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西域黃沙 黃河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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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西邊來,裹著沙,打在酒肆的土牆上,簌簌地往下落。

  牆根底下堆著一層黃沙,把門檻埋了半截,推門的時候得用肩膀頂著,門板蹭著沙堆,吱呀吱呀地響。

  酒肆不大,三間土坯房,門口挑著一面幌子,藍布白邊,被風沙洗得看不出顏色。

  屋裡頭暗,只有靠窗那一塊地方亮堂些,光從糊著油紙的窗格子裡透進來,照在桌面上,照出一層細細的黃灰。

  幾張桌子歪歪斜斜地擺著,沒有桌布,沒有碗筷,只有幾個粗陶茶碗扣在桌面上,碗口朝下,壓著灰。

  角落裡坐著一個中年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隻破麻袋從肩上卸下來,豎著靠在腳邊,兩條腿夾著,不讓它倒。

  麻袋是粗麻的,打著幾塊補丁,補丁的線腳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縫的。

  袋口扎著一條麻繩,繩頭打了死結,結上沾著些幹了的泥巴。他低頭看了一眼麻袋,伸手摸了摸袋身。

  摸到裡頭細碎無比,像是什麼雜糧五穀,又像是什麼種子的輪廓,才把手縮回來,擱在膝蓋上。

  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領口松垮垮的,露出裡頭的對襟棉襖,棉襖的棉花已經板結了,一塊一塊的,像貼在身上的鎧甲。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解開,裡頭是幾枚銅板。他一枚一枚地撥過去,數了兩遍,才把其中兩枚撥到一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掌柜的。」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被窗外的風沙聲蓋住了大半。

  他又喊了一聲,這一回大了些,嗓子底下帶著一股子乾澀。

  櫃檯後頭探出一顆腦袋。掌柜的五十來歲,臉上溝壑縱橫,像是被風沙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他用一塊看不清顏色的抹布擦著手,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銅板,又看了一眼那中年人。

  「半碗?」中年人不吭聲,點了點頭。掌柜的把那兩枚銅板收走,轉身進了後廚。

  中年人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是黃的,地是黃的,連遠處那幾棵歪脖子樹都是黃的。

  河西走廊沿途,總是這樣。

  掌柜的,很快端著一隻粗陶碗出來了。碗裡是大半碗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細沙,沉在碗底的更多。

  他把碗擱在桌上,水晃了晃,沙從碗底泛起來,把整碗水攪渾了。

  中年人端起來,等沙沉下去,小心地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但他還是一滴不剩的喝下去了,就算裡面必然混了些沙子。

  「客官,往哪去?」掌柜的沒走,站在桌邊,把抹布搭在肩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

  中年人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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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的等了一會兒,又問:「從哪來?」

  這一回中年人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來的:「河西關外。」

  掌柜的點點頭,沒再問。他在對面坐下來,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擱在桌上,看著那中年人:「這可快到涼州了,走了這麼遠啊」

  「嗯。」

  「不過再往東,還有好遠呢。」


  掌柜的收回目光,站起身,走了。

  中年人把碗裡剩下的水一口喝乾,隨後便彎腰把麻袋提起來,掂了掂,扛上了肩。

  麻袋壓著他的肩膀,把他那件灰布短褂往下墜了墜,領口敞得更大了。

  遠處,有駝鈴陣陣,不過不是什麼人都能雇得起駝隊,有人保護,或者結伴而行。

  他倒也有一匹矮駱駝,但確實是孤身一人。

  絲綢之路貫通之後,這條路上的駝隊確實絡繹不絕,但是像他這般的人,也著實不少。

  西域貨運,古今如此。

  ………………

  黃河邊上,風比河西小些,可冷。

  水從上游下來,渾黃渾黃的,帶著泥沙,打著旋,撞在岸邊的礁石上,濺起一蓬一蓬的水花。

  一個穿著羊皮襖的老人蹲在河邊,面前擺著幾隻羊皮筏子。那些筏子鼓鼓囊囊的,一個個像吹脹了的豬尿脬,被繩子串在一處,擱在沙地上,等著下水。

  老人手裡攥著一根羊腿骨,正在往一隻還沒扎口的羊皮里塞。他先把骨頭伸進去,捅了幾下,把裡頭殘餘的筋膜捅鬆了,然後抽出來,換了一根細竹管,對著口子往裡吹氣。

  腮幫子鼓起來,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一根。氣從竹管里灌進去,那張羊皮慢慢鼓起來,從癟塌塌的一層皮變成圓滾滾的氣囊。

  老人把竹管拔出來,麻利地用繩子扎住口子,往旁邊一推。那隻鼓起來的羊皮滾了一下,停住,跟其他幾隻擠在一處。

  旁邊蹲著一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穿著一件露了棉絮的破襖,兩隻手縮在袖子裡,縮著脖子,看著老人幹活。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剛紮好的羊皮上,看了幾眼,又落在老人那雙手上。

  老人的手黑,粗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那雙手攥著羊皮,揉、搓、擠、按,動作利索得不像是個六十多歲的人。

  「爺。」年輕人開口了。

  老人沒抬頭,繼續擺弄下一張羊皮。

  「咱這手藝,怎麼這麼髒?」年輕人皺著鼻子,看著老人手裡那張羊皮。

  羊皮上還帶著沒刮乾淨的油膜,黏糊糊的,在日光底下泛著膩光:「對著羊屁股吹氣兒,聽著就噁心。」

  老人手上的動作停了。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人。年輕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開,落在河面上。

  老人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羊皮放下,站起來。他比年輕人矮半個頭,可那身板厚實,往那兒一站,像一堵牆。他抬起手,照著年輕人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年輕人被打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捂著後腦勺,扭頭瞪著老人。「爺!」

  「你個信球!」老人的聲音大,震得河面上的水花都跳了跳。他瞪著年輕人,眼珠子圓滾滾的,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

  「髒什麼髒?咱家祖祖輩輩,都是靠著這個手藝在黃河邊上討生活的!你個瓜慫娃子,打小就是靠著羊屁股養大的,這會兒嫌髒了?」

  他指著那隻剛紮好的羊皮筏子,手指頭戳著,差點戳到年輕人臉上。

  「你瞅瞅這筏子,你爹小時候坐過,你爺爺我小時候也坐過,你太爺爺那輩就在這黃河上漂。沒有這玩意兒,你早餓死了!」

  年輕人捂著後腦勺,嘴張了張,沒敢頂嘴。

  老人喘了口氣,蹲下去,繼續擺弄那張羊皮。他的聲音低了些,可那股子硬氣還在。

  「咱這黃河上游,河伯都管不著的地界。八百里的黃沙,沒有咱這羊皮筏子,南來北往的都得抓瞎。俺們不運,誰運嘛?」

  他把一根竹管插進羊皮口子裡,腮幫子又鼓起來,呼呼地吹。吹完了,扎口,推到一邊。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看著那個年輕人。

  「記住了,手藝不分髒淨,分能不能養活人。這羊皮筏子在黃河上漂了幾百年,養活了多少人?你個碎娃,懂個啥。」

  年輕人低著頭,不吭聲了。他蹲下去,學著老人的樣子,拿起一張還沒處理的羊皮,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放在膝蓋上,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老人看著他,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他蹲下來,把那根羊腿骨塞進年輕人手裡。

  「先掏筋膜,掏乾淨了再吹。」年輕人攥著那根骨頭,看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羊皮,抿了抿嘴,把骨頭伸進去了。

  陸安生以這年輕人的視角,一言不發的,看著眼前的畫面,捏著那骨頭,五味雜陳。

  「自由度著實不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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