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奇異的村落
第140章 奇異的村落
此刻冰脊鷹的尾羽在空中拖出數道極細的冰晶軌跡。
那幾根泛著淡藍色寒芒的長羽每一次振翅都捲起一小片新的雪浪。
學浪砸在石字屏障上，激起層層漣漪。
陳灼內心快速估算了一下形勢。
石字屏障已經在雪崩的持續衝擊下撐了足夠久，表面的裂紋雖然被他持續灌注文氣勉強彌合。
懷中最後一塊文玉握在左手掌心，正以最快的速度為他補充文氣，但補充的速度遠跟不上消耗。
氣海內的真氣同樣不容樂觀，凝紋的最後一步幾乎榨乾了他的真氣儲量。
而此刻他不僅要維持屏障抵擋雪崩，還要防備冰脊鷹隨時可能發動的俯衝攻擊。
再這樣耗下去，等文氣徹底枯竭，雪崩會直接把他活埋，冰脊鷹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
必須反殺。
只有在最短時間內擊殺這頭冰脊鷹，他才能將所有文氣和真氣集中在石字屏障上，撐過雪崩的最後一波衝擊。
問題的關鍵在於如何擊中它。
冰脊鷹這種妖獸在雪崩氣流中滑翔時速度極快，又在不斷變向。
無論是日字文術還是虎撲都很難在漫天雪霧中精準命中。
更要命的是他不能離開刀身太遠。
在凝紋完成後的生靈境初期，刀身需要至少半個時辰來穩定內部的靈氣結構。
中途離開太久可能導致新生靈紋潰散。
陳灼抬頭看了一眼雪洞外那道在雪霧中高速盤旋的銀白影子。
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靠在岩石旁那柄舊長刀，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冰脊鷹的攻擊方式無非是俯衝。
它在雪崩氣流中滑翔，借氣流之勢猛然收翅俯衝，以利爪撞擊目標，一擊即走。
俯衝到最低點的那一刻，它的速度最快但也最不能變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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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陳灼能在那瞬間避開正面衝撞，便能從側面或上方反擊。
而他的快字文術帶來的五息幽靈狀態，且免疫碰撞體積的效果恰好給了他這個底氣。
陳灼轉頭看了一眼身後蜷縮在岩石邊緣的少年。
少年昏死在了原地。
「真麻煩！」
陳灼心裡暗道一聲，然後從懷中取出下品源石塞進少年手心。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至於其他，就要看這個少年的運氣了。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陳灼自認為自己做的已經夠好了。
做完這一切後，陳灼將左手從屏障上收回。
在這一瞬間，石字屏障失去了左手的持續灌注，表面的裂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最多再承受三次正面衝擊便會徹底碎裂！」
陳灼內心默默估摸著。
情況不容樂觀。
隨後陳灼將那柄舊長刀握在手中，默默調整呼吸。
同時，將空間感知鋪展到最大限度。
快字文術與空間感知在意識中同時運轉，捕捉著冰脊鷹在雪霧中的每一次振翅、每一次變向。
它的俯衝前兆是尾羽會微微上翹，然後雙翼緊貼身體，整個身軀像一支離弦的銀箭般直刺而下。
時間在他的感知中被無限拉伸。
雪崩的轟鳴、少年的呼吸、屏障上裂紋蔓延的細微脆響，一切都被壓成了一條極細的線。
那條線在冰脊鷹尾羽上翹的一瞬間，猛然繃緊。
銀色巨影自百步高空俯衝而下，速度快到撕裂了沿途的雪霧，在身後拖出一條筆直的真空通道。
它的雙爪前伸，爪尖在雪霧中泛著森冷的寒芒，直指石字屏障最薄弱的頂部裂紋。
撞擊發生的瞬間，石字屏障轟然碎裂。
無數半透明的碎片在雪霧中炸開，冰脊鷹的俯衝余勢不減，直直撞向陳灼所在的位置。
就是現在！
陳灼抓住等待已久的機會，快字文術發動。
五息幽靈狀態彌散開來。
陳灼的身形在屏障碎裂的同一剎那化為一道半透明的虛影。
冰脊鷹的利爪從他的虛影中穿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陳灼沒有選擇後退，反而迎面躍起。
