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分裂 融合 謀略 才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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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海沒有愣住太久,他在此時,突然察覺到了周圍環境的異常死寂。

  他霍然擡頭,看向岩洞內僅存的幾名親信部下。

  只見那幾名平日裡對他敬畏有加、此刻本應同樣驚恐於外界毀滅景象的倭寇頭目,正用一種極其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驚訝之中,混合著恐懼、憐憫、以及看瘋子般的害怕。

  而之所以這樣,正是因為他對著那本濕漉漉的破筆記本瘋狂嘶吼、自言自語的模樣。

  他們的眼神,清晰無比地告訴他,他們根本聽不到什麼姚廣孝的嘲諷。

  這些個手下,從頭到尾就只看到他們的首領,在絕境之中,抓著一本破本子,像瘋了一樣對著空氣咆哮、爭辯。

  關鍵是除了這些話之外,他們還真的聽到了從那邊傳過來的回應。

  只不過壓根就不是來自於本子中的什麼殘魂。

  尖銳的嘲諷聲再次在徐海的腦海中炸響,但這一次,語氣驟然轉變,褪去了所有偽裝的外殼,變得冰冷、漠然:

  「殘魂?寄宿?徐海你個蠢材,黑衣宰相姚廣孝,他在施展了自己的屠龍術之後,拒絕了還俗享受富貴,選擇以僧人身份終老。

  主持編纂《永樂大典》《明太祖實錄》,白日官服議政,晚上換回僧衣回寺修行,承擔太子、太孫的輔導講讀,早將自己剝離出朝廷利益鏈條。

  早在百年前,他就已經病逝了,燕王以僧禮安葬,特進榮祿大夫、上柱國、榮國公」,賜諡恭靖,賜葬房山縣,並親撰神道碑銘。

  這都是史書上寫的,你兒時求學的時候就都學過了。

  這樣的人物,又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兵書殘卷落在海里,又怎麼可能有什麼魂魄存在書里,早就已經修行圓滿了。你再好好看看我是什麼?」

  徐海聽著這些話,只覺得頭痛欲裂,在山洞裡瘋也似的晃了晃,最後爬到了某處積水的邊上。倒影中的他,正在不斷的念叨,發出那讓他痛苦不已的聲音:「是你,從骨子裡就不自信,根本沒法接受自己得到現如今的財權。

  你自己分裂出了個看似全知全能的「先賢』來指導你、肯定你,你覺得必須要有一個先賢從旁指導,這樣你現在獲得的一切才夠合理。

  你當姚廣孝那般念頭通達的聖賢,有那麼多閒工夫看不起你,打壓嘲諷?

  是你自己在肯定與否定間搖擺,你自己不覺得你的那些計劃能成。

  你從未在海上撿到什麼古書秘卷,你只是又不自信又自負,又有野心又不相信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逼瘋了。」

  他的嘴一張一合,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釺,狠狠烙在了徐海的靈魂上。

  將他小心翼翼維持的、賴以支撐自己多年野望的奇遇與依仗,頓時被徹底戳破,暴露出下面血淋淋、不堪入目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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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一個心比天高,但偏偏又自卑至極,覺得自己才學出眾,卻又只能在倭寇窩裡廝混,最終活生生的給自己逼出了癔症的可憐蟲。

  「不…不是的,我相信我有才華,我精通謀略!我懂水戰!我……」

  徐海抱著頭,試圖回想自己的野心,畢竟自己打壓自己這種事兒,說來實在有些離譜了。

  「才華?」那聲音仿佛恢復了往日的狀態:「你若真有才華,何至於困守此彈丸之地,與海盜倭寇為伍?

  若真有膽略,何須幻想一個死人殘魂來為你壯膽?徐海,你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布置,骨子裡都透著怯懦與不自信!

  你害怕失敗,所以依賴邪術,你害怕獨斷,所以幻想出一個姚廣孝來分擔責任!如今幻象破滅,強敵壓境,你待如何?

  像條野狗般躲在這裡,對著自己的影子囈語等死嗎?!」

  「啊啊啊啊!!!」徐海自己罵了自己一通,再也承受不住這驚人的精神壓力,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長嘯。

  他猛地將手中那本濕透的破筆記本撕得粉碎,紙屑混合著暈開的墨跡,如同黑色的雪片,在他周圍飛舞。

  岩洞內的親信們驚恐地後退,握緊了武器,看著他們首領狀若瘋魔。

  徐海跪倒在地,雙手深深插入冰冷的海沙與碎石之中,身體劇烈顫抖。

  他腦海中,那尖銳的嘲諷聲,冰冷的剖析聲,以及他自身殘存的意識、無數紛亂的記憶、謀略、知識、野心、恐懼……全部攪在了一起。

  沒有姚廣孝,從來都沒有,只有他自己,一個分裂而矛盾的、自欺欺人的自己。

  現在他意識到這一點了,可這之後會是消沉嗎,倒也未必。

  置之死地,而後生。

  癲狂、幻滅與羞辱之後,他那古怪的意識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破殼而出。

  那些被姚廣孝的幻象所掩蓋,實際上屬於他自己的才華,謀略,對海戰的精通,以及對局勢敏銳的嗅覺,如同被暴雨沖刷去污泥的礁石,開始清晰地顯露出來。

  絕境之下,他的耳邊終於沒有了那個高高在上評判他的聲音。

  因為這個時候沒有功夫給他發癲了,他的眼前,只剩下必須面對自我,必須依靠自己的計謀的現實。徐海顫抖的身體漸漸停止。他緩緩擡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混雜著沙土,狼狽不堪。

  但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瘋狂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眼神。

  他似乎不再像先前一樣,對自己絕對自信了,姚廣孝那懷疑自己的想法,融入了他的體內。但他的計謀,也不再只是皮毛了。

  他不再對著空氣說話,緩緩的站起了身,抹了一把臉,看向了洞外那片被雷霆與風暴肆虐、卻依舊有聯合船隊黑影若隱若現的毀滅之景。

  又回頭,看向那幾個驚恐望著他的部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寒:

  「傳令,放棄所有前沿崩塌工事。收縮所有殘存兵力,至蛇脊、鬼牙、鷹喙三處暗堡及相連地道。點燃三號庫所有儲備火油,倒入預設溝渠。

  讓水忍君剩餘的人,帶上海巫留下的蝕船木蠹,從潛龍道下水,目標是那幾艘最大的寶船的船底。就算完成了也不必回來,順著破洞直接殺進去。

  親信們愣了愣,隨即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是!徐爺!」他們全都看到了徐海剛才發瘋的樣子,按理來說不應該繼續聽命於他。

  但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徐海此時突然又恢復正常,他們就突然沒有了反抗這人的膽量,恰恰相反,似乎反而比先前還要畏懼他。

  徐海不再看他們,獨自走向岩洞更深處,那裡有通往地下工事的隱秘入口。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自語,仿佛在整合腦海中那些,終於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紛亂而龐雜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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