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虎婦 判官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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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嫂今年約莫三十七八的年紀,圓臉盤,白淨面皮,眉心一顆黑痣,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些。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用一根銀簪別著。

  銀簪上的花紋磨平了,簪頭缺了一小塊,可擦得鋥亮。

  身上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布褂子,褂子是新漿洗過的,褶子還硬挺著,領口處繡著一圈纏枝蓮,繡工不精,針腳歪歪扭扭的,可繡的人用了心,每一針都扎得深。

  她聽了陸安生的話,臉上的笑容先是僵住了,隨後立刻瞪圓了兩隻杏眼,瞳孔縮成針尖,眉心的那顆黑痣跟著眉頭往上挑,挑出一道豎紋,從眉心一直延伸到髮際線。

  她的牙齒咬緊了,腮幫子鼓出來一塊,咬肌在皮膚底下滾了滾,像有一條蛇在她臉皮底下鑽。

  她深吸一口氣,那一口氣吸得猛,連帶著胸口往前挺了一下,

  「誰幹的!」先前還像個尋常的和善農村婦女的楊嫂,此時,吪而出聲。

  這聲音,簡直就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敲一口很大的鐘,壓得人胸口發悶。

  當然,陸安生依然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楊嫂身上,看著無數的橙色與白色的紋路,就這麼從她的眼尾開始往外長。

  這些痕跡細長細長的,像被刀刻上去的,一道一道,從眼角延伸到鬢角,從鬢角延伸到耳根。

  其中的橙褐色比她的膚色深了不止一個色階,像乾涸的血,又像老樹皮上的裂紋。

  隨便抬眼一瞧就能確認,那是一根一根短而硬的毛組成的,黃褐色黑斑紋的皮毛。眨眼之間就遍布了楊嫂的大半張臉,把她那張圓潤白淨的臉襯得像一張虎皮。  也就在這時,濃郁的陰氣,從她每一寸皮膚里滲出來,比汗冷,比汗稠,像一層薄薄的膠,

  把那些虎毛、虎紋、還有她整個人都裹在裡頭。陰氣在她身周盤旋著,打著旋,把她腳下的灰塵吹得往外飄。

  她站著的那塊地面上,碎石縫隙里長著的青苔立刻萎縮,從綠變黃,從黃變黑,像被火燒過一樣。

  陸安生果斷把斧子從肩上拿下來,攥在手裡,斧柄擱在地上拄著。

  「這反應……不愧是即將扭曲的埋葬之地,還真是隨時都能給我來個大的。」他面色姑且還算平靜地開口道:

  「楊嫂,您先別急。我昨個晚上睡在十王廟了,這事兒我也是起來以後才剛發現,還不知道是誰幹的。

  這不正問您呢嘛。您昨天晚上,真沒看見什麼人進山?」

  他又問了一遍,語氣還是那樣,不急不躁。

  楊嫂的臉上,一對兇狠的虎目就這麼直視著陸安生,狹長的黑縫嵌在琥珀色的虹膜中間,黑縫在微微顫動,像被風吹動的窗簾,一開一合。

  她的嘴唇也就在此時裂開,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犬齒比剛才長了一大截,從牙齦里往外突,把上唇頂得往上翻。

  「這件事,你別管了,我會去查查的,我倒要看看誰這麼大膽……」

  幾乎是同一時間火急火燎的楊嫂轉過身,把把那籃子肉提了起來,轉身就走,走路帶風,直接就往村西頭走去。  村西頭,也就是是進山的路,她走得快,步子大,眨眼之間就沒了蹤影,也不知道是被村中的哪座房屋遮住了,還是已經隱沒在了山林之中。

  陸安生還站在肉鋪門口,拄著斧子,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抬眼就這麼一瞧,大千觀法立刻又捕捉到了剛才那個,險些被山林枝葉被吞沒的身影。

  楊嫂進了楊樹林以後,把籃子從手裡換到嘴上,用牙咬著籃子的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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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提手是竹子的,被她咬得咯吱咯吱響。

  只見楊嫂的身形在山間不斷的扭曲,宛若一隻野獸一樣四肢伏地,就這麼裹挾著一陣陰風,在山間不斷的活動著,

  速度快到她的身體在空氣里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影子拖在她身後,像一條長長的、灰白色的披風。