在幽靈狀態穿過鷹爪的瞬間解除文術，整個人精準地落在了冰脊鷹的背脊之上。
右手握著的舊長刀灌入僅存的全部真氣。
基礎刀法，斬鐵！
刀鋒從冰脊鷹左翼根部與身體的接縫處狠狠切入。
這一刀角度極其刁鑽，切入的位置恰好是禽類飛行肌最薄弱的關節縫隙。
冰脊鷹發出一聲尖銳而短促的厲嘯，左翼驟然失去力量。
整個身軀在空中猛地一歪。
它拼命揮動右翼試圖穩住姿態。
但左翼根部被刀鋒卡在關節縫中，每一次振翅都讓刀鋒在傷口中攪動得更深。
劇痛進一步瓦解了它的平衡感。
銀白的身軀在雪霧中翻滾下墜，右翼徒勞地拍打著空氣，砸在冰蝕湖岸邊的碎石灘上，滑出數丈遠才勉強停住。
左翼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在身側，翼根處墨綠色的血液正沿著舊長刀的刀身往下淌。
藉此時機，陳灼坐在鷹背上，順著雪崩一路揚長而下。
這已經是他想到的最優解了。
在這裡呆著只會是死路一條！
雪崩的洪流裹挾著碎冰與雪沫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頭銀白巨獸的身軀在翻滾的雪浪中像一葉扁舟，左翼的傷口每撞擊一次地面便湧出一股墨綠色的血液。
陳灼雙腿死死夾住鷹背，左手攥住幾根殘存的尾羽，右手仍握著嵌在翼根關節縫中的舊長刀。
他不敢拔出來，因為刀鋒是此刻唯一能讓他固定在鷹背上的支點。
此刻他的視野里全是白。
雪霧、碎冰、被氣流捲起的冰晶粉末，整個世界被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白色濃湯。
陳灼聽見冰脊鷹發出一聲又一聲尖銳的悲鳴。
那聲音在雪崩的轟鳴中被撕成碎片，斷斷續續地鑽進耳朵。
這頭妖獸還沒死，生靈境初期的一刀斬鐵不足以要它的命，但左翼被廢意味著它再也無法在雪崩氣流中保持平衡。
一人一鷹就這樣被雪崩裹挾著往下沖。
不知不覺中，陳灼的意識開始模糊。
氣海里的文氣已經見底，懷中那塊文玉在他騎上鷹背的瞬間就被他捏碎了最後一點殘餘，全部灌入石字屏障抵擋了最後一次衝擊。
真氣更是不用說，斬鐵那一刀抽乾了他最後一絲庫存，此刻體內空空蕩蕩，像一口被舀幹了水的枯井。
冷。
這是陳灼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感覺。
冰脊鷹的體溫透過濕透的衣袍傳來，意外的溫熱感覺。
但這溫熱也在迅速消退。
妖獸的血正在流盡，它的體溫也在降。
然後一切都暗了下去。
當他再醒來的時候，陳灼第一個感覺是疼。
渾身的疼痛。
左肩像是被人用鈍器反覆砸過，肋骨至少裂了兩根。
後腦勺有一個鼓包碰一下就嗡嗡作響。
陳灼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鋪著粗糙的草蓆，鼻尖縈繞著柴火煙、草藥和陳舊棉絮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陳灼費力睜開一條縫，入目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房梁。
上面掛著幾串干辣椒和風乾的野菜。
房樑上方的屋頂是茅草鋪的，有幾處縫隙漏下細碎的光線，照亮了空氣中飄浮的灰塵。
土坯牆，木窗欞。
窗紙上糊著舊年的紅窗花，顏色褪成了淡粉色，圖案也看不清了，只隱約看出是某種飛鳥的形狀。
「這不是修士的居所。」
陳灼心裡默默做出了一個判斷。
陳灼緩緩轉動脖子，目光掃過這間狹小的土屋。
角落裡堆著幾捆乾柴，一隻豁了口子的陶罐擱在灶台邊。
灶膛里還燜著暗紅色的炭火，上面坐著一隻黑乎乎的陶壺，壺嘴裡正冒出細細的熱氣。
牆上掛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旁邊還掛著一把鐮刀和一副挑水的扁擔。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右手下意識摸向身側，指尖觸到了冰涼的金屬。
那把舊長刀就靠在他躺著的土炕邊上，刀身上乾涸的墨綠色血漬已經結成硬殼，泛著暗淡的光。
有人幫他把刀從冰脊鷹的翼根處拔了出來，還擦乾淨了刀柄上的血。
