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卡特賴特家族球會,WaMu的斷臂,建倉華盛頓互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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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特賴特家族球會,WaMu的斷臂,建倉華盛頓互惠!

  翌日,早上十點二十分。

  布萊恩·卡特賴特站在中央公園西路那棟複式豪宅的樓宇對講機前,仰起頭看了一下灰白的天空,他來之前給林頓發了一條簡訊,林頓只回了兩個字:上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林頓就站在門口————布萊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羊毛大衣,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棕色的領帶,好像要去面試的樣子,兩個人隔著門口的黑胡桃木鞋櫃互相看了一眼,布萊恩先笑了。

  「林頓,我穿得夠正式了嗎」

  林頓看了一眼他之後說:「你來談華盛頓互惠的,又沒來幫我修水管的,進來吧。」

  客廳里,林頓給布萊恩倒了一杯咖啡。

  布萊恩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差點兒嗆到了。他把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放在了沙發旁邊胡桃木茶几上。第一張紙是華盛頓互惠銀行2007年第四季度報告摘要,上面用螢光筆標出了重要的數據:淨虧損24億美元、貸款損失準備金提高到39億美元、存款比上一季度下降了2.6%。

  「我的外祖父讓我的舅舅對華盛頓互惠的頭寸進行重新評估。」布萊恩想了想之後說道:「查爾斯·卡特賴特,我的舅舅,堅持認為這是加倉的機會。基金會在14美元附近增加了兩億美元,目前的成本均價大約是19元,昨天股價反彈到了18.5元,他說這是市場開始意識到華盛頓互惠價值的時候了。」

  林頓沒有翻開那一疊資料,問道:「你外祖父的態度怎麼樣?」

  布萊恩:「他年紀很大了,家族基金會實際管理資金的是查爾斯————我年紀沒到,沒有資格參與投票,所以今天來見你,是我想和你談談,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可以告訴我真相的人。其他人只說他們願意相信的事情!」

  林頓想了想之後說道:「華盛頓互惠最大的問題就是它賴以生存的商業模式正在被抽乾。它是全美最大的儲貸機構,主要業務就是給中低收入家庭提供房貸。它的存款人中很少有華爾街上的大機構,主要是西雅圖、加州、亞利桑那、佛羅里達等地普通的老百姓。

  它的存款基礎看上去很穩固,但是實際上卻在以一種非常安靜的方式流失。流失的方式是網銀轉帳、自動扣款帳戶更換。雖然不會出現在電視鏡頭中,但是每天每秒鐘都在發生著!」

  「當一個儲貸機構的存款開始流失的時候,它的資金成本就會提高,它需要用更高的利率來吸引新的存款。高利率存款壓縮利差,利差縮小影響盈利,盈利減少迫使它減少放貸,減少放貸又降低社區滲透率。社區滲透率降低之後,存款也會減少。這就是一個負反饋的循環。你舅舅看到的是股價跌到帳面價值的一半,而你舅舅看到的是便宜。我所看到的是該機構正在用自己資產負債表上的錢來勒死自己。它還不能算作死馬,確切地說,它是匹在下沉的泥馬。騎上去的話,既不能把人救出來,也不能把人救出來,只能和人一起陷進去!」

  布萊恩沉默了片刻之後,把咖啡放了下來,在紙堆中又找出了另外一張表格。

  「上個星期我把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分行數據都拉出來了。目前它有兩千多家分行。但是過去半年裡,單店月均存款增長几乎全部轉為負數。亞利桑那、內華達的分行是最差的。正好就是次貸最嚴重的地區。我父親說目前分行最頭疼的問題就是客戶把存摺里的錢

  轉移到網上銀行,然後搬走了,這就是所謂的無聲拆兌!」

  林頓點了一下頭說道:」無聲的拆兌比有聲的更可怕。有聲的擠兌會使政府當天就採取行動,因為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無聲的拆兌沒有人知道,但是它比擠兌更持久、更致命。下一份季報出來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所擁有的資本充足率不夠了!」

