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市場狂歡！貝爾斯登假性修復！五三資產！詹姆斯·巴羅增持！
從斬殺線到華爾街之神 第218章
1月23日，紐約，晴。
曼哈頓的天空是被高盛美化過的招股書一樣藍。美聯儲在不到三十個小時之前就降息了75個基點，而道瓊指數期貨在盤前就已經迫不及待地上漲了，就像一頭被注射了腎上腺素的牲畜一樣，不管針管里裝的是不是毒藥。
林頓沒有看盤，正在看CNBC。
他已經看了17分鐘了。
十七分鐘，足夠一個人在華爾街由英雄變成騙子，也可以由騙子變成英雄。
電視機里，CNBC的主持人馬克·海恩斯正用只有在紐交所敲鐘的時候才會使用的亢奮腔調宣布：「道指昨天狂漲三百點，今天盤前繼續上攻，市場正在用真金白銀來投票，伯南克看跌期權正式取代格林斯潘看跌期權，成為華爾街的新信仰！」
林頓拿起桌子上的杯子，裡面是林曼早上煮好的豆漿，溫度剛剛好，甜度剛剛好，他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盯著屏幕上的股票代碼。
「伯南克看跌期權」
「很有意思！」
「其實吧，這道菜有問題，格林斯潘用了二十年的時間讓市場相信美聯儲永遠都會為下跌買單，伯南克只用了75個基點就讓所有人相信他繼承了這份遺產！」
隨後，林頓放下杯子，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大一檔。
電視上，海恩斯正在採訪一位資深市場策略師，畫面上方顯示的文字是：道格拉斯·帕克，紐伯格伯曼高級投資組合經理，管理規模八十億美金。
帕克臉上有健康的光澤，在鏡頭前說道：「這次降息不屬於一般的貨幣政策調整，準確來說，它是美聯儲向市場發出的一個信號，系統性風險不存在！」
「系統性風險不存在？」海恩斯頓了頓，繼續追問道：「你是指恐慌已經結束了嗎？」
「恐慌也是一種定價錯誤！」帕克笑了起來，露出了三顆過分潔白的人造牙，接著他說道：「當市場出現恐慌的時候，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買進。1987年、1990年、1998年、2002年，每次美聯儲干預之後，市場都會創下新的高點，這次也是一樣的林頓靠在椅子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桌子，內心開始在計算帕克話中的邏輯錯誤。
一個，兩個，三個，至少三個邏輯錯誤！
他突然輕笑一聲，轉過頭來對邁爾斯說：「你知道為什麼這些人總也找不出真正的拐點嗎？」
邁爾斯在第三塊屏幕上更新商業票據展期利率的數據，聽到這句話之後抬起頭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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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有道理，但我總覺得他是錯的」
「因為他們開車的時候會用到後視鏡！或者是說他們用後視鏡開車！」林頓笑了笑，繼續道，「1987年的股市崩盤其實由程序化交易造成的流動性擠兌產生的，並不是因為資產本身有問題。1990年的垃圾債券崩盤是因為米爾肯被捕而造成的流動性凍結，資產本也並美有問題。1998年的LTCM危機是由俄羅斯違約引起的槓桿頭寸被平掉，資產本身可沒壞。降息可以解決流動性的問
題，因為降息就是給市場輸氧。但是當氧氣輸進去的時候，病人還是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你就得想一想病人是不是肺里全是水！」
邁爾斯一愣，隨後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半秒鐘，之後又繼續更新數據，他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林頓說話的時候不需要回答，他要的是數據，數據是唯一可以回應他的東西。
這時候帕克在電視上說：「我建議投資者要高度關注貝爾斯登。該公司的帳面價值遠遠大於目前的股價，它在華爾街的機構經紀業務也是最好的之一！」