「醒了醒了！柱子快去喊孫婆婆，就說那個從山上衝下來的人醒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門帘被掀開，先是探進來一個扎著雙髻的腦袋，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她的臉蛋被山風吹得皸紅，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洗過的黑葡萄。
她身後跟著進來一個中年婦人，端著半碗熱湯。
看見陳灼睜著眼睛，明顯鬆了口氣，嘴上卻埋怨道：「你這後生也太莽撞了，那麼大的雪崩你也敢往上湊？要不是冰脊鷹的屍體卡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擋了一下，你這條命就交代在山腳下了。」
陳灼嘴唇動了動，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發出的聲音又啞又小。
婦人擺了擺手，先把他扶起來靠在牆上，將那碗熱湯遞到他嘴邊。
湯是野菜煮的，放了一點鹽和不知名的山菌說不上好喝，但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陳灼感覺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
「這裡是————哪裡？」
他喝了幾口湯，終於能發出完整的聲音。
「青崖村。」婦人一邊說話一邊把空碗收走「靠著青崖山的山窩窩裡，往上走二十里山路才能到最近的鎮子。
我們這兒窮，平時也沒什麼外人來，昨天夜裡雪崩停下來之後，村裡的獵戶去山腳查看，就看見你和那頭冰脊鷹了。」
「冰脊鷹呢？」
「死了。」小姑娘搶著回答，雙手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圈.
「可大可大了，翅膀張開來比我們家的院子還寬，趙大叔說那頭鷹少說也是二階妖獸，平常根本不會往這邊飛，不知道怎麼就撞到雪崩里來了。」
陳灼沉默了一瞬。
冰脊鷹的死在他意料之中，被斬鐵廢掉左翼又經歷了一場雪崩的衝擊，活下來才奇怪。
只是他沒想到，這頭妖獸的屍體最後還替他擋了一次衝擊。
「那頭鷹的————」他斟酌著措辭，「鷹身上的東西，你們動了嗎？」
婦人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你是想說那根角吧？我們山里人雖然不懂妖獸，但好歹也認得那是值錢的東西。
趙大叔把它砍下來了，說等你醒了問你怎麼辦。」
角。
陳灼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婦人說的應該是冰脊鷹額前那根尺余長的冰藍色獨角。
那是冰脊鷹一身精華所在，市價至少三十塊下品文玉。
在他文氣枯竭、真氣盡失、渾身上下只剩一把舊長刀的當下，這根角無異於雪中送炭。
但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一眼面前這個婦人洗得發白的袖口，又看了一眼牆角那口豁了邊的陶罐，最後把目光落在小姑娘皺紅的臉上。
這戶人家的窮困明明白白地寫在每一處細節里。
冰脊鷹的屍體對他們來說是一筆橫財，但婦人剛才的語氣里沒有貪婪，甚至沒有隱瞞。
她完全可以趁他昏迷時把角獨吞，反正一個從雪崩里撿回來的人是死是活都不一定。
可她沒有。
「麻煩你告訴趙大叔，那根角讓他幫忙收好。」
陳灼靠回牆上，聲音還很虛弱，「等我身體好些，請他帶我去看那頭鷹，該賣的賣了，該分的分了，你們救我一命，我不會忘。」
婦人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你先養傷。」她沒再提角的事，轉身去灶台邊添水，背對著他說。
「孫婆婆已經來看過了，說你骨頭沒大事，就是氣虧得厲害。
她說你身上那個————那個什麼氣來著————反正就是虧空了，得好生養著，她明兒個再上山采點補氣的草藥送來。」
氣虧。
陳灼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文氣枯竭、真氣見底，豈止是氣虧？
他現在連一個最基礎的日字文術都放不出來，全靠凝紋完成後生靈境初期的肉身底子撐著。
好在那柄舊長刀上的靈紋已經穩定下來了，這趟沒有白費。
門帘又被掀開，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探進半個身子，大聲說：「娘，趙大叔說他待會兒過來，讓那個人別亂動，他帶了些獐子肉。」
