，一層層對、一處處找，找著了，第一時間給您說。」他把那張單子貼在走廊牆上一塊木板上，「誰家親人散了、找不著的，都往這兒看。」
老太太望著那塊木板，攥著孫女的手，慢慢點了頭，眼淚卻落了下來。
登記往下走，到了走廊中段一戶，出了岔子。
門開著，是一對年輕夫妻。女人坐在鋪位邊上，懷裡緊緊摟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裹著小被子，只露出半張臉。軍務參謀照欄目問，問到「孩子身上好不好、有沒有病」，那男人搶著答：「好，都好，啥毛病沒有。」
女人卻下意識把孩子往懷裡又收了收。
隨行的衛生員目光落在那孩子臉上，頓住了。露在被子外的那半張小臉，紅得不正常，呼吸又急又淺，小小的身子還一陣陣怕冷似的往母親懷裡縮。
「大姐，把孩子給我看看。」衛生員上前一步。
女人本能地往後一躲，聲音發緊：「沒事，同志，就是屋裡悶，捂的，孩子怕生……」
「捂的，臉不會紅成這樣。」衛生員語氣和緩，卻不讓，「我給測個體溫，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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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真不用……」那男人也攔過來，搓著手，眼神直往妻子懷裡飄，「孩子好好的，測啥呀。」
這一攔一躲，反倒讓軍務參謀也放下了筆。走廊里幾戶鄰居探頭看著。衛生員不再多話，半蹲下身，耐心而堅決地，輕輕從被角里把孩子的手腕露出來，又看了看孩子的臉——一摸額頭，燙得驚人。體溫計夾上去，沒一會兒取下來，衛生員的臉色變了。
「高燒。」他站起身，聲音沉了，「為什麼不報？」
屋裡那對夫妻，臉一下子白了。女人抱著孩子，眼淚先涌了出來，男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
「同志，不怪我們……我們是嚇破膽了。」他聲音發顫，「孩子前天夜裡，就有點燙，流鼻涕、咳嗽，老喊冷。你們是沒見著外頭那樣子……我們一尋思，這要是報上去，孩子發著燒，被當成外頭那種病，可怎麼好？隔離了，抱走了，我們還能不能見著？一家人，會不會被趕出去……」
女人抹著淚，把孩子摟得更緊：「我就……我就想著，興許是路上受了涼，捂一捂、發發汗，再餵點退燒藥，退了燒就沒事了。等登完記，誰也不知道……同志，我們不敢害人，真的，他就是個普通感冒啊。」
「普通不普通，不是你們說了算，也不是捂一捂，能捂明白的。」軍務參謀的臉沉下來，卻沒有高聲，「知道為什麼叫你們發熱必報嗎？這要是外頭那種病，你們把孩子捂在屋裡一晚上，一屋子人、這一層樓，會是什麼下場。「孩子，立刻送醫療部。」參謀當機立斷，「你們當爹媽，是密切接觸的人，一起去，該查的查、該留觀的留觀。牌先不發，等孩子的事查清了再說。」
衛生員在前頭引路，夫妻倆抱著孩子，腳步發虛地往醫療部去。走廊里的人默默讓開道，看著那小小的、燒紅了的臉，沒人出聲。
醫療部里，胡雯接診。
她如今是醫療部主任，前後的人都稱她一聲胡主任。看見孩子，她沒有半句責備，先把人讓到裡間，讓母親把孩子放在診床上，拉過她的手，聲音放得很輕。
「別怕。」胡雯道，「孩子交給我。是不是外頭那種病，查了才知道；在我這兒，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孩子抱走。可你們得跟我說實話——什麼時候燒的，燒到多少，餵過什麼藥，路上有沒有被什麼人碰著、抓著。」
她一邊問，一邊俯身查看。