林頓把遙控器放到桌子上，然後把目光移到了第二個屏幕上。
貝爾斯登，75.34，今天又在暴漲！
盤口五檔全部都是買盤，大額買單像不要錢一樣往上打。
10萬股、20萬股、50萬股，一筆接一筆，把所有的賣單都吃掉了。
他把分時成交明細調出來，然後看著上面的數字。
「看盤口！」
它就是指根據股票的成交量、價格走勢等信息來判斷市場情緒和買賣雙方力量對比的一種方法。
邁爾斯走過來，站到了他的身後。
「看見了沒有？買單的節奏方式！」林頓用筆尖點了一下屏幕，說道：「沒程序化的交易，也不是散戶追漲！」
邁爾斯問道：「那是？量怎麼來的？」
林頓說道：「有人故意放量。真正的大資金建倉是不會在盤口上留下這樣整齊的痕跡，除非他想要讓人看到！」
邁爾斯皺著眉頭說：「所以這就是.....」
「這是表演而已！」林頓笑道：「貝爾斯登也好，某幾家券商也好，或者是相信利空出盡」的基金經理也好，總之，有人在表演！」
他看了看時間，9：47。
十五分鐘之後，CNBC的「閉市鍾」節目就會對凱斯·沃爾茲進行採訪，林頓已經提前拿到了採訪提綱，大衛·陳的一個客戶在CNBC做製片助理，這樣的信息在華爾街圈子裡沒有秘密。
「閉市鍾」是CNBC的一個招牌節目，於2002年開始播出，在每天上午十點整的時候播出，時長為一小時。
名字很巧妙，既指出了開盤之後的重要交易窗口，又帶有華爾街人鍾愛的符號意義。
節目標誌性的片頭為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交易鍾以及快速滾動的K線圖，並且配有一首鼓點密集的片頭曲。
林頓每次看到這個片頭都會覺得有人給車禍配上了銅管樂。
10點鐘的時候，片頭就結束了。
主持人瑪麗亞·巴蒂羅莫坐在演播室中間的位置上，身後就是曼哈頓下城的天際線。
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職業裝，脖子上掛著一條珍珠項鍊正好可以起到平衡專業和親切的作用。
「今天是1月23日，星期三！」她笑眯眯地說道：「美聯儲降息之後，市場出現了一次非常罕見的多頭反彈，貝爾斯登兩天之內上漲了二十個百分點以上，今天早盤仍然在上漲。嘉賓是五三資產管理公司的總裁凱斯·沃爾茲先生，在高點附近買入了貝爾斯登，到現在為止他的判斷已經被市場所證實，凱斯，歡迎你回到閉市鍾！」
切換到另一段視頻。凱斯·沃爾茲出現在分屏畫面上，他穿一件淺藍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有一種「我不需要在銀行工作」的放鬆感，但是他的背景是裝修得體的書房，書架上擺滿了金融類精裝書籍，有些書脊還很新，可以看得出來是剛拆封的。
「謝謝瑪麗亞。」沃爾茲的聲音很平穩，帶有中西部口音說道：「我們對貝爾斯登在70美元以下的部分進行了大量買入，次貸的利空已經全部釋放完畢了！」
瑪麗亞微微前傾：「這是一個很明顯的結論。」
「因為這是事實！」沃爾茲不假思索地說道：「貝爾斯登的優良資產以及投行文化被嚴重低估了。你不可能以低於70美元的價格買到華爾街最賺錢的機構經紀業務、最安全的清算系統以及一群最聰明的交易員。這是，我很少說這個詞，但是這是十年一遇的買入機會！」
他說「十年一遇」時，語氣中帶有一種故意的克制，好像知道這句話會被做成標題，但是又不想顯得太貪戀這個標題的光環。
林頓在辦公室里輕敲了兩下桌子，這是給沃爾茲鼓掌，接著他說道：「他說的很對，如果我是他手下的基金銷售，我會把這句話剪下來給每個客戶看！」
邁爾斯笑道：「但是你並不是他的銷售！」
「所以，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林頓笑了笑，然後拿過黑色筆記本，在貝爾斯登那一頁上寫下了兩句話，筆尖在紙上輕輕一划，雖然聲音很小，但是邁爾斯卻聽得很清楚。林頓又有了可以利用的機會。
沃爾茲的採訪還沒有結束，瑪麗亞又問道：「除了貝爾斯登之外，你還關注其他的被錯殺的金融股嗎？」
「當然！」沃爾茲想了想說道：「我一直都在關注著華盛頓互惠，它的CE0基林格很有能力，存款基礎也很好，我們認為隨著降息傳導到抵押貸款市場，華盛頓互惠的資產質量會在兩個季度之內得到明顯的改善。」