婦人應了一聲，又回頭看了陳灼一眼，目光落在他靠在土炕邊的那把舊長刀上。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
此刻冰脊鷹的尾羽在空中拖出數道極細的冰晶軌跡。
那幾根泛著淡藍色寒芒的長羽每一次振翅都捲起一小片新的雪浪。
學浪砸在石字屏障上，激起層層漣漪。
陳灼內心快速估算了一下形勢。
石字屏障已經在雪崩的持續衝擊下撐了足夠久，表面的裂紋雖然被他持續灌注文氣勉強彌合。
懷中最後一塊文玉握在左手掌心，正以最快的速度為他補充文氣，但補充的速度遠跟不上消耗。
氣海內的真氣同樣不容樂觀，凝紋的最後一步幾乎榨乾了他的真氣儲量。
而此刻他不僅要維持屏障抵擋雪崩，還要防備冰脊鷹隨時可能發動的俯衝攻擊。
再這樣耗下去，等文氣徹底枯竭，雪崩會直接把他活埋，冰脊鷹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
必須反殺。
只有在最短時間內擊殺這頭冰脊鷹，他才能將所有文氣和真氣集中在石字屏障上，撐過雪崩的最後一波衝擊。
問題的關鍵在於如何擊中它。
冰脊鷹這種妖獸在雪崩氣流中滑翔時速度極快，又在不斷變向。
無論是日字文術還是虎撲都很難在漫天雪霧中精準命中。
更要命的是他不能離開刀身太遠。
在凝紋完成後的生靈境初期，刀身需要至少半個時辰來穩定內部的靈氣結構。
中途離開太久可能導致新生靈紋潰散。
陳灼抬頭看了一眼雪洞外那道在雪霧中高速盤旋的銀白影子。
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靠在岩石旁那柄舊長刀，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冰脊鷹的攻擊方式無非是俯衝。
它在雪崩氣流中滑翔，借氣流之勢猛然收翅俯衝，以利爪撞擊目標，一擊即走。
俯衝到最低點的那一刻，它的速度最快但也最不能變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
只要陳灼能在那瞬間避開正面衝撞，便能從側面或上方反擊。
而他的快字文術帶來的五息幽靈狀態，且免疫碰撞體積的效果恰好給了他這個底氣。
陳灼轉頭看了一眼身後蜷縮在岩石邊緣的少年。
少年昏死在了原地。
「真麻煩！」
陳灼心裡暗道一聲，然後從懷中取出下品源石塞進少年手心。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至於其他，就要看這個少年的運氣了。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陳灼自認為自己做的已經夠好了。
做完這一切後，陳灼將左手從屏障上收回。
在這一瞬間，石字屏障失去了左手的持續灌注，表面的裂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最多再承受三次正面衝擊便會徹底碎裂！」
陳灼內心默默估摸著。
情況不容樂觀。
隨後陳灼將那柄舊長刀握在手中，默默調整呼吸。
同時，將空間感知鋪展到最大限度。
快字文術與空間感知在意識中同時運轉，捕捉著冰脊鷹在雪霧中的每一次振翅、每一次變向。
它的俯衝前兆是尾羽會微微上翹，然後雙翼緊貼身體，整個身軀像一支離弦的銀箭般直刺而下。
時間在他的感知中被無限拉伸。
雪崩的轟鳴、少年的呼吸、屏障上裂紋蔓延的細微脆響，一切都被壓成了一條極細的線。
那條線在冰脊鷹尾羽上翹的一瞬間，猛然繃緊。
銀色巨影自百步高空俯衝而下，速度快到撕裂了沿途的雪霧，在身後拖出一條筆直的真空通道。
它的雙爪前伸，爪尖在雪霧中泛著森冷的寒芒，直指石字屏障最薄弱的頂部裂紋。
撞擊發生的瞬間，石字屏障轟然碎裂。
無數半透明的碎片在雪霧中炸開，冰脊鷹的俯衝余勢不減，直直撞向陳灼所在的位置。
就是現在！
陳灼抓住等待已久的機會，快字文術發動。
五息幽靈狀態彌散開來。
陳灼的身形在屏障碎裂的同一剎那化為一道半透明的虛影。
冰脊鷹的利爪從他的虛影中穿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陳灼沒有選擇後退，反而迎面躍起。
在幽靈狀態穿過鷹爪的瞬間解除文術，整個人精準地落在了冰脊鷹的背脊之上。
右手握著的舊長刀灌入僅存的全部真氣。
基礎刀法，斬鐵！
刀鋒從冰脊鷹左翼根部與身體的接縫處狠狠切入。
