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建州生變
第230章 建州生變
建州城，知州府邸。
夜已深，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漏下幾縷慘白的光，照在府門前的石獅子上，像兩隻蹲在黑暗中的野獸。
街上空無一人，打更的梆子聲從遠處飄來，一下一下的，悶得像敲在棉花上。
周將軍騎馬穿過長街，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一匹馬，一柄劍。
他看起來多少有些狼狽。
三千人馬出去，回來不到兩千。三千正規軍，打一個沒有城牆的小縣城，打了三天三夜，沒打下來。
打不下來嗎？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路，吃了敗仗的周將軍臉上卻帶著幾分笑意，從藤縣到建州，從白天到黑夜。
他收斂表情。
府門前的守衛認出了他，因為劉坡跟這位周將軍都是慶王手下，兩人來往密切，所以沒有攔。
周將軍快步下馬，把韁繩扔給門房，大步往裡走。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一下的，像他此刻的心跳。
劉坡還在等消息。
他一直在等，等了三天三夜，等一個「藤縣已破」的捷報，他相信一定會等到的。
後堂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周將軍在門口站了片刻，推開門走了進去。
劉坡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桌酒菜。菜已經涼了，酒還溫著，顯然熱了好幾回。
他的臉上帶著疲憊和焦慮，眼窩深陷。
通常三天沒睡好覺的人都是這副模樣。
看見周將軍進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怎麼樣？」他的聲音又急又尖，帶著幾分不自知的急躁，「藤縣拿下來沒有？」
周將軍看著他，沒有回答。
「說話啊！」劉坡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何進死了沒有？」
周將軍還是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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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握了二十多年的劍，殺了二十多年的人，每一道傷疤都記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道，在右手虎口處，是一把匕首留下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那時候還不叫周將軍，叫周大牛，一個從河內逃荒出來的窮小子，餓得快要死了。是何家的人給了他一口飯吃，給了他一把武器，給了他一條命。
從那以後，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你」劉坡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周將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這動作出乎劉坡的意外，劉坡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困惑，然後是恐懼，然後是絕望。
劉坡是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聽答案，看表情就夠了。
「你————」劉坡往後退了一步，帶倒了桌子，他的聲音變了，「你不是慶王的人？你是！」
周將軍沒有回答。他從腰間拔出劍，刃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道閃電。劉坡的嘴張開了，想喊，想叫，想求饒，可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里擠出來，那一劍已經過去了。
血噴在桌上，濺在那桌已經涼透了的酒菜上。劉坡的身體晃了晃，向前撲倒，砸在碗碟上，碎瓷片扎進他的臉，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周將軍把劍收回鞘，站在屍體旁邊。
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何家的人把他從死人堆里撿出來的那個夜晚。
那個人對他說：「從今天起，你的命不是你的了。」
他當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你的命不是你的，意味著你不能有自己的選擇，不能有自己的感情，不能有自己的立場。你得演戲，演一輩子，演到死。
他蹲下來，伸手試圖合上劉坡的眼睛。劉坡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瞪著房梁，像是在問一個他永遠不會得到答案的問題。
「對不住了。」周將軍低聲說。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出後堂，穿過走廊，穿過院子，走出府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行走的墓碑。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城外走去。
身後，府里的下人發現了劉坡的屍體，尖叫聲劃破了夜空。
建州亂了。
消息傳到藤縣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何進正在縣衙後院裡拆左胳膊上的繃帶。傷口已經結了痂，新長出來的肉是粉紅色的，嫩得像剛剝了皮的樹枝。老管事蹲在旁邊，把換下來的髒繃帶收好，又遞上乾淨的。
何進擺了擺手，說不纏了，纏著礙事。
「少爺。」老管事低聲說，「建州那邊傳來消息，劉坡死了。」
何進的手頓了一下。「怎麼死的？」
「是圍城的那個周將軍殺的。就在知州府邸，當著下人的面，一刀斃命。然後周將軍就走了，沒人敢攔他。」
何進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周將軍人呢？」
「不知道。出城之後就沒影了。有人看見他往北邊去了，也有人看見他往東邊去了。
說不準。」
何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把繃帶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想起守城的第一天夜裡，老管事跟他說的話：「少爺，周將軍的人雖然攻得猛，但每次到關鍵時候就鬆了。不像要拼命的樣子。」
他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老管事多心了。現在想起來，那哪是多心，那是幾十年的老江湖才有的直覺。
「管事的。」何進忽然開口。
「在。」
「你說，周將軍是什麼人？」
老管事想了想。「不好說。但他殺劉坡，不像是臨時起意。那一刀乾淨利落，連猶豫
都沒有。」
何進沒有接話。他靠在窗框上，看著院子裡的落葉，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件事：
周將軍是慶王的人，劉坡也是慶王的人。自己人殺自己人，是打了敗仗怕吃到掛落？
不對，劉坡不過是個五品的知州，跟手裡有兵權的將軍沒得比。
那是為了什麼？除非周將軍不是慶王的人。
那他是誰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腦子裡，扎得很深。
