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太后這頓飯更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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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輝手裡的熱湯一下子不香了。

  他本來想趁午膳喝口熱的,順便用太后這裡的點心壓壓驚。誰知湯還沒入口,閒話的源頭先被拎到了桌前。

  跪在地上的小內侍抖得厲害,額頭貼著地,聲音細得像線,「回太后娘娘,奴才也是聽旁人說的,不敢亂傳。」

  沈太后笑意沒淡,「哀家沒說你亂傳,只問你從哪兒聽來。」

  越溫和,越嚇人。

  李明輝捧著碗坐在一旁,只覺得這湯燙手,也燙命。

  他怕太后真一路查下去。

  查到最後,戶部值房、御前跑腿、宮中內侍牽出一串,動靜大了,所有人都會把帳算到他頭上。到時閒話就不再是閒話,而是「李明輝借太后之勢整人」。

  他趕緊放下湯碗,起身行禮。

  「娘娘,奴才斗膽說一句。」

  沈太后看向他,「你說。」

  李明輝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內侍,「這事未必是他一個人敢編。御前新添退補流程,底下人看不懂,傳來傳去,就傳成奴才擋了六部的路。說到底,是流程不清。」

  小內侍像抓住救命繩,連忙叩頭,「太后娘娘明鑑,奴才真是聽岔了。」

  沈太后沒有立刻讓他起來,只看著李明輝,「流程不清,怎麼清?」

  李明輝心裡嘆了口氣。

  果然。

  飯不是白吃的。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剛畫好的收折流轉圖,雙手呈上,「娘娘請看。地方報帳先到戶部,戶部該初核憑證、年月、經手。若要御前硃批,再送御前收折口。奴才做的,只是標出缺處,不是定準駁。」

  嬤嬤接過圖,呈到太后面前。

  沈太后低頭看了看,眉眼裡浮出點興味。

  「這些框框線線,倒比奏摺好懂。」

  李明輝立刻道:「就是讓人一眼知道鍋……責任在哪裡。」

  他差點把鍋字說出來,硬生生改了口。

  「比如憑證缺,是報帳人補。年月衝突,是原經手說清。戶部沒初核就送御前,是戶部自己的問題。陛下硃批只決定收不收、準不準,不替他們憑空補證。奴才這個秉筆,只是把缺口圈出來,免得髒水往御案上流。」

  沈太后聽到「髒水」二字,笑了一聲。

  「你這張嘴,到了哀家這裡也不肯換個好聽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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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輝低頭,「好聽的容易誤事,奴才怕他們聽不懂。」

  太后把圖遞給身邊嬤嬤,「讓人謄一份,送給皇帝。」

  李明輝心裡一松。

  送給皇帝好。

  只要楚硯舟認可這張圖,閒話就能壓住一半。至少以後再有人說他騎到六部頭上,他就能把圖拍出來:看清楚,我只是一條線中間的小框。

  沈太后又看向跪著的小內侍,「你也聽見了?」

  小內侍忙道:「奴才聽見了。」

  「回去告訴你聽話的那處值房。」太后語氣仍舊溫和,「御前補證,是皇帝按舊例收折。誰報帳誰舉證,不是讓誰低頭給一個小太監看臉色。若再傳錯,哀家便讓他當面來畫一遍這圖。」

  小內侍磕頭如搗蒜,被嬤嬤帶了下去。

  李明輝坐回去時,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他端起湯喝了一口,熱意順著喉嚨下去,心裡卻還懸著。

