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希望與失望
大巴車駛出縣城，開上了鄉間土路。路面坑坑窪窪，車身顛得厲害。翠翠被顛得頭暈噁心，胃裡翻江倒海。她死死咬著牙強忍著，把冰涼的臉貼在車窗上，靜靜看著沿途的風景。
她想起了父親張鐵剛，還有年幼的弟弟小寶。
臨走前，她偷偷給父親留了二十塊錢，想讓父親給小寶買新衣服、交學費。可張鐵剛執意不肯收，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
小寶死死抱著她的腿，眼淚汪汪的，捨不得她走，小聲追問：「姐，你啥時候回來？」
當時她摸著弟弟的頭，強裝鎮定說：「很快，姐掙了錢就回來。」
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可她只能這麼說，給弟弟留一點念想，也給漂泊無依的自己，留一點微不足道的盼頭。
她又不由自主想起了肖建坡。
這麼多天過去，他應該已經聽了母親的話，去相親了吧。
他模樣周正、踏實肯干，性子好、人品正，肯定有大把姑娘願意跟他。
這樣也好。
他值得安穩，值得幸福，值得一個身體健康、能踏踏實實陪他過日子、能為他生兒育女的好姑娘。
想到兩人徹底無緣，心口又是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翠翠用力搖了搖頭，強行壓下心底的酸澀和不舍。
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她顧不上難過。
眼下最現實的難題堆在眼前：到了省城住哪裡？吃什麼？怎麼去醫院看病？自己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一堆問題纏在一起，像亂麻一樣堵在她心頭。
她深吸一口氣，默默安慰自己：車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
大巴車一路顛簸，足足開了五個多小時。中途在小鎮停靠過一次，讓乘客下車吃飯、方便。翠翠捨不得花錢，也懶得走動，就坐在車上，啃了兩個冰冷發硬的饃饃，就著自帶的白開水對付了一頓。
下午一點多，破舊的大巴終於緩緩駛入了省城。
省城的繁華，遠遠超出了翠翠的想像。
高聳的樓房、寬闊平整的馬路、密密麻麻的行人，馬路上自行車、汽車川流不息，來來往往。
她按照售票員臨走前的叮囑，輾轉換乘公交車，一路擁擠顛簸，半個多小時後，終於站在了省人民醫院的大門口。
省人民醫院是一棟三層高的小樓，青灰色的磚牆，門口鮮紅的十字標誌格外醒目。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拄著拐杖的病人、攙扶老人的家屬、抱著孩子的行人，人人步履匆匆。
翠翠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陌生又熱鬧的場景，心裡瞬間升起濃濃的怯意。
她攥緊懷裡的包袱，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腳走進了醫院大門。
掛號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翠翠安安靜靜站在隊伍末尾，足足排了近一個小時，才終於輪到她。
窗口裡的護士低著頭，語速飛快：「掛什麼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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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科。」翠翠聲音細細小小的，帶著一絲緊張。
「名字，年齡。」
「張翠翠，十八歲。」
護士快速在病曆本上登記好信息，遞了出來：「費用兩毛。」
翠翠小心翼翼掏出錢遞過去，緊緊攥著嶄新的病曆本和掛號單，按著牆上的指示牌，一步步找到了婦科診室。
翠翠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把包袱牢牢抱在懷裡，低頭安靜等候。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也格外煎熬。
耳邊是診室里斷斷續續的交談聲、走廊里病人微弱的呻吟聲、護士此起彼伏的叫號聲，每一個聲音，都讓她心裡越發緊張不安。
無數最壞的念頭在腦海里盤旋。
萬一治不好怎麼辦？萬一醫生說沒法治怎麼辦？萬一這輩子都沒法正常過日子怎麼辦？
「張翠翠！」
護士清脆的叫號聲，猛地將她從胡思亂想中拉回現實。
翠翠連忙站起身，攥緊病歷，快步走進診室。
診室里坐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醫生，戴著眼鏡，面容溫和，看著格外親切。
見她進來，醫生溫和地抬手示意：「坐吧，哪裡不舒服，慢慢說。」
翠翠張了張嘴，臉頰漲得通紅，羞恥又忐忑，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別緊張，看病不用害羞，有啥說啥。」醫生耐心安撫道。
猶豫再三，翠翠才低著頭，聲音細若蚊吶：「醫生……我、我可能是石女。」
醫生微微一愣，隨即瞭然地點點頭，語氣平和：「不用怕，躺到檢查床上，我給你做個詳細檢查。」
翠翠紅著臉，僵硬地躺了上去。
檢查的過程格外尷尬，還有些刺痛，她緊緊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硬生生忍了下來。
檢查結束後，醫生洗淨手，又給她開了幾項檢查單子，讓她去做詳細化驗。
翠翠拿著單子來回奔波，做完所有檢查，拿著厚厚一疊報告單回到診室，小心翼翼遞到醫生面前。
醫生認真翻看報告單，低頭在病曆本上仔細書寫。
翠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醫生，我……我這個病，能治好嗎？」
