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傳道 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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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4章 傳道 授業

  應天書院的藏書樓今夜沒有熄燈。

  從一樓的經史子集區到三樓的珍本閣,每一張書案上的燭台都點著,燭火跳著,把窗紙映得通紅。

  書院裡的文人們沒有一個回到各自的房間裡,他們全在藏書樓里,手裡捧著書,狀態卻古怪至極。

  這顯然不是什麼神秘的夜讀活動

  畢竟他們的目光看起來十分渙散,根本沒有焦點。

  像是單純的在發呆,沒看東西,也像是目光.穿過了紙面,牆壁,屋簷,穿過城裡的層層疊疊的燈火,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落點顯而易見的不在百藝城裡,甚至不在這個世界裡。

  包括張頤也不例外。

  他站在二樓東側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冊子,右手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眼睛半眯著,瞳孔里映著燭火。

  「這樣嗎……」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那個人的聲音很輕,又很急,像是一個在深山裡迷了路的人,好不容易看見了遠處的燈火,既虔誠又急促。張頤一邊聽著,一邊就落下了手中的筆。

  「徽州腔,平喉,滾調。唱時聲從丹田起,過胸腔,過喉嚨,在舌尖上滾三圈再出口。音不落地,懸在半空中,繞樑三日不絕」

  他寫完了這一行,筆沒有停,緊接著寫下一行:「傳自明萬曆年間,徽商在揚州設班,融弋陽、餘姚、海鹽諸腔之長,以笛伴之。其聲清越,如水擊石,如珠落盤。」

  他的筆越寫越快,因為對面的話語不停,紙上的字從工整變潦草,從潦草變飛白,可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墨從紙面上洇開,像一朵一朵的黑雲。


  他的狀態也和張頤相差無幾。

  對面的書案前,面前攤著三本冊子,畢竟根本來不及翻頁。

  他耳中的聲音,來自男一個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年紀、不知道性別的人。

  他只知道那是一個在江邊的草台上唱戲的老人,沒有進過城,沒有登過大台,但是在當地享有盛名,一開口,滿江的水都靜了。

  「青陽腔,滾調,加滾。江邊老藝人傳,唱時一字三嘆,一嘆三折,折到最深處,卻再能復歸,如燕歸巢。」

  周瑾一邊念叨一邊記,一頁一頁的寫過去,果然面前的幾面根本就不夠他寫,最後那連著的幾本本子都快被寫滿了,才差不多。

  整座藏書樓里,幾乎到處都是這般景象。

  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春蠶啃桑葉,又像是細雨打在芭蕉葉上。

  所有人的手都在寫,所有人的嘴都在念,耳朵聽著遠處那些他們從未見過、從未聽說、甚至從未想像過的聲音。眼睛望著那些他們也許永遠不會去到的地方。

  靠近樓梯口的一個中年人,不知道寫了多久突然停下了筆。

  他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沒有掉下來。

  他的手在抖,握著筆的手在抖,抖得筆尖在紙面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他把筆放下,兩隻手撐著桌沿,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旁邊的人看過來,卻沒有多問,因為他這般情況,今天他們已經見多了,壓根不足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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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現在這個狀態也組織不好語言,說明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

  其實,說來也沒有多複雜,就是某個戲班子建班的之初,那班主在臨終前想對他徒弟說的話。

  那班主躺在草鋪上,身上蓋著一條打滿補丁的被子,屋外在下雪,雪花從破了的窗戶紙里飄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抓著徒弟的手,聲音已經弱得快聽不見了,最後一句話也就咽在喉嚨里,根本沒有發出來:

  「《浣紗記》三折小調那一段。應該在第三折的尾聲,多加半拍,加上之後,這腔就活了。師父想了一輩子,現在才想明白,你要替我傳下去……」

  然而說到底,這句話終究是沒被他徒弟聽見,直到現在,這中年人他聽見了,並且由此傳給了幾十年後,早已經老態龍鐘的那個徒弟。

  那天同樣是一場大雪,那徒弟沒有多說話,只是對著窗外的雪哭,隨後把那段兒唱了一遍。

  中年人自詡不太喜歡戲曲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在他看來不過靡靡之音,實乃禮崩樂壞之根本。

  多少個王朝亡國都與此有關,但是今天他就是破天荒地理解了戲曲中的美妙,也理解了其中蘊含的情緒。

  他也哭了許久之後,才把筆撿起來,在紙上寫下那半拍的記法,字跡罕見的歪歪扭扭的。

  在藏書樓的另一端,靠近珍本閣的角落裡,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

  他的面前攤著幾張宣紙,旁邊擱著筆洗和墨碟,手裡捏著一支小楷,筆尖蘸的是硃砂,是青靛,各種各樣的飲料。

  與周邊的其他那些人不同,他在畫臉譜,一個遊走於西北大川之中,傳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秦腔戲班子代代相傳的臉譜。

  那臉譜的譜式,經過他們數代的修改,自成一派,早已成了瑰寶,只不過傳到一個與他同樣年紀極大的老人手中之時,再也傳不下去了。

  明代末年,一場西北大饑荒,埋葬之地多出了一個水曲村,那片深山之中也是十不存一,別說還有人能把手藝傳下去了,都沒有人能請那個老人去唱秦腔了。

  也就得虧了他,這些臉譜,未來還有可能被更多的人看見。

  後半夜,寫東西的人少了,人們更多開始交換手中的事物,那是一本本冊子,也許未來會變成古籍。

  拿在手中開始以各種腔調,傳達給遠方的人。

  那些遠處的人也在等,等一個他們一輩子都等不到的答案,等一個能解開他們十幾年、幾十年心結的字、一個音、一個手勢。

  一個年輕人站在窗前,雙手捧著一本剛寫好的冊子,念一段唱詞。

  他的聲音不大,可他相信那個在千里之外、不知道哪個朝代、哪個村子的老藝人聽得見,也絕對會認真聽。

  因為那個老藝人等了一輩子,也許就是在等今夜。

  那個老藝人年輕時學過一齣戲,師父教了一半就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下半本在你師叔手裡。你師叔去了南邊,你去找他。」

  他找了四十年,沒有找到,因為一場戰亂,他再也沒有機會找到他的四叔了。

  如今他已經老了,頭髮白了,牙掉了,記性不如從前了,可他始終記得那出戲的調子。

  而這個年輕人手中的,就是那後半段。

  他把調子哼給那個老手藝人聽,那人則一邊聽著一邊跟著哼唱,手指頭在膝蓋上敲著板眼,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仿佛這40年一點都不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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