這一刀角度極其刁鑽，切入的位置恰好是禽類飛行肌最薄弱的關節縫隙。
冰脊鷹發出一聲尖銳而短促的厲嘯，左翼驟然失去力量。
整個身軀在空中猛地一歪。
它拼命揮動右翼試圖穩住姿態。
但左翼根部被刀鋒卡在關節縫中，每一次振翅都讓刀鋒在傷口中攪動得更深。
劇痛進一步瓦解了它的平衡感。
銀白的身軀在雪霧中翻滾下墜，右翼徒勞地拍打著空氣，砸在冰蝕湖岸邊的碎石灘上，滑出數丈遠才勉強停住。
左翼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在身側，翼根處墨綠色的血液正沿著舊長刀的刀身往下淌。
藉此時機，陳灼坐在鷹背上，順著雪崩一路揚長而下。
這已經是他想到的最優解了。
在這裡呆著只會是死路一條！
雪崩的洪流裹挾著碎冰與雪沫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頭銀白巨獸的身軀在翻滾的雪浪中像一葉扁舟，左翼的傷口每撞擊一次地面便湧出一股墨綠色的血液。
陳灼雙腿死死夾住鷹背，左手攥住幾根殘存的尾羽，右手仍握著嵌在翼根關節縫中的舊長刀。
他不敢拔出來，因為刀鋒是此刻唯一能讓他固定在鷹背上的支點。
此刻他的視野里全是白。
雪霧、碎冰、被氣流捲起的冰晶粉末，整個世界被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白色濃湯。
陳灼聽見冰脊鷹發出一聲又一聲尖銳的悲鳴。
那聲音在雪崩的轟鳴中被撕成碎片，斷斷續續地鑽進耳朵。
這頭妖獸還沒死，生靈境初期的一刀斬鐵不足以要它的命，但左翼被廢意味著它再也無法在雪崩氣流中保持平衡。
一人一鷹就這樣被雪崩裹挾著往下沖。
不知不覺中，陳灼的意識開始模糊。
氣海里的文氣已經見底，懷中那塊文玉在他騎上鷹背的瞬間就被他捏碎了最後一點殘餘，全部灌入石字屏障抵擋了最後一次衝擊。
真氣更是不用說，斬鐵那一刀抽乾了他最後一絲庫存，此刻體內空空蕩蕩，像一口被舀幹了水的枯井。
冷。
這是陳灼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感覺。
冰脊鷹的體溫透過濕透的衣袍傳來，意外的溫熱感覺。
但這溫熱也在迅速消退。
妖獸的血正在流盡，它的體溫也在降。
然後一切都暗了下去。
當他再醒來的時候，陳灼第一個感覺是疼。
渾身的疼痛。
左肩像是被人用鈍器反覆砸過，肋骨至少裂了兩根。
後腦勺有一個鼓包碰一下就嗡嗡作響。
陳灼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鋪著粗糙的草蓆，鼻尖縈繞著柴火煙、草藥和陳舊棉絮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陳灼費力睜開一條縫，入目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房梁。
上面掛著幾串干辣椒和風乾的野菜。
房樑上方的屋頂是茅草鋪的，有幾處縫隙漏下細碎的光線，照亮了空氣中飄浮的灰塵。
土坯牆，木窗欞。
窗紙上糊著舊年的紅窗花，顏色褪成了淡粉色，圖案也看不清了，只隱約看出是某種飛鳥的形狀。
「這不是修士的居所。」
陳灼心裡默默做出了一個判斷。
陳灼緩緩轉動脖子，目光掃過這間狹小的土屋。
角落裡堆著幾捆乾柴，一隻豁了口子的陶罐擱在灶台邊。
灶膛里還燜著暗紅色的炭火，上面坐著一隻黑乎乎的陶壺，壺嘴裡正冒出細細的熱氣。
牆上掛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旁邊還掛著一把鐮刀和一副挑水的扁擔。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右手下意識摸向身側，指尖觸到了冰涼的金屬。
那把舊長刀就靠在他躺著的土炕邊上，刀身上乾涸的墨綠色血漬已經結成硬殼，泛著暗淡的光。
有人幫他把刀從冰脊鷹的翼根處拔了出來，還擦乾淨了刀柄上的血。
「醒了醒了！柱子快去喊孫婆婆，就說那個從山上衝下來的人醒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門帘被掀開，先是探進來一個扎著雙髻的腦袋，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她的臉蛋被山風吹得皸紅，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洗過的黑葡萄。