  草木從她身側掠過,立刻被她帶起的風颳彎的。

  山間的飛禽,在她經過的前一刻就已經飛走了,有野兔從洞裡鑽出來,剛露出半個頭,便又縮回去了。

  黃鼠狼蹲在石頭上,看見她,渾身的毛當時就炸了起來,尾巴翹得比身子還高,僵了一瞬,轉身就跑。

  連那些山魈、那些在石縫裡探頭探腦的、半透明的、連五官都看不清的鬼怪,看見她,也都縮了回去。

  陸安生也就由此,回憶起了一個著名的故事。  話說這地府中的四大判官,個個都名頭顯赫。

  鍾馗自不必多說,保家護宅,斬妖除魔的民間故事中,與包拯並列地府英雄形象的第一代言人。

  魏徵大人也是頗為知名,西遊記中能受天庭所命,斬龍王腦袋的能人。

  此外自然還有崔判官,作為執掌生死簿的判官,他賞善罰惡,明辯忠奸的故事最多,其中,尤以「明斷惡虎傷人案」格外著名。

  話說長子縣雕黃嶺,常有猛獸出沒,一樵夫被虎所食,其母上堂喊冤。崔判官發牌拘虎。

  衙役孟憲持符牒上山,虎自廟後竄出,銜符就縛。升堂訊問時,虎低頭認罪。

  崔判官便判其「啖食人命,罪當不赦」,老虎於是觸階而死。

  此案彰顯其斷案如神之能。

  然而說來湊巧,在陸安生印象之中,先前那個與他見面的,住在村西頭的尋常寡婦楊嫂,正是從一個叫做仲子縣雕青嶺的地方嫁過來的。

  並且,和一般的農村婦女都不同,這楊嫂是與尋常的農村人一樣喜歡拜神,可尋常的農村婦女,怎麼會尤其喜歡拜判官和閻王?


  「所以,在這鬼界之中……殺人之虎沒有死?」  陸安生開始認真的琢磨起了這件事兒。

  「在這鬼界之中……會遭遇些什麼,其實之前早就已經有了預兆了。就好像在現實里碰到的那些故事一樣,這簡直就是個現實的翻版啊。

  不過現實中做那些事兒的都是妖魔鬼怪,買櫝還珠的給人家還一對眼珠子回去……那也就是說這裡發生的故事,都是異常的版本?」

  陸安生先前在山中檢索自己的記憶的時候,很快就從判官想到了那些判官相應的各種故事。

  再加上他的樵夫身份,就這麼一想,他立刻就發現了,村中有這麼一個奇怪的楊嫂,也許正好對應了崔判官斷案的這個故事。

  即使這個楊嫂和他這個王樵夫只是尋常的同村人,但是畢竟她有這麼一個背景,也就可能會和陸安生一樣,對判官像被偷的事情感興趣。

  即使那是陸判官被偷了,不是崔判官。

  現如今一看果真有貓膩,而且大概就像他想的一樣,這楊嫂身上,是與陸判官神相被偷不同的,另外一個故事。

  那個崔判官斷案的故事。

  在現實之中,故事裡的老虎死了,可這裡不是現實世界,是酆都鬼界。生死的規矩在這裡不通用,因果的邏輯在這裡也不一定是正確的。

  該死的可能活,該活的可能死。那只在崔判官堂前觸階而死的老虎,在酆都里,也許沒有死。

  這就是楊嫂身上的異常。  「雖然不清楚這個故事的底細,但是如此想來,這件事兒可能都不需要我去查了……雖然這個我都能猜到,陸判那邊,大概率也就是我想的那樣。」

  「這事兒,看著確實不大,不過畢竟初來乍到,正好就拿這個來熟悉熟悉這個世界,先跟著這條線走下去吧。」

  陸安生思索著在村中轉身:「那麼,我應該去找找,村裡有沒有姓朱的?」

  陸安生迅速在腦海中回憶自己想到的那個,關於陸判官的故事。

  眼前的小路依舊延伸向村中,兩邊的莊稼人,老婦,小孩,一如先前所見,正常無比。

  可是一想到這附近的山中,正有一個虎婦正在活動,這村中便也讓人覺得陰森森。

  更不用說,與此同時,這鬼界的另外幾處地方,其他人碰上的也都不是尋常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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