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明知是坑也要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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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簇擁著劉大年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趕路,老頭安安穩穩伏在那人背上,身子輕飄飄的,壓根不像受了重傷動彈不得的模樣。劉大年兩隻手托著老人的大腿,後面有人推著自行車,劉大年越走心裡越發涼,先前那一閃而過的猜疑,此刻不斷往上冒。

  天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郊外這條土路平日裡行人稀少,道兩旁的楊樹黑影幢幢,風吹過乾枯的枝葉嘩嘩作響,四下聽不到半點村民說話的聲響,靜得壓抑。除了他們雜亂的腳步聲,再沒有別的動靜。

  走出去約莫半里多地,剛才扯著嗓子哭喊爺爺的年輕小伙放慢步子,湊到劉大年身側,刻意壓低聲音,臉上先前那副焦急悲憤的模樣淡了不少,換上一副商量的口吻。

  「大哥,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真要是一股腦扛著老人趕到鎮上醫院,先不說來回折騰遭罪,到地方掛號、拍片、拿藥,萬一查出點磕碰,住院觀察幾天,零零總總的花銷算下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劉大年腳步一頓,粗重的喘息卡在喉嚨里,額頭上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腳下的泥土裡。他沒有吭聲,默默聽對方繼續往下說。

  「依我看,不如咱們私下把事情了結。你拿出二百塊錢,這事就此翻篇。我們帶著爺爺原路返回,往後不管身上哪裡不舒服,都不會再來尋你的麻煩,從此兩清,你覺得這個法子可行?」

  「二百塊」三個字鑽進耳朵,劉大年腦子嗡的一聲,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這下他徹底恍然大悟,心裡所有疑團全都串在了一起。哪裡是什麼意外撞人,分明是一場早就謀劃周全的圈套!

  他暗暗回想,建築隊每個月固定這天結算工錢,這事只有隊裡工友知道,外人一般摸不准日子。這群人偏偏掐准今天動手,擺明是提前打聽清楚了消息。

  他伸手隔著衣裳摸了摸貼身內兜,方才領到的月薪,一分不少全都揣在裡面,整整一百七十塊。那是他頂著日曬雨淋,幹了二十多天重活掙來的血汗錢,本來盤算著拿回家,給懷著身孕的王秀割肉買雞蛋補身子,再提前置辦幾件新生兒要用的零碎物件。

  要是順著這群人的意思去往醫院,對方既然存心設局訛人,到時候隨便編造頭暈、腰腿挫傷的由頭漫天要價,到最後花銷只會比二百更多。他一個老實莊稼漢子,嘴笨,又沒有旁人作證,真鬧起來根本爭辯不過一群串通好的人。

  可二百塊,他兜里根本湊不齊。

  劉大年穩住心神,大口喘著氣,背上的重量壓得肩膀陣陣發酸,兩條胳膊早就麻了。他咬了咬下唇,沉聲回話:「實在對不住,我身上拿不出二百,沒有這麼多現錢。」

  話音剛落,旁邊兩個青年立刻圍攏上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帶上了脅迫的意味。

  「沒錢?把人撞倒在地,一句沒錢就能搪塞過去?」

  「別跟他磨嘴皮子,既然不願意私了,那就別廢話,繼續往鎮醫院走!到時候所有醫藥費、營養費全部由你承擔,花多少你就得掏多少!」

  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拉扯劉大年的胳膊,假意推著他朝著鎮子方向前行,不斷拿話施壓。

  劉大年心裡左右權衡,進退兩難。

  去醫院,無底洞一樣的開銷扛不住;就此僵持下去,荒郊野嶺只有對方一伙人,真要是起了衝突,自己孤立無援,更加吃虧。一想到家中待產的王秀,他不敢把事情鬧得沒法收場。

  他停下腳步,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服緊緊貼在皮肉上。沉默許久,他艱難開口還價,聲音透著無力:「我兜里全部工資加起來也就一百七十塊,媳婦挺著大肚子在家,到處都等著用錢。我最多能拿一百五十塊,再多,我是真的拿不出來,你們行行好。」

  幾個年輕人互相對視一眼,不動聲色交換了一個暗號。

  領頭的小伙子故意皺起眉頭,裝作左右為難,長嘆了一口氣,一副被迫退讓的樣子。

  「好了好了,瞧你也是常年出力幹活的老實人,我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一百五十就一百五十,錢拿出來,今天這事一筆勾銷,誰也不許再提。」

  劉大年慢慢弓下腰,小心翼翼扶著那人背上的老頭放到路邊平整的土坡上。老頭雙腳落地,慢悠悠直起身子,活動了兩下胳膊腿,哪裡還有剛才倒地昏迷不醒的樣子。

  所有偽裝赤裸裸擺在眼前,可劉大年手裡沒有半點證據,就算想要爭辯,也是空口無憑。

  他指尖微微發抖,掀開外層破舊的褂子,伸手摸進貼身衣兜,一沓褶皺的紙幣被他慢慢取出來。一張一張仔細清點,數出一百五十塊遞了過去。指尖觸碰到鈔票的時候,心口像是被鈍刀子反覆割扯,疼得難受。這些錢熬了無數個早出晚歸的日子才掙到手,滿心歡喜想著補貼家用,轉眼就被人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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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頭青年一把接過錢,快速清點一遍,隨手塞進褲兜里。

  「錢我們收下了,記住約定,往後互不找事。」

  說完,幾個人不再多看劉大年一眼,扶著老頭推著自行車,轉身走上側邊的小路,腳步輕快從容,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當中。

  空蕩蕩的土路上,只剩下劉大年孤零零站在原地,不遠處歪倒著那輛伴隨他多年的舊自行車。

  涼絲絲的晚風裹挾塵土迎面吹來,滿身的疲憊之外,委屈和火氣一股腦堵在心口。他心裡清清楚楚,幕後籌劃這一切的,必然就是懷恨在心的王勇。

  上次吵架動手結下仇怨,王秀沒有偏袒弟弟,王勇便懷恨在心,想出這種陰損法子上門報復。

  可荒郊野外,沒有目擊者,沒有憑證。就算他找到村里、找到王秀把事情說開,拿不出實據,旁人只會當成鄰里糾紛,未必願意相信是刻意設局敲詐。

  劉大年雙腿發軟,緩緩蹲坐在路邊,雙手緊緊抱住腦袋,久久一動也不動。一個月起早貪黑換來的血汗錢憑空沒了,家裡待產需要開銷,一樁樁難事沉甸甸壓在肩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知道蹲了多久,夜風越來越涼,他才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扶起倒在一旁的自行車。伸手拍了拍車座上的塵土,跨上去的時候,只覺得渾身提不起力氣。

  先前滿心急切想要趕回家陪伴王秀,此刻這份期盼早已被滿心憋屈沖淡。車輪碾過路面大大小小的坑窪,每一次顛簸,心裡的煩悶就加重一分。

  一路上,他反反覆覆琢磨,回家之後該怎麼跟王秀開口。

  實話實說,王秀夾在親弟弟和丈夫中間,左右為難;若是隱瞞不說,平白損失一大筆錢,日後用錢的時候遲早會暴露。

  一路胡思亂想,不知不覺,村子模糊的輪廓漸漸出現在視野盡頭,可是劉大年心裡一直糾結,回家怎麼跟王秀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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