  布萊恩:「所以你會繼續空嗎?很想讓你教育我舅舅,我是開個玩笑」

  林頓:「明天你帶我去見你舅舅。可以當面交流!」

  布萊恩愣住了。他沒想到林頓會主動提出要見查爾斯。他認為林頓並不想和這些老錢家族來往。

  布萊恩問道:「你打算說服他嗎?」

  林頓:「我並不想說服任何人。我就是想知道他加倉的原因是什麼。如果他給出的理由是「政府不會讓最大的儲貸公司破產」,那麼我就可以斷定這個人沒有看過資產負債表。如果有其他的原因的話,我也願意聽一聽!」

  布萊恩苦笑道:「他不會改變的。查爾斯·卡特賴特如果聽到你說華盛頓互惠會死了,他會用法拉第的電磁感應原理來反駁你。他就是讀了博士之後,就認為自己可以解釋一切的人!」

  林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那麼我一定要去見他。市場上最昂貴的東西就是高智商的人用精密的邏輯得出的錯誤結論。比散戶的愚蠢更有價值的是聰明人犯下的錯誤,因為聰明人犯下的錯誤具有放大效應。」

  翌日,早上8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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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頓和布萊恩來到長島北岸的私人高爾夫球場。

  已經有十幾輛車停在了停車場上,有保時捷、賓利、奔馳以及一輛明黃色的蘭博基尼。停在門口的是一輛蘭博基尼,排氣管上還有水珠,應該是剛停下來的。

  霍華德到了布萊恩認出這輛車了。

  哦,他啊,很久沒有見到他了林頓跟著布萊恩進入會所。

  幾個穿高爾夫夾克的人圍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面前放著咖啡、早餐。看到林頓、布萊恩進來之後,其中一個人站起來迎接了。

  是李程。

  「林頓,好久不見」

  「好久沒見,李程!」林頓和他握了握手。

  「霍華德在那邊!」李程把頭轉向了窗邊的沙發區,並且說道:「他早上六點鐘就到了,一個人打了九個洞來熱身。他說自己今天要正式下場的時候,用標準桿把你送回家!」

  林頓發現霍華德正要從沙發站起來。

  林頓霍華德離他兩步遠,嘴角上揚,笑中帶刺地說:「聽說你很少打高爾夫。今天是來當觀眾的,還是來送球權的?」

  林頓:「來學習的」

  「啊?」霍華德挑了挑眉毛問道:「學習怎麼打華盛頓互惠銀行?那麼你今天就應該跟著查爾斯叔叔打球。他剛在低點加了兩個億。你跟著他,能學到什麼叫真正的價值投資。至少比你在Facebook上發那一個字,兩個房,有說服力多了。對了,這次你打算發幾個字?「WaMu「?還是再加個句號?」

  林頓笑了笑,沒有生氣,他脫下外套,把它搭在手臂上說道::「你等一下在場上可以繼續。我不擅長高爾夫,但我擅長在別人說很多話的時候保持安靜,然後在第十八洞看總成績。嘴巴不會改變球的落點。」

  霍華德笑道:「好啊。我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總成績。」

  李程在旁邊輕輕拉了霍華德一下:「先去吃早餐。今天還有客人。」

  霍華德忽然:「林頓,你今天用的什麼杆?」

  布萊恩替他回答:「Titleist 710 CB。」

  「好杆。」霍華德笑了笑,「但杆再好,也救不了不會用杆的人。」

  上午九點二十分。第一洞發球檯。

  這是一片面向長島灣的蘇格蘭式林克斯球場,球道順坡而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灰藍色的海面上。

  今天一共七個人下場。林頓和布萊恩、查爾斯·卡特賴特一組,霍華德、李程,還有兩個年輕的富二代,一個叫羅傑,家裡做商業地產,另一個叫薩姆,父親是康乃狄克州的對沖基金經理,組成另一組。兩組並行,相互較勁的意味從第一洞就開始蔓延。