林頓聽了之後，抬起頭看了一眼電視，表情很淡，CE0基林格算老朋友」了，他笑道：「他在講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邁爾斯：「確實，這個笑話不好笑，但我還是有點想笑！」
同時，巴羅·漢利·梅威尼和施特勞斯公司基金經理詹姆斯·巴羅也接受了彭博電視台的採訪。
畫面右下角有標籤顯示，詹姆斯·巴羅持有貝爾斯登大量的股份，他不斷的在增持。
巴羅今天穿的是深藍色的西服，繫著暗紅色的領帶，屬於典型的價值投資者！
「我們增持貝爾斯登是出於一個簡單的判斷！」巴羅他說話速度很慢，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記者很吃驚：「什麼判斷？簡單的？」
巴羅點了點頭：「是的，華爾街歷史上每一次因為恐慌而造成的投行股價下跌，最後都變成了買入的機會，貝爾斯登的PB倍數已經低於1，也就是說市場認為它的淨資產會減少50%以上。但是我們已經查看過它的資產負債表了，遠沒有那麼糟糕！」
記者問：「你對美聯儲降息怎麼看啊？」
「降息就是一種信號！」巴羅想了想說道：「聯邦基金利率下降，意味著貝爾斯登融資成本降低，也意味著抵押貸款違約率可能會見頂。這是系統性修復的開始！」
林頓在筆記本上寫下：「詹姆斯·巴羅，PB&It；1，沒那麼糟糕」
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PB是按照淨資產來計算的，但是淨資產又是用公允價值來計算的，而公允價值又是由貝爾斯登自己交易台上的報價決定的。該邏輯鏈條的問題就是每一環都建立在貝爾斯登的估值模型沒有錯誤」的基礎上，不過是當一個CD0損失了60%的市值之後，他們仍然在用模型說公允價值是92美分」，因為它們沒有賣出，沒有賣出就不會虧本。這是華爾街最老的一種會計魔術！」
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之後又看了看電視。CNBC正在播出華盛頓互惠的股價走勢圖，紅色K線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在1月22日之後突然翻轉躍出水面。
華盛頓互惠銀行，18.23，上漲了11.4%。
林頓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接過來一看，是馬庫斯發來的信息：「剛剛在CNBC上看到了你粉絲們的反應，那個誰，大衛·邦德曼，他說自己買了貝爾斯登，並且說恐慌是長期投資者最好的朋友，我他媽的差點把雪茄嗆到肺里去的！」
林頓回道：「大衛·邦德曼在幫我們打開建倉窗口！」
馬庫斯：「這個混蛋最好把話說得更大一些，我要好的位置建倉！」
林頓把手機放下來之後，又把目光轉到電視機上面。
大衛·邦德曼在「閉市鍾」下半場的時候出現了。
TPG資本的聯合創始人身材魁梧，頭髮灰白，臉上總是掛著介干微笑與警惕之間的一種表情。
他在私募股權投資界混了三十多年，被稱作「收購藝術家」，經歷過無數次周期，那種從容裝不出來的。
「大衛最近增持了華盛頓互惠、貝爾斯登等公司股票！」瑪麗亞說道：「在目前的市場環境下，這是需要很大膽量的！」
邦德曼做得很直十指交叉在一起，說道：「市場總是會獎賞那些有膽量的人，但是前提是你要有足夠的耐心以及足夠的彈藥。恐慌是長期投資者最好的朋友。當大家都開始拋售的時候，你就可以以較低的價格買到好資產了。1987年、1990年、1998年、2002年，我們每次恐慌的時候都會進場，每次都能賺到錢！」
「很多人會拿今年和以前的年份進行比較！」瑪麗亞說道：「為什麼呢？」
「因為真的很像！」邦德曼點了一下頭說道：「市場在恐慌的時候賣出的並不是資產本身，賣出的不過屬於流動性。當美聯儲向市場注入流動性之後，賣方就會變成買方。這是已經被多次驗證過的規律！」
「包括目前的貝爾斯登嗎？」
「貝爾斯登的主要業務並沒有受到次貸危機的影響！」邦德曼笑道：「它的機構經紀、清算和併購業務都是華爾街最好的。它的抵押貸款部門出現了虧損，但是這些虧損是可以被消化掉的。壞掉一個蘋果並不能把整個果園都毀掉！」
林頓聽到「一個壞蘋果不會毀掉整個果園」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笑得很勉強，但是又不像，邁爾斯發現了，不過沒有問。
