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賭約 背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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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耕鎮的土街上,朱叄旦蹲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端著碗,扒拉著裡頭糙得剌嗓子的粟米粥,把碗底那層薄皮舔乾淨了,手指頭在碗沿上抹了一圈,塞進嘴裡嘬了嘬。

  他長得不算高大,可架子寬,肩膀像門板似的,往那一蹲,跟堵矮牆似的。

  大臉方正的,額頭寬,顴骨高,下巴厚實,五官單個拎出來都不算出挑,可湊在一處,自有一股子讓人說不清的,愣頭愣腦的感覺。

  他爹給他取這名字的時候,是盼著他能像那田裡的莊稼旦似的,結實,能扛,好養活。

  他倒也真沒辜負,除了不讀書。別的都好說,幹活有力氣,與人來往也正直有道義。

  說來,鄉村這種地方,老一輩人,還真是最喜歡這種人了,他在這裡的名聲,也就一直還算不錯。

  今天傍晚,日頭已經落到山後頭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像誰用刀在灰布上劃了一道口子。


  樹影落在地上,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宛若鬼影。

  鎮子東頭的酒館不大,三張桌子,一圍櫃檯,櫃檯後頭站著個精瘦的老頭兒,正用抹布擦酒罈子,壇口的泥封已經乾裂了,裂得跟龜殼似的。

  朱叄旦坐在靠窗那張桌子邊上,面前擺著三隻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酒漬,在油燈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的臉已經紅了,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層。不過整個人看著分明還算清醒,並不像是醉酒的人。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人,那是劉秀才,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可領口還扎得一絲不苟,生怕人不知道他是個讀書人。

  長衫裡面的身子,則簡直就是個瘦長條子,下巴尖,嘴唇薄,一雙眼睛總是眯著,眯成一條縫,總讓人覺得他頗為精明。

  當然,也未必說不得就是狡詐。

  這兩個人到現如今,已經喝了三輪了。

  「朱兄,再來一碗?」劉秀才把酒罈子從櫃檯那邊拎過來,壇口對著朱叄旦的空碗,傾斜。

  琥珀色的酒液從壇口流出來,落在碗底,濺起一圈細小的泡沫。

  朱叄旦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風吹得嘩嘩響的槐樹葉子上。

  直到他倒完了酒,把酒罈子擱下,碗推到朱叄旦面前。然後坐回去,靠在那把吱呀作響的竹椅上。

  「朱兄,咱今兒個喝的痛快呀,您果然是個好漢,只有好漢,才有這般酒量。」

  他說到這裡,佩服的一拱手:「都說你天不怕地不怕,敢半夜進山攆山魈,敢一個人提著柴刀跟野豬對豁。我就不信這個邪。今兒個可算是信了一半了」

  朱叄旦聽到這裡,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看著面前的劉秀才:

  「我是不是好漢那還用多說,不過你前面說的那些我還是愛聽,就是這最後一個什麼叫信了一半,那不就是還不信我?」  他的聲音高了起來,分明頗為不忿。

  劉秀才於是陪笑著開口:「那倒不是,我當然信了,您是真好漢,可是我這讀書的見多識廣,也就知道這世界上啊,不管什麼好漢,也總無非逃不過一個生老病死的毛病……

  再厲害的人啊,這臨了臨了的,總歸還都是怕死的,您嘛……」

  他說到這裡,朱叄旦酒氣上頭,自然略微有些惱怒,但是他還沒有發作,劉秀才便再次開口:

  「您指不定,真是那個例外是生死也不怕的真好漢,可是就是沒法證明,總不能真等到您死的那邊的人才講得明白,或者讓您現在去尋死……」

  朱叄旦聞言,更生氣了:「彎彎繞繞的,那你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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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秀才一邊不緊不慢的給他倒酒,又給他灌了一碗下去,隨後這才又裝作思量了好一會兒的樣子,緩緩開口:

  「哎,說到這個,我想到一個法子。這生啊死的我們管不了,那閻王和判官可是管得了,如果不怕生死,當然也就不怕他們勾魂了。

  你要真那麼膽大,今夜就去十王殿,把那廊下的判官背來。」

  「背來了,我湊錢,請你在城裡最好的酒樓擺一桌全席,十個菜,四壺好酒,不醉不歸。」

  劉秀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的一塊鹵豬耳朵懸在嘴邊,油往下滴:「可是就怕這……

  老話講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不怕這閻王判官……怕是難哦。」  「啪!」桌上的筷子被驟然拍響。

  十王殿,朱叄旦當然知道那地方。鎮上誰不知道?就設在這附近的山上,殿裡供著十殿閻羅,殿的東西兩廊里,還立著判官和鬼卒。

  要是這夜裡上山,別說狼蟲虎豹,就是鬼怪妖魔也未必就碰不上,更不用說到了那廟裡,陰森森的,在那種地方動閻王和判官,著實不是個輕鬆的事兒。

  那地方啊,到了夜裡,尋常的膽大的人也不敢靠近,更別說在半夜去把把裡頭的閻王什麼的背回來。

  「怎麼,不敢?」劉秀才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可是這語氣已經與先前不同,分明有了些許嘲諷的意味:「倒也尋常……這情況啊,人之常……」

  「噸噸噸——」朱叄旦把碗端起來,酒液在碗裡晃了晃,灑了一些出來,灑在他那隻粗糙的手背上。他一口氣把碗裡的酒灌下去了。

  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把碗擱下。

  「啪」的一聲,碗底砸在桌面上,聲音不大,可桌腿跟著顫了一下。

  「等著!」

  他站起來。竹椅被他帶得往後一仰,差點翻了,桌腿刮著地面,吱呀一聲。劉秀才趕緊伸手扶住。

  朱叄旦把衣襟攏了攏,轉身便走。

  劉秀才把筷子擱下了,那塊鹵豬耳朵還剛被他送進嘴裡,肥油從嘴角湧出,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就這麼看著朱叄旦漸走漸遠,臉上終於緩緩露出了笑容:「呵呵呵哈哈哈哈……」

  ………………

  朱叄旦走在出村的路上。路兩邊的房子早黑了燈,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只閉著的眼睛。

  狗在遠處叫了一聲,因為距離太遠,不能完全傳到這邊,根本就聽不全乎,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叫到一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斷了,只剩下夜裡嗚嗚的風聲。

  風從山裡來,灌進巷子,灌進那些沒關嚴實的窗戶縫裡,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捏了捏手掌,只覺得一片冰涼,已經有些許汗水冒出,但是正是因此,這讓他格外惱怒,於是他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更加毅然決然的上了山。

  進山以後,路越走越窄,從土路變成石子路,從石子路變成雜草叢生的小徑。路邊的草叢裡有東西在動,簌簌的,像蛇,又像老鼠。他沒有看,也沒有停。

  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山腳下那座破廟的輪廓,才從夜色里浮現出來。

  廟門歪著,門板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茬。

  門楣上的匾額還在,只是字跡模糊了,「十王殿」三個字,只剩「王」字還能認出來,其餘兩個,筆畫被風雨侵蝕得只剩幾道淺淺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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