  查爾斯·卡特賴特走到林頓身邊、

  「你就是林頓。」查爾斯微笑道:「布萊恩常提起你。他說你對華盛頓互惠的看法和我相反。我很有興趣聽聽。今天你有大把時間,我們可以邊走邊聊。」

  林頓:「好。」

  「你先說說你的核心邏輯。為什麼你看空華盛頓互惠?」查爾斯一邊說,一邊從球童手裡接過一號木,拿在手裡掂了掂。

  林頓:「華盛頓互惠的存款結構正由穩定向不穩定轉變。它的核心存款比例由2006年的78%下降到2007年第四季度的71%。同期,批發融資成本高的比例由22%升至29%。這就意味著它的資金成本在提高,利差也在縮小。利差縮小的話,那麼它未來的幾個季度盈利情況就會越來越差。盈利變差,也就意味著它要補充資本了。但是考慮到它的股價以及信貸環境,它很難在市場中籌集到足夠的資金。因此它會繼續消耗現有的資本,直到資本充足率達到監管紅線為止!」

  查爾斯:「你的分析是基於存款還會繼續流失的假設之上。但是你忽略了華盛頓互惠市場覆蓋的一個重要因素。在美國有超過兩萬家社區分行....不,兩千三百多家,覆蓋了西海岸以及中西部人口增長最快的地區。存款不會一直流失下去。在利率提高之後,它們又會重新流入市場。儲戶很懶,換銀行的成本很高。你低估了零售存款的粘性了!」

  林頓搖搖頭說:「我並沒有低估零售存款的粘性。我低估的是零售存款在現在的網際網路銀行競爭中所具有的忠誠度。你所說的「粘性」是建立在這樣一個前提之上的,即分行仍然是最主要的存款入口。但是到了2007年的時候,美國已經有超過30%的零售存款通過網際網路帳戶來管理。華盛頓互惠在2006年就關閉了自己網上銀行的獨立子品牌,並把所有的客戶都併入到了傳統的分行系統中。這就意味著它和整個行業的發展趨勢相反。如果一個金融機構的CE0認為磚頭和水泥比網速更重要的話,那麼它的存款基礎就是不穩定的,是停滯的。停滯和穩定在金融上只差一步之遙。這一步就叫做利率」

  查爾斯:「你說的這些,在我管理家族基金的時候都考慮過了。華盛頓互惠目前正處於存款結構的調整期。但是它的資本充足率達到了7.6%,超過了監管部門要求的6%。距離觸發強監管還有很大的空間。它的資本充足率很高,但是它的問題在於市場對它的信心不足。信心的恢復只需要一個季度的時間。如果下一次財報公布出來的壞帳率低於預期的話,你所看空的理由就會失效!」

  「前提就是下一次壞帳率比預期要低!」林頓想了想之後說:「但是我們已經看到的是,它的非執行資產由一年前的78億美元增長到了四季度的112億美元。這是在加州房價還沒有開始加速下跌的時候。如果今年春天之後,加州、內華達以及佛羅里達州的房價繼續下跌的話,非執行資產就會達到兩百億元。到那時,資本充足率就只是一句空話了!」

  「你認為會出現經濟衰退嗎?」查爾斯想了想之後說:「而我所押注的是美國經濟的

  基本盤。兩千萬個中小企業主和幾千萬個工薪家庭。他們要使用銀行。只要他們繼續拿著工資存錢,只要他們還需要房貸,華盛頓互惠就不會消失。它是美國最大的儲蓄和貸款銀行。大而不倒的意思是,即使一個金融機構出現問題,也不會影響到整個金融體系林頓:「大而不倒是事後才有的說法。它所指的就是被政府救助過的公司。它不構成一個資產定價模型。不能把「也許有人會來救」寫入到資產負債表中去。如果用這樣的概念給一個淨資產被壞帳蠶食的銀行定價的話,那麼你其實並沒有在進行投資。你是在賭有一天政府會給你止損。政府可以拯救存款人,但是不能保證拯救股東!」