瑪麗亞又問道：「那麼對於市場上的空頭們你有什麼看法呢？特別是最近在社交媒體上很活躍的林頓資本！」
邦德曼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有禮貌的笑容：「年輕人總是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地點。我不否認林頓先生在過去的幾個月里賺了一些錢。但是市場宛如一條河流，並不是一口井。」
「你可以賭對一個拐點，但是只有理解了周期的本質之後，才能真正地活下去。做空者所獲得的利益，歸根結底就是來自於恐慌。恐慌是不能持久的。等到美聯儲開始行動的時候，恐慌就會消散。恐慌過去之後，做空的人就會發現自己的位置是錯誤的！」
林頓放下手中的筆，拿起遙控器按下暫停鍵。
邦德曼臉上一直掛著微笑，畫面也一直停留在邦德曼臉上。
他轉而對邁爾斯說：「記錄，邦德曼抄底華盛頓互惠的邏輯是基於歷史類比：1987年的股市崩盤、1990年的垃圾債券危機、1998年的LTCM危機、2002年的企業信用危機，每次恐慌之後都會被證明為買入機會。但是他的框架存在三個盲點！」
邁爾斯很快地在電腦上打字。
「第一，過去恐慌的原因是流動性危機，資產沒有壞掉，只是信心變差了，降息可以恢復信
心；次貸屬於償付能力危機，資產已經出問題了，降息也無法修復壞掉的資產！」
林頓站起來，走到窗前，自言自語的說道：「第二，華盛頓互惠的存款流失不僅僅屬於儲戶排隊取錢，還有無形的網上轉帳，這不叫恐慌，這屬於信任的永久性損傷。」
「第三，他抄底的價格是14—18美元，但是華盛頓互惠的存款/貸款比率已經跌破68%，四季報修正之後這個數字大概率會繼續惡化。」
接著他轉過身去，目光從窗外移向了邁爾斯的屏幕。
「當評級機構跟進降級的時候，回購市場的對手方就會要求追加抵押品，這並不屬於償付能力的問題，它屬於現金流的時間窗口問題。」
「邦德曼用二十世紀的視角去抄底二十一世紀第一個系統性的信貸危機。他的框架里有變量，但是缺少時間，他給華盛頓互惠兩年時間恢復，但是市場不會給它兩年。」
邁爾斯打完了最後一個字之後抬起頭來問道：「發到Facebook上可以嗎？」
「發送！」林頓想了想說道：「不要刪減，不要潤色，把這句話發出去！」
幾秒鐘後，林頓的Facebook主頁出現了一條新動態。
圖片裡是林頓的側臉，背景是公園大道300號窗外的曼哈頓天際線。
還有一段冷冰冰的文字，就像一柄手術刀從屏幕上划過去。
這條動態的傳播速度比林頓預期得更快。
二十分鐘後，大衛·陳打來電話：「邦德曼的團隊托人傳話，說林頓資本的分析框架還停留在學術層面，建議你多去現場做做實地調研，比如去華盛頓互惠的分行看看，那些儲戶並沒有把錢取走，只是從一個帳戶轉到了另一個帳戶。」
林頓舉著手機，走到茶水間倒了一杯水：「所以他們承認了轉帳的事實，只是不承認那是流失。」
「他們說你誇大了風險。」
「我沒有誇大，我只是把他們的邏輯和他們的數據並排放在一起。」林頓喝了口水，說道：「溫度差才是問題，他們手裡拿著華盛頓互惠的股票，眼裡看著二十年前的劇本，心裡想著這次也會一樣」。我沒有倉位去證明他們錯，時間會替我證明。」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筆記本上又寫下一行字：「邦德曼的團隊傳話，「去分行看看」，他們能看到的是分行櫃檯，看不到的是網上銀行的伺服器。」
「儲戶不需要排隊，不需要去分行，只需要點一下滑鼠。恐慌的最大變化是，它不再發出聲音了。」
下午兩點。
邁爾斯在第三塊屏幕上拉出一張圖表，貝爾斯登商業票據展期利率的走勢。
藍色線條在1月初還只是緩慢爬升，到1月15日之後開始加速，1月22日降息當天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回落，然後從今天早晨開始，藍線再次掉頭向上。
「降息沒有傳導到貝爾斯登的商業票據市場。」邁爾斯指著圖表上那個拐點，說道：「不僅沒有，反而在惡化，今天早盤貝爾斯登三個月期商業票據的展期利率比昨天高了18個基點。」
林頓：「三個月期？」
「對。三個月期是一個關鍵窗口。」邁爾斯敲了敲鍵盤，調出另一組數據，說道：「如果貝爾斯登必須每三個月為短期票據付更高的利率，那麼它每一季度的融資成本都在上升。而且...
