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這沙漏會殺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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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輝抱著那隻沙漏從慈寧宮出來時,手臂僵得像捧著一顆會計時的雷。

  太后賞東西,他見過。

  賞飯,賞點心,賞食盒,甚至賞過一句「哀家讓的」當護身符。

  可賞沙漏這事,性質完全不一樣。

  飯能吃。

  點心能藏。

  護身符能拿出來擋刀。

  沙漏呢?

  它只會提醒你:時候到了,該停了。你不停,罰抄養生經。

  李明輝低頭看著木架里緩緩沉下的白沙,越看越覺得這玩意比尚方寶劍還可怕。

  尚方寶劍好歹砍別人。

  這隻沙漏是砍御前加班。

  更要命的是,太后臨走前還笑眯眯地囑咐:「明輝,你眼尖,往後盯著些。皇帝若裝沒看見,你就提醒。」

  李明輝當時差點跪下說自己眼神不好。

  可沈太后根本不給他退路,還讓嬤嬤把沙漏直接放進他懷裡。

  於是他現在捧著它,跟在楚硯舟身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這是從慈寧宮領了個御前新刑具回來。

  高泉走在旁邊,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低聲道:「李公公,不過一隻沙漏。」

  「高公公。」李明輝壓著聲音,「刀不可怕,可怕的是刀上刻著太后懿旨。」

  高泉被他說得腳步頓了半拍。

  楚硯舟走在前頭,像是沒聽見。

  回到御書房,李明輝本想趁人多手雜,把沙漏放到角落裡,最好放到某個不顯眼的書架後面。

  只要它不在御案上,就不能算實時監控。

  他剛要往偏殿側桌挪,楚硯舟便開口:「放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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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輝的手停在半空。

  「陛下,案頭摺子多,沙漏嬌貴,萬一碰倒……」

  楚硯舟看他,「太后賜物,你想放偏殿?」

  李明輝立刻改口:「奴才是想讓它離陛下近些。」

  他說完,端端正正把沙漏擺到御案左側。

  位置極好。

  楚硯舟一抬眼能看見,李明輝一抬眼也能看見。

  像兩個人中間坐了個專門抓加班的監工。

  楚硯舟坐下,隨手翻開第一封摺子,「半個時辰一漏?」

  高泉答:「回陛下,太后娘娘吩咐,是半個時辰。」

  楚硯舟將沙漏倒轉。

  細沙開始往下落。

  李明輝盯著那一線白沙,心裡莫名緊張。

  楚硯舟卻像真把它當成了規矩,批完一輪短折後,伸手把沙漏翻了一次。

  動作自然得可怕。

  李明輝剛松半口氣,就聽楚硯舟道:「往後你提醒。」

  「奴才?」李明輝指了指自己,聲音都輕了,「陛下,奴才身份卑微,怎敢提醒陛下停筆?」

  「太后讓的。」

  四個字落下來,李明輝沒話了。

  這句話以前是他的護身符。

  現在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只能低頭應:「奴才遵旨。」

  第一輪倒還順利。

  沙漏漏盡時,楚硯舟正好批完一封禮部常折,放下硃筆,端茶喝了兩口。

  李明輝心裡暗暗稱奇。

  卷王皇帝居然真停。

  第二輪也還可以。

  楚硯舟批到戶部補證簡報時,沙漏剩最後一點。他看了一眼,把摺子合上,翻了沙漏,再繼續。

  李明輝忍不住看向高泉。

  高泉也看了他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個意思。

  太后這招,真有用。

  有用得李明輝開始擔心下一輪。

  果然,第三輪到一半時,楚硯舟拿起一封厚折。

  封皮寫著「戶部銀項簽領試行後首日雜報」。

  李明輝一看「雜報」兩個字,胃都沉了一下。

  雜報這種東西,十有八九不雜在事上,雜在鍋上。

  楚硯舟翻開後,眉心極輕地動了動。

  李明輝坐在側案,原本還想按規矩整理樣表,可眼神總往沙漏上飄。

  白沙一點一點落。

  楚硯舟一頁一頁看。

  沙漏快空時,李明輝悄悄直起腰。

  提醒嗎?