  林頓看著查爾斯的側面:「卡特賴特先生,我尊重你幾十年來管理資產的經驗。但是我要說的一點是:華盛頓互惠的風險並不在於它是否會消亡,而在於它的普通股股東在政府出手之前還能剩下多少價值。你們基金會持有的股票是普通股。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的話,那麼最先被清零的就不是存款人,也不是高級債券持有者,而是股東。從政府的角度看,他們已經完成了應該做的所有事情,即保護好存款人。你所持有的只是一張有可能被稀釋到沒有意義的憑證!」

  查爾斯沉默了一會兒,風吹動他額前稀疏的頭髮。他抬頭看了看天,忽然笑了一聲。

  「年輕人,你的邏輯非常完善。但市場不總是按照邏輯走。我管理一百二十億美元的資產。1987年崩盤,1998年,2000年,2001年,每一次都有人說世界會完。我們家族挺過了所有這些。你才十六歲,你沒經歷過這些。你只知道怎麼在紙面上做一個空頭模型。」

  林頓:「所以年齡決定誰對?」

  「不。」查爾斯搖頭,他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年齡決定誰更懂等待。這個市場永遠會獎勵耐心的人,而不是先對的人。你可能是對的,但如果你對得太早,你一樣會死。

  這是華爾街最重要的課程。我可以等兩年,你等不了。你的期權會過期,你的空頭會付利息,你會在黎明前被迫平倉。」

  林頓:「你說得對。太早的正確等於錯誤。但正確與否和時間無關。我的倉位成本已經考慮了這個時間差。如果我再錯,我就認錯離場。但如果你錯了,你能不能在跌了百分之七十之後離場?這是我和你最大的區別。我可以認錯,你不能。因為你的人設是正確的查爾斯·卡特賴特」。你的基金,你的家族,都建立在你不犯大錯之上。這才是最大的風險。」

  兩人對視了幾秒。查爾斯說道:「等你打完全場,我們再談。」

  霍華德從後面趕了上來,沖林頓笑了笑:「怎麼樣?跟查爾斯叔叔聊完了?是不是發現自己被說服了?」

  「沒有。」林頓笑道:,「但他說了一句讓我很受用的話。」

  「什麼話?」

  「太早的正確等於錯誤。」

  霍華德哈哈一笑:「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話。你在華盛頓互惠上也是這個道理。我最近在低位買了5000萬。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看到了你那些論文式分析里沒寫的東西。」

  「什麼東西?」

  「公司不會消失。政府需要它。」霍華德想了想說道:「華盛頓互惠有2400家分行,存款超過3000億。它管理著數百萬美國中產家庭的貸款。這個國家的金融穩定建立在公眾信心之上。讓華盛頓互惠倒閉,華盛頓承受不起這個政治後果。所以它不會倒。基林格說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我相信他。」

  林頓:「你在買股票,不是美國夢。」

  「股票就是美國的夢想,林頓。」霍華德轉了個身,朝自己的球走去,聲音在風裡帶著一種少年人才有的張揚,說道:「你在做空它。我們走著瞧。今天先贏你高爾夫。明天,再贏你華盛頓互惠。」

  李程站在不遠處,把一切都聽在耳里。他沒有插嘴。他的眼神在林頓和霍華德之間來回跳了幾下,然後低頭整理自己的手套。他太清楚這兩個人的區別了。一個靠邏輯,一個靠直覺和背景。邏輯和直覺打架的時候,往往要等到結局出來的那一刻才知道誰更疼。

  接下來的比賽並沒有太多懸念。

  林頓確實不常打高爾夫。他的第一洞開球偏出球道,落進左側的長草里。第二桿救球,又打短了,球停在果嶺前沿。


  第三洞結束時,林頓已經落後五桿。

  第五洞,林頓又改變了策略..