她身後跟著進來一個中年婦人，端著半碗熱湯。
看見陳灼睜著眼睛，明顯鬆了口氣，嘴上卻埋怨道：「你這後生也太莽撞了，那麼大的雪崩你也敢往上湊？要不是冰脊鷹的屍體卡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擋了一下，你這條命就交代在山腳下了。」
陳灼嘴唇動了動，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發出的聲音又啞又小。
婦人擺了擺手，先把他扶起來靠在牆上，將那碗熱湯遞到他嘴邊。
湯是野菜煮的，放了一點鹽和不知名的山菌說不上好喝，但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陳灼感覺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
「這裡是————哪裡？」
他喝了幾口湯，終於能發出完整的聲音。
「青崖村。」婦人一邊說話一邊把空碗收走「靠著青崖山的山窩窩裡，往上走二十里山路才能到最近的鎮子。
我們這兒窮，平時也沒什麼外人來，昨天夜裡雪崩停下來之後，村裡的獵戶去山腳查看，就看見你和那頭冰脊鷹了。」
「冰脊鷹呢？」
「死了。」小姑娘搶著回答，雙手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圈.
「可大可大了，翅膀張開來比我們家的院子還寬，趙大叔說那頭鷹少說也是二階妖獸，平常根本不會往這邊飛，不知道怎麼就撞到雪崩里來了。」
陳灼沉默了一瞬。
冰脊鷹的死在他意料之中，被斬鐵廢掉左翼又經歷了一場雪崩的衝擊，活下來才奇怪。
只是他沒想到，這頭妖獸的屍體最後還替他擋了一次衝擊。
「那頭鷹的————」他斟酌著措辭，「鷹身上的東西，你們動了嗎？」
婦人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你是想說那根角吧？我們山里人雖然不懂妖獸，但好歹也認得那是值錢的東西。
趙大叔把它砍下來了，說等你醒了問你怎麼辦。」
角。
陳灼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婦人說的應該是冰脊鷹額前那根尺余長的冰藍色獨角。
那是冰脊鷹一身精華所在，市價至少三十塊下品文玉。
在他文氣枯竭、真氣盡失、渾身上下只剩一把舊長刀的當下，這根角無異於雪中送炭。
但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一眼面前這個婦人洗得發白的袖口，又看了一眼牆角那口豁了邊的陶罐，最後把目光落在小姑娘皺紅的臉上。
這戶人家的窮困明明白白地寫在每一處細節里。
冰脊鷹的屍體對他們來說是一筆橫財，但婦人剛才的語氣里沒有貪婪，甚至沒有隱瞞。
她完全可以趁他昏迷時把角獨吞，反正一個從雪崩里撿回來的人是死是活都不一定。
可她沒有。
「麻煩你告訴趙大叔，那根角讓他幫忙收好。」
陳灼靠回牆上，聲音還很虛弱，「等我身體好些，請他帶我去看那頭鷹，該賣的賣了，該分的分了，你們救我一命，我不會忘。」
婦人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你先養傷。」她沒再提角的事，轉身去灶台邊添水，背對著他說。
「孫婆婆已經來看過了，說你骨頭沒大事，就是氣虧得厲害。
她說你身上那個————那個什麼氣來著————反正就是虧空了，得好生養著，她明兒個再上山采點補氣的草藥送來。」
氣虧。
陳灼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文氣枯竭、真氣見底，豈止是氣虧？
他現在連一個最基礎的日字文術都放不出來，全靠凝紋完成後生靈境初期的肉身底子撐著。
好在那柄舊長刀上的靈紋已經穩定下來了，這趟沒有白費。
門帘又被掀開，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探進半個身子，大聲說：「娘，趙大叔說他待會兒過來，讓那個人別亂動，他帶了些獐子肉。」
婦人應了一聲，又回頭看了陳灼一眼，目光落在他靠在土炕邊的那把舊長刀上。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