  不提醒嗎?

  提醒,像是催皇帝放下國事。

  不提醒,太后說了他盯著。

  李明輝內心拉扯時,最後一點細沙落盡。

  御案旁一片安靜。

  楚硯舟像沒看見,筆尖蘸墨,繼續在折尾寫硃批。

  高泉低眉垂眼,顯然不打算替他開口。

  李明輝立刻明白了。

  這是逼他。

  這位陛下不是沒看見沙漏,是故意不停,等他來履行太后懿旨。

  李明輝坐著沒動,心裡默念:我看不見,我是瞎子,我只是個無辜小太監。

  楚硯舟筆尖落得很穩。

  一行硃批寫完,又要寫第二行。

  李明輝眼睜睜看著那支硃筆繼續往下走,腦子裡已經浮現太后讓他罰抄養生經的畫面。

  抄經不可怕。

  可怕的是陪皇帝一起抄。

  他咬了咬牙,抬手把旁邊的點心碟端起來,輕輕放到楚硯舟的奏摺上。

  硃筆停住。

  御書房也停住了。

  高泉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楚硯舟抬眼,目光落在那隻蓋住折尾的點心碟上。

  碟子裡還剩兩塊松子糖,圓圓滿滿,擋得非常嚴實。

  李明輝低著頭,聲音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陛下,沙漏盡了。」

  楚硯舟看著他,「朕看見了。」

  「陛下看見了還不停,奴才就只能當沒看見陛下看見了。」李明輝越說越繞,趕緊把話拉回來,「太后娘娘有懿旨,御前按漏停筆。陛下若違反懿旨,奴才既奉命提醒又提醒不力,只能陪罰。」

  楚硯舟道:「所以你用點心擋奏摺?」

  「奴才不敢擋陛下。」李明輝把頭低得更深,「奴才只是擋一下奴才自己的刑罰。」

  高泉差點被這句嗆著。

  楚硯舟看了那點心碟片刻,竟沒有發怒。

  他放下硃筆,往椅背輕輕一靠。

  「拿茶。」

  高泉立刻應聲。

  李明輝心頭一松,趕緊把點心碟挪開,又順手把那兩塊松子糖往自己這邊移了一點。

  楚硯舟看見了。

  李明輝手停住,十分自然地把碟子又推回去半寸。

  「陛下先用。」

  楚硯舟端起茶盞,「你吃。」

  這兩個字聽得李明輝心口一暖。

  但暖不過三息,他又警覺起來。

  皇帝突然這麼好說話,會不會等會兒拿三箱舊冊補回來?

  楚硯舟像看出他心思,淡淡道:「只喝茶。」

  李明輝這才敢坐穩。

  御書房裡白日安靜下來,是很罕見的事。

  外頭偶有內侍腳步聲,到了門邊也會被高泉攔住。案上的摺子還在,硃筆也在,沙漏被倒扣著重新開始流,可這一漏的前半段,誰都沒有動筆。

  李明輝捧著茶盞,聞見茶香里混著一點松子糖的甜。

  他忽然覺得,這半個時辰也不是完全不像人過的日子。

  楚硯舟端茶的姿態很穩,眉眼依舊冷淡,可肩背比批折時鬆了些。

  李明輝偷偷看了一眼,又立刻低頭喝茶。

  他怕看久了不合規矩,也怕自己看出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一盞茶喝完,松子糖也少了一塊。

  楚硯舟沒有問罪,李明輝也沒有被罰抄經。

  御書房第一次在白日裡,安安靜靜地喝完了一盞茶。

  李明輝剛要趁這份安靜把點心碟收好,殿外便傳來急促腳步。

  小黃門在門口跪下,聲音壓得發緊。

  「陛下,宮門處傳來消息,戶部幾名書吏聯名遞狀,說新規害他們下值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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