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再次遇到陳東
晌午時分，仿古家具店裡早就沒有上門的客人。
小玲啪的一聲合上帳本，舒展腰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抬腳往後邊的廚房走去。片刻之後，鍋蓋被掀開的動靜傳了出來，短暫安靜過後，她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展廳揚聲喊道。
「姐，家裡香油用光啦，你出去買上一瓶，記得拿上空瓶子。」
翠翠正倚靠在櫃檯後邊，聽見小玲的喊聲，隨口應了一聲，從廚房拿出香油瓶，推門走出店鋪。
正午的太陽高懸在空中，趕集的人流大多已經散去，路邊的攤販陸陸續續收拾攤位。
翠翠手裡拎著玻璃瓶，沿著大街往東走去。穿過十字街口，遠遠僅剩一處還沒收起的小攤。一張老舊的木桌子擺在路邊，上頭整齊擺放著好幾罐香油。
攤子後邊站著一個男人，正低著頭，拿一塊破舊抹布擦拭瓶身沾著的油垢。
翠翠徑直走到攤位跟前，將玻璃瓶輕輕擱在了桌面上。
「給我打上半斤香油。」
四目相對，短短一瞬間，兩個人全都認出了彼此。
翠翠面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她打量著面前的男人，陳東比起前些年消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向外凸起。常年在外擺攤風吹日曬，皮膚黝黑粗糙，黑髮之間夾雜著不少發白的髮絲，眼角堆起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皺紋。但是這一雙眼睛，還有眉眼的輪廓，她怎麼都忘不掉，一輩子都忘不掉。
陳東同樣認出了翠翠。他嘴唇微微張開，喉嚨乾澀發緊，仿佛堵著一團棉絮，半晌才擠出沙啞的聲音。
「翠翠？」
翠翠並沒有應聲，伸手把玻璃瓶朝著他跟前推了推。
「打半斤香油。」
陳東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的拿起鐵皮油提子，探進大號油桶裡面盛滿香油。
「稱出來是六兩，就收你半斤的價錢好了。」他悶聲開口，擰緊瓶蓋之後，把玻璃瓶遞到翠翠手中。
翠翠接過香油瓶，從衣兜裡面掏出零錢，數整齊擺在木桌上，轉身便打算離開。
「翠翠。」陳東再次開口喊住她。
翠翠腳步一頓，身子卻沒有回過頭。
陳東站在攤子後方，靜靜望著她挺直的背影。一身淺藍色的襯衣，利落的短髮，乾淨清爽。現如今的翠翠，沉穩幹練，哪裡還是當年那個受盡委屈，躲在牆角偷偷抹眼淚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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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反覆開合，心底積攢了無數句話。想要道一句對不起，想要坦言從前都是他糊塗莽撞。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到頭來半句都說不出口。
就在這一刻，一個陰冷的念頭猛地竄進他的腦海。
石女。
短短兩個字，好似鐵釘狠狠扎進心口。這個藏了許多年的隱秘，只有他心知肚明。當年正是因為這件事，他氣急敗壞，屢屢動手，生生逼得翠翠遠走他鄉。現如今翠翠自己開店做生意，手裡有錢，日子過得風光體面，好像從前那些不堪的往事從未發生過。可這份光鮮底下，藏著難以對外言說的短處。
若是他將這件事宣揚出去呢？
念頭一經萌生，陳東的手心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不由自主開始幻想往後的場面。鎮上街坊鄰里交頭接耳，家具店的顧客私下指指點點。無論翠翠走到什麼地方，身後都會傳來閒言碎語。那些難聽的閒話足以毀掉她辛苦打拼得來的一切。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胸口憋悶，呼吸都急促幾分。
可即將出聲的那一剎那，翠翠側過臉龐，不經意望了他一眼。
正午耀眼的陽光灑落在她身上，輪廓清晰分明。眼神平平淡淡，沒有刻骨的恨意，沒有半分畏懼，更加沒有心虛躲閃。她從容坦然，如同紮根大地的一棵樹。