孩子燒得高，神志卻還清楚，見了生人直往母親身後躲，小手攥著母親的衣角。胡雯看了舌苔，又細看孩子頸側、手臂這些露著的皮膚，沒有一星半點的出血點、抓痕；再問，孩子流的是清鼻涕，怕冷，咳嗽不重，也沒有劇烈嘔吐、腹瀉。
她心裡，先有了幾分底。
「是受涼感冒的模樣，不像是感染。」她抬眼對夫妻倆說，語氣穩，「可我不能只憑眼睛，就給你們打包票。該抽的血、該做的檢查，一樣不能少；查完，孩子留在這兒觀察，等燒退了、複查沒事，你們一家再回去。」
她又讓護士熬了疏風散寒的藥，給孩子少量多次地喂，又教那女人用溫毛巾給孩子擦頸窩、手心。
檢查的結果出來，確實排除了感染，就是一場旅途勞頓、著涼引起的感冒。藥餵下去，物理降溫也跟上，孩子到後半夜，燒一點點退了，第二天醒來，又能小聲喊餓、抱著母親的脖子撒嬌。
夫妻倆懸了兩天的心，這才落回肚裡，抱著孩子，又哭又笑。
胡雯看著孩子退了熱，這才把那對夫妻叫到跟前，語氣里有心疼，也有嚴肅。
「孩子沒事，是萬幸。」她道，「可你們想過沒有，真要是那種病，你們這一瞞，耽誤的頭一個，就是自家孩子——他得的要是急症，早一刻查、早一刻治，和捂在被子裡硬扛，那是兩條命。」
「再說這一層、這一基地的人。」她聲音不高，「發熱就報，不是不近人情，是要把病，擋在最小的地方。你們怕隔離，我懂；可怕，不能變成瞞。下回再遇著，哪怕只是一聲咳嗽、一點熱，先來找我——我是大夫，護著孩子，也護著你們，這比你們自己捂著踏實。」
那男人紅著眼，重重垂下頭：「胡主任，是我們糊塗，差點闖了大禍。往後……往後孩子有半點不對，我們頭一個來報。」
隱瞞發熱，本是違反防疫紀律的大事。念他們是護子心切、初犯，又查實是普通感冒、沒造成後果，醫療部和軍務那邊，只做了嚴肅訓誡，記在防疫紀律冊上，留觀期滿、孩子痊癒，給一家人補登了名冊、發了號牌。
當天下午，各層名冊陸續匯總，先前那位老太太的兒子兒媳，也在另一層的名冊里對了出來，軍務立刻送了信，一家人抱著哭了一場，又笑了。
到了晚上七點，當天的清點才告一段落。
一摞摞簿冊填得滿滿當當，一枚枚號牌發了下去，人、戶、住處，一項項對上。走廊那塊尋親木板上，名字貼了一片，不少旁邊，已經被人用小字添上了「在某層，已找到」。登記的人收了攤，臨走還在叮囑：牌收好，飯照常開，有個頭疼腦熱、發熱咳嗽的，別瞞著，趕緊往醫療部報。
山腹里的人，頭一回，被這樣一個一個，數得清清楚楚。
沈震翻著那幾本記得密密麻麻的清冊，人，點清了。可點清了人，還得點清家底——倉庫里到底有多少糧食、多少藥、多少油料，是往後幾萬張嘴的指望。
他合上簿冊，抬眼。
「通知後勤，」他道，「明天起，封倉，點物。」
軍務部門沒有隻在一處等人來，而是分成幾組，抱著簿冊、拎著號牌箱，由宋大姐這些樓層協管領著，一層一層、一戶一戶上門。每組還配了一名衛生員，順帶做健康初核。走廊里比平日熱鬧，宿舍門一扇扇打開，戰士們站在門口，先敬禮，再說明來意，態度放得很正。
宋大姐一路走，一路熟門熟路地招呼，「就是登個記、點個數，發個牌牌。往後打飯、領東西、派活，都憑它。大伙兒把知道的，照實說就行。」
登記的冊子攤在摺疊桌上，欄目一行行：姓名、性別、歲數、和戶主什麼關係、原先做什麼、有沒有專業技能和證件、身上有沒有病、有沒有傷。登記完，再發一枚戰時號牌。
那牌是硬質的，穿了繩，能掛脖子上，正面一個編號，背面打著秦山基地的印記。軍務參謀說清楚，這牌是往後在基地里的身份，吃飯、上班、進出、領物，都認牌、認號，牌丟了要立刻報、補辦，不許轉借。
能站在這山腹里的人，進門時都過了檢測、洗消，一個不缺。可進門那道檢查，查的是進門那刻——人哪有不病的，住進來以後頭疼腦熱，在所難免。所以基地又立了日常的規矩：每日測溫，發熱，立刻報。今天這趟清點，除了對名冊、發號牌，也是把這一條，當面再叮囑一遍。
