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陛下也想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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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輝含在嘴裡的半顆蜜漬梅子差點滑進喉嚨。

  他硬生生用舌尖把梅子抵住,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整個人坐在側案邊,像被御前點名背誦祖宗家法。

  楚硯舟剛寫完「限時分流法」,硃筆還沒擱下,抬眼問得平靜。

  「下班二字,何解?」

  御書房裡安靜得很講究。

  高泉低頭看著拂塵,仿佛拂塵上忽然長出一篇聖賢文章。

  李明輝卻從這份平靜里聽出了危險。

  這不是普通提問。

  這像皇帝聽見了一個新官職,正在考慮自己能不能兼任。

  李明輝立刻坐直,先把梅子核悄悄吐進帕子裡,又端起茶盞壓了壓嗓子。

  「回陛下,下班不是官職,也不是新法。」

  楚硯舟眉梢微動,「朕問的是意思。」

  「意思就是,當日差事有止境,明日精神有保障。」

  李明輝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過於像制度標語。

  但沒辦法。

  在御前解釋現代詞,最怕解釋得太輕,皇帝覺得你偷懶;解釋得太重,皇帝覺得有用,然後讓你寫成條陳。

  楚硯舟放下硃筆,「差事有止境?」

  「對。」李明輝點頭,儘量讓語氣顯得穩重,「比如御書房今日應批的急折、應核的樣表、應退補的缺件,若已辦完,就該收案。剩下不急的,留給明日精神清楚時再辦。」

  他說到這裡,怕皇帝誤會自己鼓吹怠政,趕緊補上。

  「奴才不是說有急事也拖。急事該辦還是辦。只是不能把所有事都當急事辦。若日日如此,人會疲,眼會花,批折也容易出錯。」

  高泉聽得暗暗點頭。

  這話其實很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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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從前最怕的不是事多,而是陛下把所有事都拎到眼前,一件接一件壓下去。底下人不敢勸,勸了也勸不動。

  如今有沙漏在案頭,可沙漏只能提醒半個時辰歇一歇,不能告訴人何時該真正收手。

  楚硯舟看著李明輝,「所以你說的下班,是下值?」

  李明輝想了想,「差不多,但更明確一點。」

  「如何明確?」

  李明輝心裡一緊。

  來了。

  每次楚硯舟問「如何」,後面必然連著紙和筆。

  他硬著頭皮解釋:「下值有時候只是人離開值房,可差事未必真斷。有些人身子回去了,腦子還掛著明日會不會被追責;有些人看似在值房,其實從白日拖到夜裡,活反倒不清楚。」

  他說著,忍不住拿起旁邊一張廢紙,畫了一條線。

  「下班的重點,是今日之事今日有結。能辦的辦完,不能辦的寫明卡在哪裡,責任落在哪裡,明日從哪裡接著辦。這樣人走得清楚,明日也接得上。」

  楚硯舟的目光落在那條線上。

  李明輝怕他不夠直觀,又順口舉例:「就像御馬。」

  楚硯舟抬眼。

  李明輝一看皇帝沒打斷,立刻繼續:「御馬再好,也不能日日披甲不卸鞍。今日跑完該跑的路,夜裡就得卸鞍、餵草、刷汗。若覺得馬還能站著,就繼續套車,三日後它不倒也要病。」

  高泉眼皮跳了一下。

  拿御馬比御前差事,聽著大膽,但又讓人挑不出錯。

  李明輝越說越覺得這比喻穩,「人也一樣。今日辦完該辦的,收案,下值,吃飯,睡覺。明日再來,眼睛清楚,腦子也不糊。陛下要的是長久能辦事的人,不是三日點亮、五日熬廢的燈芯。」

  話說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又把心裡話倒出來了。

  御書房裡更靜了。

  李明輝低頭,開始後悔。

  完了。

  他說太順了。

  這跟主動遞方案有什麼區別?

  楚硯舟沒有反駁,也沒有說他偷懶,只把那張畫了線的廢紙拿過去,看了片刻。

  「寫成短箋。」

  李明輝心口一沉。

  果然。

  他就知道,御前沒有白說的話,只有待落筆的制度。

  「陛下。」他試圖掙扎,「這只是奴才隨口一說,未必周全。」

  楚硯舟道:「不必周全,先試御書房內務。」

  「內務?」

  「御書房每日收案,按你所說,分急件、可留件、待補件。入夜前列清單,能結則結,不能結則寫明明日接辦處。」

  李明輝聽得頭皮發麻。

  這不是下班嗎?