  第十洞結束時,霍華德的領先優勢被追到了兩桿。

  霍華德在第十一洞再次展示了他的遠杆能力。一個五桿洞,他兩桿打到果嶺邊緣,然後切球入洞,抓下老鷹。

  這一下,林頓又被甩開了。

  「你打得比我想像中好。」霍華德反而有幾分真誠,「不過標準桿不是靠後天的冷靜能追回來的。它需要幾千個小時的肌肉記憶。你做交易也是這樣。你在圖書館裡能讀到所有的財報,但你讀不到交易池裡的水溫和氣味。華盛頓互惠就是我的球感」。我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漲。」

  「你剛剛說的這段話,」林頓擦著球桿說道:,「前面九句都在說高爾夫。最後一句突然跳到華盛頓互惠。這是偷換概念。把肌肉記憶和公司基本面分析混為一談。你不能用球感來證明一家銀行的資本充足率不會惡化。」

  「我能。」霍華德笑了,露出整齊的白牙,說道:「因為市場也是人。人相信球感。

  基金經理看到基林格站出來說我們要砍掉枯枝,他們就會想起自己的家人在華盛頓互惠存過錢。他們就會買。買的人多了,股價就漲。你以為股票是財務會計,其實它只是穿著西裝的心理學。」

  林頓沒走到球邊,選了一根五號鐵,站好。他的動作仍然不如霍華德自然,但比前九洞穩定了許多。桿頭擊中球體的那一瞬間,發出清脆的響聲,白球飛向果嶺,落在旗杆右側十二英尺左右。

  布萊恩:「漂亮的一桿。」

  霍華德吹了一聲口哨:「你追不上我,但你可以當我的球童。」

  林頓轉過頭來,目光不咸不淡:「等你贏完十八洞再說。」

  接下來的幾洞,霍華德連續保帕,林頓也在兩洞抓下小鳥,兩洞保帕。

  第十八洞是一個四桿洞。霍華德開球後落在沙坑前,位置尷尬。林頓開球中規中矩,落在球道右側,留下一個一百七十五碼的攻果嶺。

  林頓抽出五號鐵,表情平靜。他揮桿,球飛向旗杆方向,但在空中被一陣突然加大的側風吹偏了十五碼,落進了果嶺左側的沙坑。

  霍華德從沙坑裡把球打出來,球停在洞口六英尺。

  林頓的沙坑球處理得極其出色,球從沙里飛起來,像一枚精確制導的飛彈,落在旗杆旁邊,差一點直接進洞。兩人最後都保帕。

  霍華德總分七十二桿,林頓七十五桿。輸了三桿。

  霍華德摘下球帽,他伸出手,林頓和他握了一下。

  「高爾夫輸給我三桿。」霍華德笑道:「林頓,你在華盛頓互惠銀行上,也一樣會輸給我。而且不不僅僅輸三桿。輸到你在Facebook上刪號。」

  旁邊幾個年輕的富二代都笑了、

  林頓鬆開了手,慢慢說:「高爾夫可以靠肌肉記憶。華盛頓互惠不會因為你打過很多次就給你小鳥球。它只會按照自己的資產負債表往下走。等你發現我贏的時候,是三千萬人的存款,和三萬員工的飯碗。」

  翌日,早上七點三十分,西雅圖。

  華盛頓互惠總部大樓,行政會議區。

  基林格站在一塊小小的提詞器旁邊,面前是一台攝像機。

  他身後就是西雅圖總部大廳里那幅十九世紀的伐木工人壁畫。

  這幅畫掛在大樓里已經有幾十年了。它最初被命名為《西岸的拓荒者》。華盛頓互惠創立於1889年,最早的辦公室就在西雅圖港附近。百年來,這家銀行一直喜歡把自己和西部拓荒精神綁定在一起。基林格也喜歡,他當年從管理層接手時,曾對記者說過:「華盛頓互惠的故事,就是一個普通人對新邊疆的永久抵押。」

