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雙兔傍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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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小姐絕食的第七天,翠屏端著粥碗從屋裡退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粥碗裡的粥還是滿的,連碗沿都沒沾濕。她把碗擱在廊下的欄杆上,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出聲。

  他們小姐向來是個柔弱的人,尤其此時已經絕食了如此多的時日,早已虛弱無比,令人觸目驚心,可也正是因此。

  她根本想不到他們家的這個小姐能爆發出那麼大的力氣,那麼決絕的掙扎,就是水米不進

  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落了一層,沒人掃,被風吹得貼著牆根打轉。

  馮老爺此時已經出了百藝城,去外頭談一筆染料生意。

  他們百色坊是城中的大戶,可是在這座城裡,就算是大戶也免不了激烈的競爭,諸多人覬覦,才最是需要努力。

  比如用上身為大戶,能有辦法在城中內外來往的手段,出去談事兒。

  臨走的時候跟馮七七說,回來給她帶嶺南那邊的紅花,染出來的顏色比北邊的正。

  他卻不知道,他閨女在他走後的第三天就開始不吃飯了。

  妻子馮氏來過兩回,第一回勸了一個時辰,馮七七不說話,只是搖頭。

  第二回帶了城裡有名的老中醫,可是心病難醫,最重要的是馮小姐她自己不願意治。那中醫也不敢對人家的千金如何,即使有馮氏的點頭應允。

  府里的人都知道小姐心裡有人,可誰都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丫鬟們私下議論,但都對馮小姐一點幫助都沒有。

  直到這,第七天夜裡,翠屏照例去給馮七七送水。推開門,屋裡沒點燈。月光從窗紙里透進來,照在地上,白慘慘的。


  馮七七吊在樑上,脖子勒著一條白綾,身子直直地垂著,一動不動。

  翠屏的嘴張開了,可聲音沒出來。她撲過去,抱著馮七七的腿往上托,托不動。

  她往外跑,腿軟,摔了一跤,爬起來,跑到廊下,這才扯著嗓子喊:「來人啊!小姐上吊了!」

  府里亂了。丫鬟婆子小廝從各處跑出來,有的搬梯子,有的拿剪刀,有的哭,有的喊。馮氏披著衣裳跑過來,連鞋都還沒有穿上,一邊跑一邊喊:「七七!七七!」

  老中醫又被請來了,掐人中,扎針,灌藥。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馮七七咳了一聲,吐出一口水,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憑著這城中泰斗級別的醫師的水準,即使他馮小姐沒有多少手藝,約莫就是個普通人,身子骨的底子極差,這一下也姑且救回來了。

  只是問題沒法解決,似乎終究還是治標不治本。

  「這故事……少有啊。」

  馮家後牆外頭,有一條窄巷子,巷子窄到只能容一個人走,兩邊的牆高,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只有頭頂上一線天,露出幾顆星星。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人蹲在牆根底下,耳朵貼著牆,一動不動。他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尖懸在一本翻開的冊子上方,墨水滴下來,在紙上洇了一小團黑,他沒有發覺。

  他的耳中聽著院子裡面亂糟糟的動靜,手也就這麼在冊子上飛快地寫著,字跡潦草,一行壓著一行,可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沒白費我在這院牆底下,連說四五天苦情書的辛勞。這些個苦楚啊,東方朔祖師,應該能聽在耳中吧。」

  ………………

  張瀟瀟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織布坊的一個小丫鬟去馮家送布,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張小姐去問,那丫鬟也就一五一十的說了。

  張瀟瀟聽完之後,站在廊下,一動不動,像被人點了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走回屋裡,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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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她沒有出屋。跟馮小姐一樣,水米未進。

  良久之後她才推開窗戶,看了一眼西邊的天。夕陽如血。

  很快夕陽落下去,月亮也就升起來了。

  初十的月亮,不圓,可亮,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螞蟻。

  馮七七躺在榻上,睜著眼,看著頭頂的帳子。

  帳子是藕荷色的,上頭繡著蘭草,針腳細密,蘭草的葉子一根一根的,像是真的。

  她已經躺了一天一夜,脖子上的勒痕從紫紅變成了青紫,腫了一圈,碰一下就疼。

  馮氏守了她一夜,天亮的時候熬不住,被丫鬟攙回去歇著了。翠屏搬了把椅子坐在榻邊,頭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

  院子裡有腳步聲。很輕,可馮七七聽見了。她的手指動了動,眼皮跳了一下。

  儘管身子骨弱得很,剛恢復一天多,尤其虛弱無比,可是在聽到那聲音之後,她還是一下就認出了那腳步聲,於是立刻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果斷的推門,來到了門外,一道人影正巧剛剛翻到院牆之上,月光跟著他,把他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青色的長衫,束髮,烏木冠,腰裡懸著一把寶劍。馮七七看著這些,最後把目光移到了那張臉上,

  那個模樣,她太熟悉了。

  半年前,就是這張臉,在廟會上沖她笑,在牆頭上給她塞紙條,與她交換物件。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牆頭上的「蕭郎」看著她脖子上青紫的勒痕,則很快跳進了院子之中,沖著他緩緩靠近。

  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卻又在離她脖子幾寸的地方停住了,懸在那兒,顫了顫,又縮回去了。

  「七七。」他開口了,聲音像是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

  馮七七則沉默了,臉上的表情頗為糾結,五官糾纏在一處,她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將這段時間的苦楚糾在一處,一併宣洩出來。

  「你來了。」最後,馮七七隻憋出了這麼三個字。

  遺憾的是,她也就此錯失了高興起來的唯一機會。

  簫郎又或者說張小姐,很快鬆開了她的手,他轉過身,背對著她,把頭上的烏木冠摘下了來,擱在了院子之中的石桌上。

  束髮的帶子被同時解開,那一頭的烏黑長髮全部散了下來,披在了肩上,青絲如織。

  隨後,張小姐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小瓷盒,打開,裡頭是胭脂。

  她一邊抬手沾著,往臉上抹去,一邊轉身。

  馮七七看著那張轉了回來的臉,臉還是那張臉,可眉宇間那股英氣散了,多了幾分柔媚。烏黑的頭髮像一匹剛織好的緞子。

  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天上的月亮挪了不少的位置,久到翠屏的鼾聲從輕變重又從重變輕。

  「你……」馮七七的聲音在發抖:「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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