  怎麼到了皇帝手裡,就變成御前收案制度了?

  他忍了又忍,還是小聲道:「陛下,奴才不是制度生產機。」

  楚硯舟看向他,「何為生產機?」

  李明輝喉嚨一堵。

  壞了,又冒詞。

  他立刻改口:「奴才的意思是,奴才腦子也要卸鞍。」

  楚硯舟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

  李明輝被看得後背發緊,正想著要不要主動認錯,楚硯舟忽然把旁邊那碟蜜漬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碟子輕輕碰到側案邊緣,發出極小一聲響。

  李明輝的後半句抗議,當場被堵在嘴邊。

  高泉看得明白。

  陛下這是用梅子換短箋。

  李明輝也明白。

  問題是那梅子酸甜正好,還是他今日唯一能確認不背鍋的東西。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了一顆。

  楚硯舟淡淡道:「寫完再吃。」

  李明輝捏著梅子的手停住。

  太狠了。

  這就是御前版績效獎勵。

  他只好把梅子放回碟里,重新抽紙。

  「奴才先寫個粗略的。若試行不順,陛下不能說奴才誤導御前。」

  「朕何時讓你背過無名鍋?」

  李明輝抬頭看他。

  這話要認真算,皇帝確實每次都把鍋擋回去了。

  可問題是,每次鍋來之前,也都是皇帝把他拎到御案邊的。

  他不敢說,只低頭寫。

  短箋開頭,他寫得很謹慎。

  御書房當日收案小則。

  第一條,急件當日畢,未畢須明原因。

  第二條,可留件歸明日,不得混稱急件。


  第四條,沙漏停筆照舊,收案後不再無故添新件。

  寫到第四條時,李明輝特意把「無故」二字寫得很重。

  楚硯舟看見了,卻沒拆穿。

  李明輝繼續補了一句:「若夜間確有急務,另記急由,不算破例。」

  他把短箋吹乾,遞過去時還不忘給自己加防護。

  「陛下,這只是御書房內務小試。不能因為御書房能行,就立刻推六部。六部人多口雜,若不先看清楚,又會變成大家都說自己下不了值。」

  楚硯舟接過紙,「你倒先替他們想好退路。」

  「不是退路。」李明輝認真道,「是防止他們把路堵死以後,再讓奴才去疏。」

  楚硯舟低頭看短箋,眼底極淡地動了一下。

  這人怕麻煩,卻總能在怕麻煩時,把麻煩最容易爆的地方先圈出來。

  他看完,將短箋壓在御案右側。

  「今晚試。」

  李明輝剛把梅子送到嘴邊,又停住,「今晚?」

  楚硯舟道:「今日差事有止境。」

  這句話從皇帝嘴裡說出來,李明輝聽得心情複雜。

  他一方面想跪謝蒼天,大楚終於出現了下班意識。

  另一方面又害怕這句話明日被寫成聖訓,源頭署名李明輝。

  高泉已經很識趣地去整今日餘下折冊。

  御書房裡一時有了新動靜。

  小內侍按李明輝短箋,把案上摺子分成三堆。急件少,可留件最多,待補件另貼籤條。李明輝在旁看著,強忍著不親手幫他們重排。

  他告訴自己,指導可以,代勞不行。

  再代下去,他今晚就別想下班了。

  楚硯舟批完最後一封急折時,沙漏正好走到末尾。

  李明輝下意識看過去。

  楚硯舟也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繼續蘸朱,而是把筆擱下。

  「收案。」

  兩個字落下,御書房裡幾個內侍動作都輕快了些。

  李明輝看著那支終於安靜下來的硃筆,心裡生出一種不真實的痛快。

  他正要低頭,把「下班短箋」另謄一份留底,嘴裡的梅子酸甜味還沒散開,殿外小內侍快步進來,雙手捧著一冊舊卷。

  「陛下,檔房送來舊宮籍,說偏殿秉筆名錄需要補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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