  現在他就站在新邊疆的壁畫前面,準備向全公司三萬多名員工宣布一次四千人規模的減薪式和關店式裁員。

  攝像機綠燈亮起。基林格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微笑說道:「大家好,我是克里·基林格。今天我想直接對你們說幾句話。過去幾個月,市場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我們面對著的是自1930年代以來最嚴峻的住房危機。但我相信,華盛頓互惠能夠走過去。因為我們從前走過。1889年,當這座城市還只是一排木棚的時候,我們的創始人就站在這裡,看著同一片海灣。他們看到的不是泥濘,看到了機會。現在,我也在看同一片海灣。」

  他微微側身,指向身後的壁畫。

  「這幅畫裡的伐木工人,他們沒有先進的機器,沒有乾淨的襯衫。但他們知道,樹要活下去,必須砍掉枯枝!」

  「華盛頓互惠是一棵大樹。它已經生長了一百一十九年。它經歷過八次大的衰退,兩次世界大戰。它每一次都能活下來,因為它知道什麼時候該剪掉枯枝。」

  「今天,我們必須做同樣的事。我們會在全國範圍內關停所有次級貸款發放網點。我們會調整員工結構,大約三千個崗位將被裁減。同時,我們將股息從每股十五美分下調到一美分。這些決定是為確保我們的核心業務,社區銀行,能夠繼續擁有足夠的流動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知道這對很多同事來說非常痛苦。尤其對那些在過去幾年裡為公司拼盡全力的人。你們是這棵樹的枝葉。但有時候,暴風雪太大了,必須犧牲一些枝葉,讓樹幹活下來。我感謝你們每一個人。我保證,我們會用盡一切方法,幫助被裁員的同事們過渡。」

  「最後,我想說一句最近我反覆聽到的話,市場正在質疑我們。這是正常的!」

  「我們是美國最大的社區銀行。我們比任何人更貼近普通人的生活。我們的根基不在華爾街的高樓里,而在於每一個儲戶每天早上走進我們分行時的那一聲問候,這個根基,還在。」

  「一切都在控制範圍內。華盛頓互惠會沒事的。」

  結束後。

  公關總監走過來,低聲說:「很好,非常自然,我們會在今天中午前放到內部網和媒體。」

  下午。

  林頓的電腦屏幕上跳出了華盛頓互惠的新聞。他剛把一份關於銀行間回購市場的數據跑完,揉了揉眉心,點開內部通告原文。基林格的視頻已經被幾個媒體放到了網上。

  「砍掉枯枝。」林頓低聲念了一句,說道:「虧了這麼多,只砍三千人。樹都快空了,他還在說樹冠。」

  邁爾斯從旁邊遞過來另一份數據:「我把視頻下架的評論和社交媒體上的關鍵詞抓了下來。負面情緒已經超過去年三月的兩倍。評論區里很多人是華盛頓互惠的員工家屬。他們說「為什麼基林格不砍自己的工資」。」

  林頓接過數據,掃了一眼。評論里最熱門的一條是:「基林格說砍掉枯枝的時候,他身後那些十九世紀的工人正看著他。他們當年砍樹是為了建房子。現在他在砍人,是為了讓他自己的期權不掉價。」

  林頓關掉網頁。他點開Facebook,看到一個叫「麥克米蘭家族」的帳號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紙箱,紙箱裡裝著一些舊物:一隻用了三十年的馬克杯,杯口缺了一小塊,一張過塑的老照片,照片裡是一群穿白色襯衫的人站在一家社區銀行門口,掛著「華盛頓互惠銀行」的招牌,日期是1982年,一本已經翻爛的《社區銀行管理手冊》;一塊銅質名牌,上面刻著「DavidRegion President」。

