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獵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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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光明心頭巨震,瞳孔微縮,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邱子運竟然如此大膽直白,當眾問出這般尖銳敏感的嚴肅問題。

  房地產崩盤,這四個字,在地方官場體系中,絕對是禁忌中的禁忌。

  平日裡所有的市級會議、工作匯報、公開講話,通篇都是統一口徑,盡數宣揚經濟形勢穩中向好、產業發展平穩上行、樓市健康有序,人人報喜不報憂。無人敢提及泡沫、危機、崩盤這類負面詞彙,生怕被扣上帽子。

  即便當初他給副省長戰勝遞交的專項分析材料,措辭也是極盡委婉克制,只隱晦點明海城房地產存在庫存積壓、房價虛高、泡沫滋生、風險累積等隱患,字字斟酌、句句謹慎,壓根不敢提及「崩盤」二字。

  若是公然斷言樓市即將崩盤,往輕了說,是危言聳聽、製造輿論焦慮,影響全市經濟發展的整體口碑;往重了扣帽子,完全可以定性成擾亂發展軍心、抹黑地方營商環境,到時候百口莫辯,輕則被約談批評,重則影響仕途前程。

  陳光明心頭翻湧著無數念頭,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能刻意裝作一臉茫然不解的樣子,「邱市長,這個問題,我真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也不敢胡亂揣測。」

  邱子運見狀,沒有半點不悅,反而淡淡一笑,褪去了官場之上的官腔客套,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坦誠。

  「光明同志,這裡沒有外人,就我們兩個私下聊聊,你不用拘謹,更不用跟我打官腔、繞彎子。」

  他微微側身,背靠座椅,目光望向航站樓窗外起降的航班,「其實你我心裡都跟明鏡一樣。這幾年,蔡剛主政海城期間,一味追求短期政績、堆砌表面GDP,大肆縱容房地產無序擴張,算是徹底把海城的樓市給搞亂了。」

  「現在的海城房價,早就脫離了正常的市場規律和百姓收入水平,高得離譜、虛得離譜。普通工薪階層掏空六個錢包、背負二三十年房貸才能勉強買房,市面上越來越多人跟風貸款、四處借錢,一門心思炒房套利。」

  「再加上外地南方炒房團大批量湧入,手握資本大肆掃盤、哄抬房價,硬生生把原本剛需居住的房子,炒成了投機牟利的金融產品,把樓市的虛火越燒越旺,泡沫越吹越大。」

  邱子運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陳光明,「天底下的生意,從來沒有隻漲不跌的行情,樓市更是如此。沒有哪一棟樓能永遠漲價,沒有哪一場泡沫能永遠不破,花無百日紅,這個虛浮的樓市泡沫,遲早有被戳破的那一天。」

  「等到泡沫破裂、樓市崩盤,局面就徹底失控了。那些提前嗅到風險的資本、手握資源的大佬,早就提前套現離場,把真金白銀揣進兜里,穩穩落地為安。最後高位接盤、被套牢的,全都是跟風入場的普通老百姓。」

  說到這裡,邱子運的語氣多了幾分沉重:「真到那時候,房企暴雷、工地停工、房價暴跌、房貸壓身,破產的商戶、斷供的家庭數不勝數,真就是千家破產、萬家愁苦,民生穩定、經濟秩序都會受到重創。」

  他定定地看著陳光明,語氣鄭重:「光明同志,你長期紮根海城,懂產業、懂民生、懂市場。你老實跟我說,如果海城樓市真的走到崩盤這一步,你手裡有什麼切實可行的應對辦法?」

  陳光明低頭沉默,眉心緊蹙,腦子裡飛速思索、推演,心裡卻只剩滿滿的無奈與苦笑。

  他心裡百思不解,摸不透邱子運的真實心思。

  既然這位新市長能一眼看穿海城樓市的虛假繁榮,能提前預判到崩盤的巨大風險,那最該做的,明明是從當下就出手調控、主動干預,逐步擠壓樓市泡沫、穩定市場秩序,慢慢推動房地產行業軟著陸,把風險扼殺在萌芽里。

  可他偏偏放著眼前的補救機會不用,反倒跳過過程,直接追問崩盤之後的補救辦法,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他就是一個縣城的分管幹部,職權有限、能力有限、資源有限,別說逆轉樓市崩盤的大局,就連明州縣本地的小範圍發展,都處處受市里、省里的政策和資源制約。