有一戶人家，戶主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早把身份證、工作證整整齊齊碼在一張紙上，連老婆孩子的都理好了。軍務參謀一項項登記，他主動遞上證件，末了搓著手問：「同志，你看我原先在廠裡頭是開銑床的，有證。這基地里，要有相關的工作，能不能給我報上？」
軍務參謀點頭，在他名字後頭，鄭重添了「會機加工」幾個字。漢子這才鬆了臉，連聲道謝。
再往前，門開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由孫女攙著，沒等問，先紅了眼眶。
「同志，我就問一句……」老太太聲音發抖，「我們一家子，在城東那個點上，人多，上車的時候亂。我兒子、兒媳婦，沒跟我上一輛車。我到了這兒，他們沒見著。他們……會不會在別的樓里？還是……」她說不下去了。
宋大姐連忙上前，扶著她坐下，輕聲安撫。軍務參謀沒有草草翻過，在冊子後頭另取出一張單子，把她兒子兒媳的姓名、歲數、模樣、原先在哪上的車，細細記下。
「老人家，您別急。」他道，「基地里就這些人、這些層，跑不出去。我們把名字記在尋親的單子上，等各層名冊一匯總，一層層對、一處處找，找著了，第一時間給您說。」他把那張單子貼在走廊牆上一塊木板上，「誰家親人散了、找不著的，都往這兒看。」
老太太望著那塊木板，攥著孫女的手，慢慢點了頭，眼淚卻落了下來。
登記往下走，到了走廊中段一戶，出了岔子。
門開著，是一對年輕夫妻。女人坐在鋪位邊上，懷裡緊緊摟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裹著小被子，只露出半張臉。軍務參謀照欄目問，問到「孩子身上好不好、有沒有病」，那男人搶著答：「好，都好，啥毛病沒有。」
女人卻下意識把孩子往懷裡又收了收。
隨行的衛生員目光落在那孩子臉上，頓住了。露在被子外的那半張小臉，紅得不正常，呼吸又急又淺，小小的身子還一陣陣怕冷似的往母親懷裡縮。
「大姐，把孩子給我看看。」衛生員上前一步。
女人本能地往後一躲，聲音發緊：「沒事，同志，就是屋裡悶，捂的，孩子怕生……」
「捂的，臉不會紅成這樣。」衛生員語氣和緩，卻不讓，「我給測個體溫，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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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燒。」他站起身，聲音沉了，「為什麼不報？」
屋裡那對夫妻，臉一下子白了。女人抱著孩子，眼淚先涌了出來，男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
「同志，不怪我們……我們是嚇破膽了。」他聲音發顫，「孩子前天夜裡，就有點燙，流鼻涕、咳嗽，老喊冷。你們是沒見著外頭那樣子……我們一尋思，這要是報上去，孩子發著燒，被當成外頭那種病，可怎麼好？隔離了，抱走了，我們還能不能見著？一家人，會不會被趕出去……」
女人抹著淚，把孩子摟得更緊：「我就……我就想著，興許是路上受了涼，捂一捂、發發汗，再餵點退燒藥，退了燒就沒事了。等登完記，誰也不知道……同志，我們不敢害人，真的，他就是個普通感冒啊。」