  配文是這樣的:「我父親被裁後第63天。今天WaMu又裁了3000人。CE0在視頻里說我們在砍掉枯枝」。我父親不是枯枝。他管理過的分行里,所有櫃員都記得每位老年儲戶的名字和他們貓的名字。這不是一個數字,這是一個人的三十年。而且他至今沒找到新工作。」

  林頓往下翻。

  評論區的前排有人問:「你父親是哪個部門的?」

  也有人寫:「我在西雅圖分行存了二十年的錢,櫃檯那位老太太每次都能叫出我兒子的名字。她去年被裁了。謝謝你們家。」

  林頓的滑鼠停在這條帖子上面。他沒轉發,點讚。他點開自己的交易日誌,在「華盛頓互惠」那一頁寫下一行字:「裁員的公關策略是把責任轉嫁給市場風暴。基林格用了一個伐木工人的比喻,試圖把三千個家庭變成樹幹上必須脫落的枯枝。市場不會問這些枝是誰長出來的。它只會看下一季度的存款數據。但人不會忘。社交媒體剛開始有溫度。這個溫度的平方,會在下季度存款流失率里體現出來。」

  同一天,傑米·戴蒙坐在摩根大通總部四十八樓的私人辦公室里。他從早晨六點半開始連開了三個會議,談的是信貸組合、國債套利頭寸和收購策略。

  他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一份華盛頓互惠銀行的最新股價圖。K線從去年夏天的高點一路畫下來,像一條斷裂的山坡。去年六月還在四十美元上方,現在只剩下不到九美元。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內線電話,按下一個數字。幾秒鐘後,電話接通了。

  「給我接克里·基林格。」

  「好的,先生。」助理的聲音乾脆利落。

  等待接通的十幾秒里,戴蒙用鋼筆在華盛頓互惠的K線圖旁邊畫了一個圈。圈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落在某美元那一檔。圈畫得很慢,像在描一個靶心。

  電話通了。

  「克里,我是傑米。最近怎麼樣?」

  基林格說道:「傑米,你好,我們這邊還好,市場風大,但我們的零售存款基礎還在,你今天怎麼有興致打過來?」

  「沒什麼特別的事。」戴蒙視線還盯著那個圈,說道:「我就是看到你們上個月的存款數字,四季報里的那個數字,還有你們昨天宣布的關停計劃。我想問問你,存款流失有沒有在三季報之後加速?」

  基林格沉默了兩秒,這不是一個隨便的問候。摩根大通CE0不會隨便打電話來問別人的存款流失,他當然知道這一點,但他說道:「傑米,一切都在我們的預期之內。我們的核心存款仍然穩定。零售客戶的粘性很高。次級貸款網點的關閉會幫助我們降低成本。存款基礎依然穩固。」

  「依然穩固。」戴蒙語氣裡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味道。他閉上眼,像在品味這句話。

  幾秒後,他慢慢說:「克里,如果我是你,我會在季報之前做一次壓力測試,不算監管要求的那種。是自己人做的那種,假設存款流失速度翻倍。你應該看看,你們還能不能撐過兩個季度。」

  基林格的聲音微微沉了:「我們已經做了壓力測試。」

  「用了什麼假設?」

  「存款年化流失率百分之五。」

  「如果實際是百分之十二呢?」

  電話里安靜了,戴蒙聽見基林格的呼吸聲稍微變重了。

  基林格:「傑米,這些都很敏感。我不方便在電話里談太細。」

  「當然。」戴蒙的聲音輕鬆下來,甚至帶著一點老朋友之間的親昵,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知道,摩根大通一直關注這個市場。如果有需要,隨時打我電話。