何進站在那裡，後背一陣陣發涼。他一直以為何家放棄了他，把他扔在藤縣這個窮地方自生自滅。
建州城，知州府邸。
夜已深，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漏下幾縷慘白的光，照在府門前的石獅子上，像兩隻蹲在黑暗中的野獸。
街上空無一人，打更的梆子聲從遠處飄來，一下一下的，悶得像敲在棉花上。
周將軍騎馬穿過長街，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一匹馬，一柄劍。
他看起來多少有些狼狽。
三千人馬出去，回來不到兩千。三千正規軍，打一個沒有城牆的小縣城，打了三天三夜，沒打下來。
打不下來嗎？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路，吃了敗仗的周將軍臉上卻帶著幾分笑意，從藤縣到建州，從白天到黑夜。
他收斂表情。
府門前的守衛認出了他，因為劉坡跟這位周將軍都是慶王手下，兩人來往密切，所以沒有攔。
周將軍快步下馬，把韁繩扔給門房，大步往裡走。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一下的，像他此刻的心跳。
劉坡還在等消息。
他一直在等，等了三天三夜，等一個「藤縣已破」的捷報，他相信一定會等到的。
後堂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周將軍在門口站了片刻，推開門走了進去。
劉坡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桌酒菜。菜已經涼了，酒還溫著，顯然熱了好幾回。
他的臉上帶著疲憊和焦慮，眼窩深陷。
通常三天沒睡好覺的人都是這副模樣。
看見周將軍進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怎麼樣？」他的聲音又急又尖，帶著幾分不自知的急躁，「藤縣拿下來沒有？」
周將軍看著他，沒有回答。
「說話啊！」劉坡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何進死了沒有？」
周將軍還是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那雙手握了二十多年的劍，殺了二十多年的人，每一道傷疤都記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道，在右手虎口處，是一把匕首留下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那時候還不叫周將軍，叫周大牛，一個從河內逃荒出來的窮小子，餓得快要死了。是何家的人給了他一口飯吃，給了他一把武器，給了他一條命。
從那以後，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你」劉坡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周將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這動作出乎劉坡的意外，劉坡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困惑，然後是恐懼，然後是絕望。
劉坡是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聽答案，看表情就夠了。
「你————」劉坡往後退了一步，帶倒了桌子，他的聲音變了，「你不是慶王的人？你是！」
周將軍沒有回答。他從腰間拔出劍，刃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道閃電。劉坡的嘴張開了，想喊，想叫，想求饒，可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里擠出來，那一劍已經過去了。
血噴在桌上，濺在那桌已經涼透了的酒菜上。劉坡的身體晃了晃，向前撲倒，砸在碗碟上，碎瓷片扎進他的臉，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周將軍把劍收回鞘，站在屍體旁邊。
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何家的人把他從死人堆里撿出來的那個夜晚。
那個人對他說：「從今天起，你的命不是你的了。」
他當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你的命不是你的，意味著你不能有自己的選擇，不能有自己的感情，不能有自己的立場。你得演戲，演一輩子，演到死。
他蹲下來，伸手試圖合上劉坡的眼睛。劉坡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瞪著房梁，像是在問一個他永遠不會得到答案的問題。
「對不住了。」周將軍低聲說。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出後堂，穿過走廊，穿過院子，走出府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行走的墓碑。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城外走去。
身後，府里的下人發現了劉坡的屍體，尖叫聲劃破了夜空。
建州亂了。
消息傳到藤縣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何進正在縣衙後院裡拆左胳膊上的繃帶。傷口已經結了痂，新長出來的肉是粉紅色的，嫩得像剛剝了皮的樹枝。老管事蹲在旁邊，把換下來的髒繃帶收好，又遞上乾淨的。
何進擺了擺手，說不纏了，纏著礙事。
「少爺。」老管事低聲說，「建州那邊傳來消息，劉坡死了。」
何進的手頓了一下。「怎麼死的？」
「是圍城的那個周將軍殺的。就在知州府邸，當著下人的面，一刀斃命。然後周將軍就走了，沒人敢攔他。」
何進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周將軍人呢？」
「不知道。出城之後就沒影了。有人看見他往北邊去了，也有人看見他往東邊去了。
說不準。」
何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把繃帶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想起守城的第一天夜裡，老管事跟他說的話：「少爺，周將軍的人雖然攻得猛，但每次到關鍵時候就鬆了。不像要拼命的樣子。」
他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老管事多心了。現在想起來，那哪是多心，那是幾十年的老江湖才有的直覺。
「管事的。」何進忽然開口。
「在。」
「你說，周將軍是什麼人？」
老管事想了想。「不好說。但他殺劉坡，不像是臨時起意。那一刀乾淨利落，連猶豫
都沒有。」
何進沒有接話。他靠在窗框上，看著院子裡的落葉，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件事：
周將軍是慶王的人，劉坡也是慶王的人。自己人殺自己人，是打了敗仗怕吃到掛落？
不對，劉坡不過是個五品的知州，跟手裡有兵權的將軍沒得比。
那是為了什麼？除非周將軍不是慶王的人。
那他是誰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腦子裡，扎得很深。
何進站在那裡，後背一陣陣發涼。他一直以為何家放棄了他，把他扔在藤縣這個窮地方自生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