「普通不普通，不是你們說了算，也不是捂一捂，能捂明白的。」軍務參謀的臉沉下來，卻沒有高聲，「知道為什麼叫你們發熱必報嗎？這要是外頭那種病，你們把孩子捂在屋裡一晚上，一屋子人、這一層樓，會是什麼下場。「孩子，立刻送醫療部。」參謀當機立斷，「你們當爹媽，是密切接觸的人，一起去，該查的查、該留觀的留觀。牌先不發，等孩子的事查清了再說。」
衛生員在前頭引路，夫妻倆抱著孩子，腳步發虛地往醫療部去。走廊里的人默默讓開道，看著那小小的、燒紅了的臉，沒人出聲。
醫療部里，胡雯接診。
她如今是醫療部主任，前後的人都稱她一聲胡主任。看見孩子，她沒有半句責備，先把人讓到裡間，讓母親把孩子放在診床上，拉過她的手，聲音放得很輕。
「別怕。」胡雯道，「孩子交給我。是不是外頭那種病，查了才知道；在我這兒，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孩子抱走。可你們得跟我說實話——什麼時候燒的，燒到多少，餵過什麼藥，路上有沒有被什麼人碰著、抓著。」
她一邊問，一邊俯身查看。
孩子燒得高，神志卻還清楚，見了生人直往母親身後躲，小手攥著母親的衣角。胡雯看了舌苔，又細看孩子頸側、手臂這些露著的皮膚，沒有一星半點的出血點、抓痕；再問，孩子流的是清鼻涕，怕冷，咳嗽不重，也沒有劇烈嘔吐、腹瀉。
她心裡，先有了幾分底。
「是受涼感冒的模樣，不像是感染。」她抬眼對夫妻倆說，語氣穩，「可我不能只憑眼睛，就給你們打包票。該抽的血、該做的檢查，一樣不能少；查完，孩子留在這兒觀察，等燒退了、複查沒事，你們一家再回去。」
她又讓護士熬了疏風散寒的藥，給孩子少量多次地喂，又教那女人用溫毛巾給孩子擦頸窩、手心。
檢查的結果出來，確實排除了感染，就是一場旅途勞頓、著涼引起的感冒。藥餵下去，物理降溫也跟上，孩子到後半夜，燒一點點退了，第二天醒來，又能小聲喊餓、抱著母親的脖子撒嬌。
夫妻倆懸了兩天的心，這才落回肚裡，抱著孩子，又哭又笑。
胡雯看著孩子退了熱，這才把那對夫妻叫到跟前，語氣里有心疼，也有嚴肅。
「孩子沒事，是萬幸。」她道，「可你們想過沒有，真要是那種病，你們這一瞞，耽誤的頭一個，就是自家孩子——他得的要是急症，早一刻查、早一刻治，和捂在被子裡硬扛，那是兩條命。」
「再說這一層、這一基地的人。」她聲音不高，「發熱就報，不是不近人情，是要把病，擋在最小的地方。你們怕隔離，我懂；可怕，不能變成瞞。下回再遇著，哪怕只是一聲咳嗽、一點熱，先來找我——我是大夫，護著孩子，也護著你們，這比你們自己捂著踏實。」
那男人紅著眼，重重垂下頭：「胡主任，是我們糊塗，差點闖了大禍。往後……往後孩子有半點不對，我們頭一個來報。」
隱瞞發熱，本是違反防疫紀律的大事。念他們是護子心切、初犯，又查實是普通感冒、沒造成後果，醫療部和軍務那邊，只做了嚴肅訓誡，記在防疫紀律冊上，留觀期滿、孩子痊癒，給一家人補登了名冊、發了號牌。
當天下午，各層名冊陸續匯總，先前那位老太太的兒子兒媳，也在另一層的名冊里對了出來，軍務立刻送了信，一家人抱著哭了一場，又笑了。
到了晚上七點，當天的清點才告一段落。
一摞摞簿冊填得滿滿當當，一枚枚號牌發了下去，人、戶、住處，一項項對上。走廊那塊尋親木板上，名字貼了一片，不少旁邊，已經被人用小字添上了「在某層，已找到」。登記的人收了攤，臨走還在叮囑：牌收好，飯照常開，有個頭疼腦熱、發熱咳嗽的，別瞞著，趕緊往醫療部報。
山腹里的人，頭一回，被這樣一個一個，數得清清楚楚。
沈震翻著那幾本記得密密麻麻的清冊，人，點清了。可點清了人，還得點清家底——倉庫里到底有多少糧食、多少藥、多少油料，是往後幾萬張嘴的指望。
他合上簿冊，抬眼。
「通知後勤，」他道，「明天起，封倉，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