  你知道我的號碼。」

  「謝謝你,傑米。」

  「保重。有空來紐約喝一杯。」

  電話掛斷。戴蒙把話筒放回去,低頭看著自己畫的那個圈,喃喃道:「如果他自己都不看真實數字,我們就能在更低價格談收購。」

  隨後,媒體開始跟進。

  彭博社發布了一條未署名的消息:「據知情人士透露,摩根大通CE0傑米·戴蒙本周曾與華盛頓互惠銀行CE0克里·基林格進行簡短通話。通話內容涉及華盛頓互惠的存款狀況和流動性管理。摩根大通與華盛頓互惠均拒絕置評。」

  CNBC的記者則把這件事說得更暖昧:「兩年前沒人會把摩根大通和華盛頓互惠放在一起。現在,如果你看摩根大通在最近六個月里大量增持了哪些公司的CDS,又經常和哪些銀行的CE0通話,你就會發現華盛頓互惠已經變成了一個可能的收購標的。」

  福克斯商業台則定性為「市場謠言」,主持人用一種極具感染力的語調說:「這更像

  是捕風捉影。摩根大通每年要和幾百家公司的高管通話。如果每通電話都要被解讀為收購,那華爾街就什麼都不用幹了。」

  高盛發給客戶的晨報里也寫了一小段:「關於摩根大通與華盛頓互惠潛在交易的報導,我們認為目前沒有足夠證據支持。在出現具體的收購出價之前,建議客戶將此視為市場謠言。但值得注意的是,WaMu五年期CDS息差今日繼續走擴至700個基點以上,反映市場對該公司信用質量的擔憂正在上升。」

  謠言像雪片一樣在市場上飄,華盛頓互惠的股價下跌了3%。

  基林格沒有再公開回應,他在西雅圖總部開了五個內部會議,每次會議開始時都強調同一句話:「別被華爾街的噪音干擾。」

  翌日,周一,林頓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華盛頓互惠最近五年的財務數據。

  邁爾斯已經把存款流失監控模型更新到了最新版本,屏幕左上角顯示著一行不斷跳動的小字:二季度存款流失預測:7.3%—12.8%。

  「昨天戴蒙那通電話之後,WaMu的CDS息差又擴大了五十九個基點。」邁爾斯說,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說道:「市場已經開始把戴蒙的關心」當成一個信號,是情況比公開披露更糟的信號。」

  林頓正拿一支紅筆在華盛頓互惠的資產負債表複印件上標註。

  「基林格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戴蒙,也不是空頭,那個敵人叫他自己!」

  「他給員工看的視頻里,居然用砍樹來比喻裁員。這等於承認了自己的戰略就是收

  縮。收縮一旦開始,市場就不會再相信他會增長。當一家銀行的CE0說我們在砍掉枯枝,儲戶聽到的是這家銀行快不行了。員工聽到的是下個月可能輪到我。機構聽到的是存款基礎要動。同一個詞,三種解釋。三種解釋都不會幫忙。」

  他放下筆,拿起高盛交易專線的電話聽筒。

  「格雷格,華盛頓互惠看跌期權....第一批,一千萬權利金。分三批吃。」

  「收到。WaMu期權鏈最近流動性好了一些,做市商調整報價很頻繁。我會把單子切碎,避免推高波動率。」

  林頓掛斷電話,對邁爾斯說:「你監控模型里的總結欄,那行字,再說一遍。」

  邁爾斯愣了一下,滑動滑鼠回到模型首頁,念道:「社區銀行的價值在於社區信任。

  信任的建立需要三十年。信任的崩塌只需要一個季報,或者一個社交媒體帖子。」

  林頓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又重新拿起電話。

  「格雷格,追加第二批,華盛頓互惠,同樣結構,再加一千萬。」

  格雷格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總倉位兩千萬?」

  「嗯。」

  「好的,收到,我會繼續分批,你確定要在這個價位追加?上午盤的買賣價差有點大」

  o

  林頓:「確定!」

  他掛斷電話,放下筆。

  邁爾斯在他身後說:「你賭的不只是數字。」

  林頓:「我賭的是人性。人性害怕失去。當一個人知道自己可能會失去時,他會跑。

  跑得比任何模型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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