陳東迎上這道目光，心底剛剛滋生的歹念，瞬間如同被一盆冰水澆滅，消散無蹤。
並不是他良心發現，天生心軟。他猛然回想起過往。
若是今天他把秘密四處散播，翠翠今後該如何立足。生意難保，還要整日承受旁人的非議。
他再次看向翠翠，剛剛那一瞥平靜淡然。看得出來，翠翠早就放下過往恩怨，壓根沒有將他放在心上。
一旦他把舊事抖摟出來，翠翠便會重新記住他，只剩下無盡的怨恨。可他又哪裡配得上，讓翠翠記恨。
翠翠此時已經走出幾步開外，並沒有聽見身後的話語。她拎著裝滿香油的瓶子，步伐從容，穿過寥寥無幾的攤位，轉過街角，身影消失不見。
陳東佇立攤位前邊，久久望向她離去的方向。
那個陰暗的想法雖說消散殆盡，殘留的寒意依舊縈繞心頭。
他忽然想起桂香從前勸他的話語。虧欠了人家，就別奢望對方笑臉相迎。翠翠願意過來買一瓶香油，已經足夠大度。
桂香說得沒錯。翠翠心平氣和來到攤前買油，沒有惡語相向，已經算是天大的情面。他萬萬不能親手毀掉這份難得的體面。
……
另一邊，翠翠拎著香油回到家具店，徑直走進廚房，將玻璃瓶交到小玲手中。小玲接過瓶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香味挺醇厚，在哪一家買來的？」
「集市上面隨便找的攤子。」翠翠洗淨雙手，坐到飯桌跟前，語氣平淡如常。
小玲滴上幾滴香油下鍋，熱油激起滋啦的聲響，濃郁香氣瞬間填滿整間廚房。快速翻炒過後，將菜餚盛出鍋端上桌。
窗外明媚陽光落進屋內，餐盤泛出油潤的光澤。翠翠慢慢咀嚼飯菜，一舉一動和平常毫無差別。吃完飯後放下碗筷，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好房門坐到桌前，重新拿起木料單據。
陳東剛才心底冒出的惡意，翠翠根本不知道，往後也永遠不會得知。但是她心裡十分清楚，方才站在香油攤跟前的時候，積壓多年的恨意已然煙消雲散。
曾經那個令她痛徹心扉，恨不得與之撕破臉面的男人，如今看來，不過只是一個頂著風霜，趕集擺攤謀生的普通中年人，陳年舊事，終究徹底翻篇。
可是翠翠不知道的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男人，以後的日子裡依然會跟他糾纏不清……
小玲啪的一聲合上帳本，舒展腰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抬腳往後邊的廚房走去。片刻之後，鍋蓋被掀開的動靜傳了出來，短暫安靜過後，她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展廳揚聲喊道。
「姐，家裡香油用光啦，你出去買上一瓶，記得拿上空瓶子。」
翠翠正倚靠在櫃檯後邊，聽見小玲的喊聲，隨口應了一聲，從廚房拿出香油瓶，推門走出店鋪。
正午的太陽高懸在空中，趕集的人流大多已經散去，路邊的攤販陸陸續續收拾攤位。
翠翠手裡拎著玻璃瓶，沿著大街往東走去。穿過十字街口，遠遠僅剩一處還沒收起的小攤。一張老舊的木桌子擺在路邊，上頭整齊擺放著好幾罐香油。
攤子後邊站著一個男人，正低著頭，拿一塊破舊抹布擦拭瓶身沾著的油垢。
翠翠徑直走到攤位跟前，將玻璃瓶輕輕擱在了桌面上。
「給我打上半斤香油。」
四目相對，短短一瞬間，兩個人全都認出了彼此。
翠翠面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她打量著面前的男人，陳東比起前些年消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向外凸起。常年在外擺攤風吹日曬，皮膚黝黑粗糙，黑髮之間夾雜著不少發白的髮絲，眼角堆起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皺紋。但是這一雙眼睛，還有眉眼的輪廓，她怎麼都忘不掉，一輩子都忘不掉。
陳東同樣認出了翠翠。他嘴唇微微張開，喉嚨乾澀發緊，仿佛堵著一團棉絮，半晌才擠出沙啞的聲音。
「翠翠？」
翠翠並沒有應聲，伸手把玻璃瓶朝著他跟前推了推。
「打半斤香油。」
陳東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的拿起鐵皮油提子，探進大號油桶裡面盛滿香油。
「稱出來是六兩，就收你半斤的價錢好了。」他悶聲開口，擰緊瓶蓋之後，把玻璃瓶遞到翠翠手中。