醫生抬起頭，看著她緊張侷促的樣子，緩緩開口：「我跟你說實話，你這是處女膜閉鎖，也就是大家俗稱的石女，是可以通過手術治好的。」
一瞬間，翠翠緊繃的心猛地一松，眼裡瞬間亮起一絲光亮：「真的？真的能治？」
「能治。」醫生點頭確認，隨即話鋒一轉，「但是有個問題。」
翠翠的心瞬間又懸了起來：「啥問題？」
「你的處女膜偏厚，現在做手術的話，術後很容易發生粘連，會影響手術效果，等於白做。」醫生耐心解釋，「我們臨床上一般建議，最好在結婚前兩三個月做手術。婚後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就能有效避免粘連，手術效果最好。」
翠翠當場愣住了，腦子一片空白。
結婚前兩三個月？
她現在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連對象都沒有，哪裡來的結婚一說？
怔了許久，她又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顫抖著問道：「醫生，那……那我以後還能生孩子嗎？」
醫生沉默了幾秒，語氣誠懇又無奈：「這個不敢保證。剛才檢查發現，你的子宮發育偏小，比正常女孩子要差一些。就算手術順利做好了，能不能正常受孕，要看術後恢復情況。就算僥倖懷上了，孕期也得格外小心，必須好好保胎，風險比普通人高很多。」
這番話，像一盆冰冷的涼水，從頭到腳澆透了翠翠。
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徹底澆滅。
她千辛萬苦、千里迢迢跑到省城求醫，好不容易等到一句「可以治好」，轉頭就迎來了更大的絕境。
就算治好了缺陷，子宮發育不好，大概率還是沒法生孩子。
不能生孩子，哪個男人願意娶她？
就算有人不嫌棄她、願意娶她，她又怎麼能心安理得嫁人，耽誤別人一輩子？
她又想起了肖建坡。
若是他知道，她不僅是石女，還有很大概率一輩子無法生育，他還會對自己有半分念想，還會說願意等她嗎？
肯定不會了。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
滾燙的眼淚瞬間涌滿眼眶，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只能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滿心的絕望和無助，無處安放。
她在走廊角落悄悄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紅腫發脹，才慢慢擦乾眼淚，把診斷書小心翼翼折好，塞進包袱最底層，牢牢藏好。
別想了，啥也別想了。
她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
能不能生育、能不能結婚，都是以後的事。
先好好活著，先熬過眼前的難關，再說別的。
她慢慢走出醫院，站在省城車水馬龍的街頭，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
她想起了父親張鐵剛，還有年幼的弟弟小寶。
臨走前，她偷偷給父親留了二十塊錢，想讓父親給小寶買新衣服、交學費。可張鐵剛執意不肯收，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
小寶死死抱著她的腿，眼淚汪汪的，捨不得她走，小聲追問：「姐，你啥時候回來？」
當時她摸著弟弟的頭，強裝鎮定說：「很快，姐掙了錢就回來。」
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可她只能這麼說，給弟弟留一點念想，也給漂泊無依的自己，留一點微不足道的盼頭。
她又不由自主想起了肖建坡。
這麼多天過去，他應該已經聽了母親的話，去相親了吧。
他模樣周正、踏實肯干，性子好、人品正，肯定有大把姑娘願意跟他。
這樣也好。
他值得安穩，值得幸福，值得一個身體健康、能踏踏實實陪他過日子、能為他生兒育女的好姑娘。
想到兩人徹底無緣，心口又是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翠翠用力搖了搖頭，強行壓下心底的酸澀和不舍。
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她顧不上難過。
眼下最現實的難題堆在眼前：到了省城住哪裡？吃什麼？怎麼去醫院看病？自己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一堆問題纏在一起，像亂麻一樣堵在她心頭。
她深吸一口氣，默默安慰自己：車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
大巴車一路顛簸，足足開了五個多小時。中途在小鎮停靠過一次，讓乘客下車吃飯、方便。翠翠捨不得花錢，也懶得走動，就坐在車上，啃了兩個冰冷發硬的饃饃，就著自帶的白開水對付了一頓。
下午一點多，破舊的大巴終於緩緩駛入了省城。
省城的繁華，遠遠超出了翠翠的想像。
高聳的樓房、寬闊平整的馬路、密密麻麻的行人，馬路上自行車、汽車川流不息，來來往往。
她按照售票員臨走前的叮囑，輾轉換乘公交車，一路擁擠顛簸，半個多小時後，終於站在了省人民醫院的大門口。
省人民醫院是一棟三層高的小樓，青灰色的磚牆，門口鮮紅的十字標誌格外醒目。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拄著拐杖的病人、攙扶老人的家屬、抱著孩子的行人，人人步履匆匆。
翠翠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陌生又熱鬧的場景，心裡瞬間升起濃濃的怯意。
她攥緊懷裡的包袱，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腳走進了醫院大門。