「而且貨幣市場基金在重新評估抵押品。」林頓替他說完。
邁爾斯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第三個人告訴我同樣的事。」林頓頓了頓說道：「保爾森今天早上提到，他的交易員注意到有幾家大的貨幣市場基金從上周開始就拒絕接受某些抵押貸款支持證券作為回購抵押品。
最初只針對次級MBS，現在開始擴大到准優級MBS。貝爾斯登手裡最多的就是這類資產。」
「這不只是貝爾斯登的問題。」邁爾斯想了想說道：「如果貨幣市場基金集體收縮抵押品範圍，整個影子銀行體系都會....」
「都會開始互相不信任。」林頓笑道：「對吧？你研究分布式系統節點故障傳導，應該比我更清楚。當系統里的每一個節點都開始懷疑其他節點時，故障不會一個一個來，它會同時來。」
邁爾斯沉默了幾秒，低頭看自己寫的那行代碼，他父親研究分布式系統時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系統的失敗不屬於單點故障造成的，是信任崩潰後的級聯效應。
邁爾斯：「施瓦茨昨天接受《華爾街日報》專訪，說他準備在2月份的年度股東大會上宣布一個穩健的流動性管理計劃」。
林頓繼續翻看交易日誌：「他是得宣布，因為如果他不宣布，市場就會開始問他為什麼不宣布。」
邁爾斯笑了一下，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說道：「所以他是在用發布會來證明自己不需要開發布會。」
「這就是投行的語言。」林頓笑了笑，說道：「對投行來說，宣布一項計劃」這個動作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市場需要看到CE0在說話，至於說的是什麼，很少有人去核實，直到有人開始去核實。」
他翻到交易日誌的貝爾斯登頁，在頁腳寫下幾行字：「股價$75，市場共識「利空出盡」，但商業票據展期利率仍在走高。降息只能掩蓋流動性表層的緊張，掩蓋不了底層抵押品被重新定價的事實。反彈是平倉窗口，也是建倉窗口，等$80以上，第一批看跌期權建倉！」
寫完後，他把筆帽蓋上，抬頭看了一眼邁爾斯，說道：「幫我準備一份文件，貝爾斯登過去五年每一個季度的流動性覆蓋率、淨穩定資金比率，如果有的話。沒有的話就用回購市場依賴性替代。再看一下它可用的未承諾授信額度，尤其是和貨幣市場基金之間的短期票據展期條款。」
邁爾斯點頭，手指已經落在鍵盤上：「截止日期？」
林頓說道：「明天收盤前，我只需要一個數字。」
「哪個數字？」
「如果貝爾斯登明天突然被幾家貨幣市場基金同時暫停展期，它最多能撐幾天。」
邁爾斯的手停住了。
他抬頭看向林頓，林頓的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平靜、清醒、宛如一個正在拆解鬧鐘的人，而
不是一個正在預告爆炸的人。
「你————」邁爾斯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說道：「我會把數據跑出來。」
林頓點點頭，轉身走到窗邊，俯視著曼哈頓的街道。
一個騎自行車的信使正在闖紅燈，一輛黃色計程車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輪擦了過去。
信使回頭罵了一句，繼續往前騎。
二十四小時後，沒有人會記得這件事。
在這個城市裡，每一個錯判都是私人的，直到它變成一場全球性的金融危機。
下午四點，貝爾斯登總部，紐約麥迪遜大道383號。
這棟大廈是貝爾斯登的全球總部，離林頓的辦公室首線距離不超過三個街區，大樓外牆是深灰色的花崗岩，大門兩側各有一根巨大的立柱，上面刻著貝爾斯登的徽記。
在過去的十年裡，這個徽記代表著華爾街最賺錢的投資銀行之一。
艾倫·施瓦茨坐在頂層的CE0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演講稿，已經是第六稿了，他的演講稿撰寫人把「穩健」這個詞用了七次，「信心」用了五次，「紀律」用了四次。
施瓦茨覺得還不夠。他拿起紅筆，把其中一段重新改寫..，他要在股東大會上說「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是華爾街最保守的」這句話。
這句話在九個月前是真的，至少他自己還相信。
有人敲門。