翠翠接過香油瓶，從衣兜裡面掏出零錢，數整齊擺在木桌上，轉身便打算離開。
「翠翠。」陳東再次開口喊住她。
翠翠腳步一頓，身子卻沒有回過頭。
陳東站在攤子後方，靜靜望著她挺直的背影。一身淺藍色的襯衣，利落的短髮，乾淨清爽。現如今的翠翠，沉穩幹練，哪裡還是當年那個受盡委屈，躲在牆角偷偷抹眼淚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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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反覆開合，心底積攢了無數句話。想要道一句對不起，想要坦言從前都是他糊塗莽撞。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到頭來半句都說不出口。
就在這一刻，一個陰冷的念頭猛地竄進他的腦海。
石女。
短短兩個字，好似鐵釘狠狠扎進心口。這個藏了許多年的隱秘，只有他心知肚明。當年正是因為這件事，他氣急敗壞，屢屢動手，生生逼得翠翠遠走他鄉。現如今翠翠自己開店做生意，手裡有錢，日子過得風光體面，好像從前那些不堪的往事從未發生過。可這份光鮮底下，藏著難以對外言說的短處。
若是他將這件事宣揚出去呢？
念頭一經萌生，陳東的手心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不由自主開始幻想往後的場面。鎮上街坊鄰里交頭接耳，家具店的顧客私下指指點點。無論翠翠走到什麼地方，身後都會傳來閒言碎語。那些難聽的閒話足以毀掉她辛苦打拼得來的一切。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胸口憋悶，呼吸都急促幾分。
可即將出聲的那一剎那，翠翠側過臉龐，不經意望了他一眼。
正午耀眼的陽光灑落在她身上，輪廓清晰分明。眼神平平淡淡，沒有刻骨的恨意，沒有半分畏懼，更加沒有心虛躲閃。她從容坦然，如同紮根大地的一棵樹。
陳東迎上這道目光，心底剛剛滋生的歹念，瞬間如同被一盆冰水澆滅，消散無蹤。
並不是他良心發現，天生心軟。他猛然回想起過往。
若是今天他把秘密四處散播，翠翠今後該如何立足。生意難保，還要整日承受旁人的非議。
他再次看向翠翠，剛剛那一瞥平靜淡然。看得出來，翠翠早就放下過往恩怨，壓根沒有將他放在心上。
一旦他把舊事抖摟出來，翠翠便會重新記住他，只剩下無盡的怨恨。可他又哪裡配得上，讓翠翠記恨。
翠翠此時已經走出幾步開外，並沒有聽見身後的話語。她拎著裝滿香油的瓶子，步伐從容，穿過寥寥無幾的攤位，轉過街角，身影消失不見。
陳東佇立攤位前邊，久久望向她離去的方向。
那個陰暗的想法雖說消散殆盡，殘留的寒意依舊縈繞心頭。
他忽然想起桂香從前勸他的話語。虧欠了人家，就別奢望對方笑臉相迎。翠翠願意過來買一瓶香油，已經足夠大度。
桂香說得沒錯。翠翠心平氣和來到攤前買油，沒有惡語相向，已經算是天大的情面。他萬萬不能親手毀掉這份難得的體面。
……
另一邊，翠翠拎著香油回到家具店，徑直走進廚房，將玻璃瓶交到小玲手中。小玲接過瓶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香味挺醇厚，在哪一家買來的？」
「集市上面隨便找的攤子。」翠翠洗淨雙手，坐到飯桌跟前，語氣平淡如常。
小玲滴上幾滴香油下鍋，熱油激起滋啦的聲響，濃郁香氣瞬間填滿整間廚房。快速翻炒過後，將菜餚盛出鍋端上桌。
窗外明媚陽光落進屋內，餐盤泛出油潤的光澤。翠翠慢慢咀嚼飯菜，一舉一動和平常毫無差別。吃完飯後放下碗筷，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好房門坐到桌前，重新拿起木料單據。
陳東剛才心底冒出的惡意，翠翠根本不知道，往後也永遠不會得知。但是她心裡十分清楚，方才站在香油攤跟前的時候，積壓多年的恨意已然煙消雲散。
曾經那個令她痛徹心扉，恨不得與之撕破臉面的男人，如今看來，不過只是一個頂著風霜，趕集擺攤謀生的普通中年人，陳年舊事，終究徹底翻篇。
可是翠翠不知道的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男人，以後的日子裡依然會跟他糾纏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