掛號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翠翠安安靜靜站在隊伍末尾，足足排了近一個小時，才終於輪到她。
窗口裡的護士低著頭，語速飛快：「掛什麼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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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科。」翠翠聲音細細小小的，帶著一絲緊張。
「名字，年齡。」
「張翠翠，十八歲。」
護士快速在病曆本上登記好信息，遞了出來：「費用兩毛。」
翠翠小心翼翼掏出錢遞過去，緊緊攥著嶄新的病曆本和掛號單，按著牆上的指示牌，一步步找到了婦科診室。
翠翠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把包袱牢牢抱在懷裡，低頭安靜等候。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也格外煎熬。
耳邊是診室里斷斷續續的交談聲、走廊里病人微弱的呻吟聲、護士此起彼伏的叫號聲，每一個聲音，都讓她心裡越發緊張不安。
無數最壞的念頭在腦海里盤旋。
萬一治不好怎麼辦？萬一醫生說沒法治怎麼辦？萬一這輩子都沒法正常過日子怎麼辦？
「張翠翠！」
護士清脆的叫號聲，猛地將她從胡思亂想中拉回現實。
翠翠連忙站起身，攥緊病歷，快步走進診室。
診室里坐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醫生，戴著眼鏡，面容溫和，看著格外親切。
見她進來，醫生溫和地抬手示意：「坐吧，哪裡不舒服，慢慢說。」
翠翠張了張嘴，臉頰漲得通紅，羞恥又忐忑，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別緊張，看病不用害羞，有啥說啥。」醫生耐心安撫道。
猶豫再三，翠翠才低著頭，聲音細若蚊吶：「醫生……我、我可能是石女。」
醫生微微一愣，隨即瞭然地點點頭，語氣平和：「不用怕，躺到檢查床上，我給你做個詳細檢查。」
翠翠紅著臉，僵硬地躺了上去。
檢查的過程格外尷尬，還有些刺痛，她緊緊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硬生生忍了下來。
檢查結束後，醫生洗淨手，又給她開了幾項檢查單子，讓她去做詳細化驗。
翠翠拿著單子來回奔波，做完所有檢查，拿著厚厚一疊報告單回到診室，小心翼翼遞到醫生面前。
醫生認真翻看報告單，低頭在病曆本上仔細書寫。
翠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醫生，我……我這個病，能治好嗎？」
醫生抬起頭，看著她緊張侷促的樣子，緩緩開口：「我跟你說實話，你這是處女膜閉鎖，也就是大家俗稱的石女，是可以通過手術治好的。」
一瞬間，翠翠緊繃的心猛地一松，眼裡瞬間亮起一絲光亮：「真的？真的能治？」
「能治。」醫生點頭確認，隨即話鋒一轉，「但是有個問題。」
翠翠的心瞬間又懸了起來：「啥問題？」
「你的處女膜偏厚，現在做手術的話，術後很容易發生粘連，會影響手術效果，等於白做。」醫生耐心解釋，「我們臨床上一般建議，最好在結婚前兩三個月做手術。婚後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就能有效避免粘連，手術效果最好。」
翠翠當場愣住了，腦子一片空白。
結婚前兩三個月？
她現在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連對象都沒有，哪裡來的結婚一說？
怔了許久，她又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顫抖著問道：「醫生，那……那我以後還能生孩子嗎？」
醫生沉默了幾秒，語氣誠懇又無奈：「這個不敢保證。剛才檢查發現，你的子宮發育偏小，比正常女孩子要差一些。就算手術順利做好了，能不能正常受孕，要看術後恢復情況。就算僥倖懷上了，孕期也得格外小心，必須好好保胎，風險比普通人高很多。」
這番話，像一盆冰冷的涼水，從頭到腳澆透了翠翠。
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徹底澆滅。
她千辛萬苦、千里迢迢跑到省城求醫，好不容易等到一句「可以治好」，轉頭就迎來了更大的絕境。
就算治好了缺陷，子宮發育不好，大概率還是沒法生孩子。
不能生孩子，哪個男人願意娶她？
就算有人不嫌棄她、願意娶她，她又怎麼能心安理得嫁人，耽誤別人一輩子？
她又想起了肖建坡。
若是他知道，她不僅是石女，還有很大概率一輩子無法生育，他還會對自己有半分念想，還會說願意等她嗎？
肯定不會了。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
滾燙的眼淚瞬間涌滿眼眶，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只能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滿心的絕望和無助，無處安放。
她在走廊角落悄悄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紅腫發脹，才慢慢擦乾眼淚，把診斷書小心翼翼折好，塞進包袱最底層，牢牢藏好。
別想了，啥也別想了。
她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
能不能生育、能不能結婚，都是以後的事。
先好好活著，先熬過眼前的難關，再說別的。
她慢慢走出醫院，站在省城車水馬龍的街頭，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