「請進。」
薩姆·莫利納羅推門走進來，他剛剛升任CF0不久，前任CF0之前以「個人原因」辭職。
莫利納羅屬於高個子，灰白色頭髮，在貝爾斯登幹了二十二年，從底層審計員一路做到財務長，現在他的臉色不太好。
「艾倫，我們的CP今天早上展期，利率又高了15個基點。」莫利納羅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坐下，說道：「有幾家貨幣市場基金說他們在重新評估」我們的信用。」
施瓦茨從演講稿上抬起頭：「重新評估不等干拒絕。降息的紅利需要時間傳導。等股東大會開完，市場信心恢復，利率會下來的。」
「艾倫，不是幾家基金。」莫利納羅想了想說：「有六家。而且不是從今天開始的，從1月第二周起，我們的短期融資成本就在逐日上升。降息那天出現過一個短暫的緩解，但今天又恢復了。」
施瓦茨：「薩姆，我們經歷了1987年、1998年、2002年。商業票據市場每一次都在最恐慌的時候拒絕展期，每一次都在市場恢復之後重新打開窗口。現在美聯儲已經降息了。市場需要一點時間去消化。你比我更清楚，恐慌是需要時間平息的。」
「艾倫，這次不是恐慌。」莫利納羅頓了一下，說道：「他們開始看我們的資產負債表了。」
辦公室沉默了幾秒鐘。
施瓦茨問道：「我們的資產負債表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但看不清。」莫利納羅想了想說道：「我們的第三級資產占比太高。那些按公允價值計價的CD0和CL0，在市場沒有報價的情況下，用的是我們自己的模型。基金那邊的人開始懷疑，如果換一個模型，結果會不一樣。」
施瓦茨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們用了最保守的模型，你清楚，每一期審計都通過了。」
「是的，審計是在市場正常的時候通過的。」莫利納羅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非常小聲：「不過現在市場不正常了。艾倫，我沒有在質疑我們的模型，我不過在告訴你，市場開始質疑了。如果他們不再接受我們用什麼模型來計算我們的抵押品，他們就不會再接受我們的抵押品。」
施瓦茨目光平靜：「我們需要在股東大會上拿出一個清晰的流動性管理計劃，不要防禦性的，要進攻性的。告訴市場，我們不需要依賴短期融資。我們有自己的流動性儲備。」
莫利納羅：「我們有多少？」
施瓦茨：「足夠撐過任何一個合理的壓力情景。」
莫利納羅：「艾倫，現在不是合理的情景。」
又是一陣沉默。莫利納羅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我會再給那幾家基金打電話。以「非正式溝通」的名義。」
施瓦茨：「去吧。」
莫利納羅點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施瓦茨忽然叫住了他。
「薩姆。」
他停住腳步。
「你在這家公司幹了二十二年。你見過比這更糟的。」
莫利納羅沒回頭，也沒有回答。
他帶上門，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在貝爾斯登的第一天，當年的夏天，辦公室里的人都在討論著微軟股價暴漲，交易員對著終端機大喊大叫，樓下餐廳的咖啡只要五十美分，那時候每一個人都相信貝爾斯登會永遠存在。
他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分鐘，然後慢慢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部電話，六個未接來電，全是陌生號碼，他知道那些不是客戶。
下午五點四十分，林頓的辦公室。
邁爾斯還沒有走。第三塊屏幕上的商業票據數據在實時跳動，紅色的數字像一道正在擴大的傷口。
邁爾斯：「已經收盤了。」
「我知道。」林頓在看今天的交易日誌。
「你不去吃點東西？」
「我帶了飯盒，我媽做了紅燒排骨。」林頓說道：「冰箱裡有，熱一下就行」
邁爾斯抿了抿嘴，從冰箱裡拿出自己的三明治，放進了微波爐。他很想說點什麼，但他知道林頓不在乎吃的東西是什麼味道，他在乎的是吃完之後能繼續看盤。
「明天有一場CNBC的圓桌論壇。」邁爾斯想了想說道：「討論美聯儲降息後的市場走向。嘉賓名單里有帕克、沃爾茲、巴羅，還有一個空位沒確認。」