  他不是銀行,沒有印鈔放水、調控利率的權限,救不了資金鍊斷裂的房企,也幫不了負債纍纍的百姓;他更不是手握巨額資本的地產大亨,做不到自掏腰包、割肉讓利,為市場托底、為百姓減負。

  樓市崩盤是全市性的系統性金融風險、民生風險、經濟風險,牽扯麵極廣,根本不是一個基層幹部能扭轉、能補救的。

  一番思索過後,陳光明抬起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邱市長,說實話,如果真的走到全面崩盤的那一步,我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

  「真沒有辦法?」

  「真的沒有。」陳光明堅定地搖了搖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努力熬下去」。

  「呵呵呵......我還以為你有辦法,原來你也是無計可施。」邱子運沒有再說話,而是從包里掏出文件,批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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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光明知道自己在這裡純屬尷尬,便起身離開。

  這時邱子平走了過來,臉色鐵青。

  邱子平來海城,是催促哥哥對陳光明下手的,

  邱子運空降海城後,連日來聽匯報、下基層,步步穩妥、滴水不漏,在外人眼裡是勤政務實的好市長,可落在邱子平眼裡,就是遲遲不動、刻意隱忍。這份憋悶,他再也按捺不住。

  「哥,你來海城已有一段時間了,你到底打算忍到何時?」

  邱子運放下手中的文件,他神色淡然,不見半分怒火。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久經蟄伏的深沉城府與凜冽寒芒。

  他沉默兩秒,壓低聲音,緩緩開口。

  「子平,你知道獵豹的捕獵之道嗎?」

  邱子平一怔,沒料到他會突然說出這句話,眉頭緊鎖:「什麼意思?」

  邱子運抬眸望向窗外,語氣平淡無波。

  「真正的猛獸,從不會逞一時躁動。多數時間,它靜伏林間、紋絲不動,隱忍蓄力、靜觀其變。就算獵物近在咫尺、肆意猖獗,它也不會輕易暴露蹤跡。在外人看來,是無為,是怯懦,實則是謀定後動。」

  「它所有的靜止,都是在等唯一的破綻,等一次一擊封喉、絕無翻盤的致命時機。」

  他收回目光,眼神深邃,「官場博弈,和捕獵是一個道理。浮躁者,露鋒於外,未戰先敗。沉穩者,藏鋒於心,靜待天時。」

  「我初來乍到,根基未穩、局勢未明,此刻貿然出手,不是除惡,是自露破綻、打草驚蛇。」

  邱子平長長吐了一口氣,「難道就看著他逍遙自在?我看著他衣鮮亮現地出國,身後還帶著兩個漂亮女人,我就想起姐姐,我就上火......」

  邱子運搖了搖頭:「獵豹的靜,從來不是仁慈,是絕殺前的蓄力。我不動,是時機未到。但凡出手,必是雷霆萬鈞、將他連根拔起。」

  邱子平聽完這番話,心頭的鬱結稍稍疏散,「哥,道理我都懂。可我始終想不通,既然陳光明是我們的仇人,那剛才你為什麼還要當眾表態、要出手幫他解決問題?這等於你在替他鋪路立功。」

  在邱子平看來,但凡和陳光明相關的工作,邱子運本該迴避、甚至冷眼旁觀,斷無相助之理。

  邱子運聞言,神色立變:「子平,你要記住,公是公,私是私,二者絕不能混為一談。」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我仇恨的是陳光明這個人,但我們今天要做的,是海城的公事,是百姓的生計大事。公事,容不得私人恩怨摻雜。」

  「我絕不會學蔡剛那一套,手握公權就肆意泄憤、借公務報私仇。」邱子運語氣帶著一絲凜然,「權力是用來治城安民的,不是用來泄私怨的。陳光明做的事,只要是利於發展、利於民生的正事,我該支持照樣支持,該落地照樣推動。」

  稍作停頓,他眼底掠過一抹銳利的寒芒,「但支持工作,不代表容忍他犯下的罪責。只要他犯下大錯,那就是我正式出擊之時。屆時,公私兩筆帳,我會和他一併算清。」

  邱子平這才理解了哥哥的心思,可他還是不明白,「那這和房地產有什麼關係?」

  邱子運道:「上任以來,我看過陳光明的履歷,他所做的事,挑不出任何毛病,他不貪污,不受賄,就沒有下手的機會。」

  「既然沒有下手的機會,那我就要創造一個機會,這就是海城市的房地產市場。」

  「海城市的房地產肯定要崩盤,那時民怨沸騰,必須要有人出來擔責,我要借這個崩盤的機會,斷掉陳光明的仕途。」

  但我這只是個初步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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