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粥也算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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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硯舟的筆尖停在「留人三策」四個字下,沒有立刻往後寫。

  御案旁的小匣半開著,那張「御前生存三原則」原紙被壓在最底下。紙上字跡並非李明輝親筆,卻像把那人藏在袖子裡的心思全攤開了。

  怕攬活,怕背鍋,怕被發現還能幹更多。

  楚硯舟看了片刻,將原紙夾進私匣,指腹在匣蓋上輕輕壓了一下。

  高泉站在旁邊,沒敢出聲。

  陛下近來收進私匣的東西很少。密折,舊案,先帝遺詔殘頁,哪一樣都壓著人命。如今裡面多了一張從戶部主事袖中掉出來的保命口訣,怎麼看都不太像正經御前藏品。

  楚硯舟卻像沒覺得不妥,另取新紙,提筆把紙面分成三欄。

  第一欄,安其胃。

  第二欄,護其責。

  第三欄,寬其時。

  高泉眼皮輕輕一跳。

  這不像批折,更不像聖諭。倒像把一個人拆成了幾處要緊地方,逐項修補。

  楚硯舟在第一欄下寫了兩個字,又停住。

  飯食。

  他想起李明輝今日午膳被戶部主事打斷,後來重新熱過,才勉強吃完。那人嘴上嚷著給飯就行,可真給了飯,又先看陛下臉色,再看桌邊有沒有摺子。

  楚硯舟抬眼,「高泉。」

  高泉立刻上前,「奴才在。」

  「明日清晨,讓御膳房送一份到偏殿。」

  高泉問得很謹慎,「照御前當值膳例?」

  楚硯舟想了想,「查他愛吃什麼。」

  高泉一時沒接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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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膳房記各宮主子的口味不難,記一個暫署秉筆小太監愛吃什麼,這事就有點新鮮了。

  「奴才這就去問。」高泉頓了頓,又補一句,「不過李公公進御前時日短,御膳房未必清楚。」

  楚硯舟道:「問慈寧宮。」

  高泉明白了。

  太后那邊賞過幾次飯,必然看得出李明輝筷子多伸向哪一盤,哪樣點心吃得最快。

  楚硯舟又看向第二欄。

  護其責。

  他寫得比第一欄慢些。

  讓他少費口舌,也少背無名鍋。

  寫完這句,他沒有往下擴。戶部還沒消停,御前流程也只是試行。要護,不是口頭護一句,而是讓每一件事都有落點,讓那些鍋沒有空處可落。

  第三欄下,他只寫了一行。

  休沐不可空許。

  這幾個字落下,楚硯舟的筆才真正停住。

  高泉看著紙面,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陛下從前留人,留的是能臣,是刀,是棋。如今留一個李明輝,先想的竟然是胃口、責任和休沐。

  第二日清晨,李明輝踏進偏殿時,腳步原本還帶著一點昨夜劫後餘生的虛浮。

  他昨晚睡前反覆回想那張原版三原則被皇帝收進私匣的場景,越想越心慌。那玩意要是某天被翻出來,他就算沒罪,也很難說自己積極。

  可他剛掀簾,整個人就停住了。

  偏殿小桌上擺著熱粥。

  不是御書房那種清得像能照見前世工牌的白粥,而是熬得稠軟的米粥,上面浮著一點碧綠蔥末。旁邊放著咸酥餅,皮子烤得微黃,還有一小碟蜜漬梅子,酸甜味隔著幾步都能聞見。

  李明輝第一反應不是感動。

  是警覺。

  他站在門口,沒往裡走,先看向高泉,「高公公,今日戶部又塌了哪間值房?」

  高泉差點沒繃住,「李公公何出此言?」

  李明輝指著桌上,「無事獻早膳,後面必有巨額爛帳。奴才在御前見識淺,但飯前派活這規矩,已經摸出一點門道了。」

  高泉笑意壓在喉間,「這是陛下吩咐御膳房備的。」

  李明輝更緊張了。

  皇帝親自吩咐,那鍋至少翻倍。

  楚硯舟從內殿出來,正好聽見後半句。他看了一眼李明輝,又看了一眼那桌早膳。

  「吃。」

  李明輝小心坐下,先拿勺子攪了攪粥,像在查裡面有沒有藏摺子。

  楚硯舟道:「沒有急折。」

  李明輝抬頭,「陛下,您這話一般只能信前半句。」

  楚硯舟不惱,「今日照成本維護表執行。」

  這話一出,李明輝拿勺子的手頓住。

  成本維護表。

  他昨天為了勸皇帝喝粥,胡亂編出來的表,今天居然反過來罩到自己頭上了。

  「所以奴才現在是在維護成本?」

  「嗯。」

  李明輝看著那碗粥,心情複雜地喝了一口。

  熱粥入口,胃裡很快舒服起來。咸酥餅也好吃,外皮脆,裡面帶著一點蔥油香。蜜漬梅子酸得恰好,壓住了清晨的困意。

  他吃了兩口,還是沒忍住問:「陛下,今日真沒有巨額爛帳?」

  楚硯舟把三本短折放到他手邊。

  李明輝的筷子立刻停了。

  楚硯舟道:「用退件法篩一遍。只篩,不核。」

  李明輝盯著那三本摺子,認真確認,「篩完就完?」

  「嗯。」

  「沒有附帶三箱舊冊?」

  「沒有。」

  「沒有戶部大人當場辯論?」

  楚硯舟看他一眼,「你很想見?」

  「不想。」李明輝立刻低頭喝粥,「奴才只是核驗工作範圍。」

  他把早膳吃到七分飽,才擦了擦手,把三本短折拿過來。

  第一本是禮部請銀,修祭器的。

  李明輝翻了兩頁,眉頭沒皺太深,「封題清楚,事由有,銀數有,附件也齊。只是舊器損耗表少了經手簽名,退補簽名即可,不必駁整折。」

  他在旁邊寫下:補經手名。

  第二本是工部修繕宮牆余料折。

  這個稍麻煩些,前面寫余料可折銀,後面又說余料已撥別處用。李明輝把兩處圈出來,寫:先定余料去向,再議折銀。

  「這就是典型想兩邊占。」他小聲嘀咕,「余料既要算錢,又要說用掉,算盤打得比御書房燈芯還亮。」

  高泉在旁低頭。

  楚硯舟聽見了,卻只問:「退?」

  「退。」李明輝很乾脆,「不說清去向,御前不能替他們選一個。」

  最後一本是戶部短折。

  李明輝看見封皮時,嘴裡的梅子差點不香了。

  他深吸一口氣,「陛下,戶部的短折通常不短。」

  他翻開前兩頁,倒還真不長。前面是戶部尚書請陛下安,後面是關於三日補證試行的簡報,字句端正,看著溫順得有些不真實。

  李明輝越看越慢。

  楚硯舟注意到,「有問題?」

  「太順。」李明輝沒抬頭,「戶部尚書若真這麼聽話,昨日潘主事就不會揣著生存三原則來喊冤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忽然停住。

  折頁里夾著一張更薄的紙,紙邊壓得極平,若不仔細翻,很容易被當成襯頁漏過去。

  李明輝抽出來,只看了開頭四字,眉心就皺了起來。

  請罪小帖。

  落款,是戶部尚書周秉年親筆。

  他剛想說今日工作量還算正常,那張請罪帖已經攤在了御案邊,墨跡端正,語氣軟得像一團剛蒸熟的糯米。

  李明輝低頭看去,最上面一行赫然寫著:臣周秉年,謹向御前李秉筆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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