  沈太后像是沒看見他的緊張,反而親自給他夾了一塊魚肉。

  「吃。哀家這裡的飯,不比御書房的點心頂餓?」

  李明輝趕緊謝恩。

  飯菜確實好吃。

  熱湯鮮,魚肉嫩,米飯軟得恰到好處。可李明輝吃得很克制,他已經長記性了。太后每次賞飯,後面必有安排。

  果不其然,沈太后看他吃了半碗,才慢悠悠開口:「皇帝昨日真按你的條陳休了?」

  李明輝筷子一停。

  該來的還是來了。

  「回娘娘,陛下停筆一刻鐘。」

  沈太后笑起來,「一刻鐘也算開天闢地了。哀家勸了他這麼多年,他總拿國事搪塞。你倒好,寫個養命條陳,把他按住了。」

  李明輝心裡苦。

  他哪是按住皇帝。

  他是給自己挖坑時,不小心把皇帝也帶進坑邊坐了坐。

  「娘娘,奴才只是翻了舊例。」李明輝謹慎道,「陛下本就聖明,願意體恤御前諸人。」

  沈太后放下筷子,意味深長地看他,「你在哀家這裡,還要替他寫好話?」

  李明輝低頭扒飯,「奴才怕說真話傳到御前,今晚條陳作廢。」

  沈太后笑得肩膀輕輕動了動。

  旁邊嬤嬤也忍不住低頭。

  笑過之後,太后的語氣卻柔了一些。

  「皇帝不是不知累。他只是覺得自己不能停。先帝留下的舊帳太多,各部面上恭順,底下各有算盤。他登基不久,若他停了,旁人便當他鬆了。」

  李明輝咀嚼的動作慢了點。

  這話他聽得懂。

  現代公司里,新領導上任也是這樣。你一旦表現得能扛,所有人就默認你一直能扛。等你真扛不住,別人還嫌你怎麼突然矯情。

  只是楚硯舟扛的不是項目,是大楚一國爛帳。

  沈太后看著他,「所以哀家才說,你有用。」

  李明輝心裡警鈴大作。

  每次太后誇他有用,後面都沒好事。

  他立刻放下碗,「娘娘,奴才有用也有限。奴才只是會看帳,不會治陛下的卷……勤政之症。」

  「卷什麼?」

  「勤政。」李明輝改得很快,「陛下勤政。」

  沈太后似笑非笑,也不拆穿,「你既會畫收折流轉圖,便再畫一張。」

  李明輝手指一緊。

  「畫什麼?」

  太后慢悠悠道:「畫皇帝歇息圖。」

  李明輝整個人都頓住了。

  他就知道。

  這頓飯果然更燙。

  沈太后像是沒看見他的臉色,繼續道:「何時停筆,何時用膳,何時看急折,何時不許各部遞無急之事。別寫虛話,就照你那收折圖一樣,畫清楚。」

  李明輝艱難道:「娘娘,這事陛下未必聽。」

  「他聽不聽,是他的事。」太后笑著給他添了半碗飯,「你畫不畫,是你的事。」

  李明輝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飯,心情複雜。

  這不是添飯。

  這是添工作量。

  他試圖掙扎:「娘娘,奴才若畫了,陛下會不會覺得奴才管得太寬?」

  沈太后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你怕他惱?」

  「怕。」

  「怕就畫得有理有據些。」太后道,「舊例、時辰、急緩,寫清楚。皇帝不是聽勸的人,但他聽規矩,也聽能讓御前少亂的辦法。」

  李明輝無話可說。

  太后這話太准了。

  楚硯舟不吃撒嬌求情那套,也不吃空泛勸休那套。他只認有效,認憑證,認能把亂帳理順的東西。

  所以「陛下您該休息」沒用。

  「御前停筆後效率提高,誤批減少,急折優先率上升」可能有用。

  李明輝越想越絕望。

  他一個猝死穿越的稅務會計,為什麼現在要給皇帝做作息優化?

  沈太后看他那副魂飛了一半的樣子,終於大發慈悲地把點心盒推過來。

  「帶回去吃。畫圖耗神。」

  李明輝接過點心盒,已經沒有第一次那麼天真了。

  他謝恩時,聲音都比平時沉重。

  沈太后卻在他臨走前,又慢悠悠補了一句:「午後便去御書房畫,別拖。皇帝若問,就說哀家讓的。」

  李明輝剛松下去的那口氣,被這句話重新提起來。

  他抱著點心盒,腳步沉重地退到殿門邊。

  身後,沈太后的聲音含著笑,輕輕落下。

  「既然會畫流程圖,午後去替皇帝畫一張歇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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