「不接。」林頓說道：「我現在沒建倉，所以不上電視，上電視的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被記住。我不需要被記住，我需要被忽視，被忽視的人才有足夠的時間去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微波爐「叮」了一聲。
邁爾斯拿出三明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傳來的中央空調風聲。
林頓翻到交易日誌的扉頁，在林頓資本總資產$2億的數字下面，他第一次寫下四個字：第四輪做空。
然後他另起一行，用更小的字寫：「目標：貝爾斯登。理由：84年的盈利紀錄即將終結，對手方信心一旦崩塌，影子銀行的融資渠道會在72小時內枯竭。施瓦茨說他能活，1929年、1987年、1998年他都活過來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不僅僅在對抗市場，他還在對抗一間正在坍塌的房子，而他正站在房子裡面！」
寫完這段話，他看了一眼窗外。
曼哈頓的夜色已經壓下來，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通往華爾街盡頭的引線。他把筆帽蓋上，合上日誌，插進抽屜里。
「邁爾斯。」
「嗯。」
「明天你去貝爾斯登大廈樓下觀察一下。」林頓想了想說道：「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看三件事：員工離開大樓的時間、離職員工乗著紙箱的頻率、以及地下室停車場的豪車數量。」
邁爾斯愣了一下：「你讓我去盯車庫？」
「豪車的數量是員工情緒的逆向指標。」林頓笑道：「當一個公司的中層開始把自己的保時捷開走藏起來時，說明他們已經開始為下一份工作做準備了。而且他們通常比你更早知道會發生什顏。」
「你不用親自去盯著車庫，一個人去就行了！」
邁爾斯想了一下，點點頭。
「亜有一件事。」林頓想了想說道：「查一下約瑟夫·劉易斯的持倉成本。就是那個107美元均價買入貝爾斯登9.7%股份的英國仞。如果他的成本線被擊穿，他會變成一個賣家。那時候貝爾斯登就真的沒有底了。」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隨手關了屏幕。
屏幕一個接一個暗下去，辦公室沉入黑暗。
邁爾斯聽到林頓的腳步聲經過門口，在走冒里逐漸遠去。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微波爐里最後一絲熱氣散盡，才慢慢合上電腦。他忽然想起林頓日
志里的那句話....他正站在房子裡面。
邁爾斯覺得自己也站在房子裡面，只是不知道這間房子的牆，離倒塌亜有多遠。
這天晚上，林頓回到中央公園西路的頂層公寓時，林曼正在廚房裡包餛飩。
林曼：「怎顏這顏晚？」
「看數據。」林頓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問道：「今天包什顏餡的？」
「豬肉芹菜。周潤今天送來的菜，特別新鮮。」林曼包餛飩的動作行雲流水，每個餛飩的褶皺都一模一樣，宛如一道數學公式的連續展開。
「媽。」
「嗯。」
「如果有一個東西，你明知道它會壞，球所有仞都在說它不會壞，你會怎顏做？」
林曼包完最後一個餛飩，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入沸水中。
蒸汽從鍋里升起，模糊了她的側臉。
「那要看我是不是在那個東西裡面。」
隨後林曼問：「你說的是那家公司？」
林頓看著她用勺子輕輕攪動鍋里的餛飩，說道：「貝爾斯登，很快它的房子就要塌方了！」
林曼一愣，雖然她很相信而已，球貝爾斯登是華盛頓第古大投行，股價最近暴漲！
還有知名富豪，機彎都在抄底貝爾斯登。
現在她兒子說貝爾斯登要塌了！
她不敢相信，主要是她也找不到任何貝爾斯登要塌的跡象。
不過她也沒多問什麼。
1月23日，紐約，晴。
曼哈頓的天空是被高盛美化過的招股書一樣藍。美聯儲在不到三十個小時之前就降息了75個基點，而道瓊指數期貨在盤前就已經迫不及待地上漲了，就像一頭被注射了腎上腺素的牲畜一樣，不管針管里裝的是不是毒藥。
林頓沒有看盤，正在看CNBC。
他已經看了17分鐘了。
十七分鐘，足夠一個人在華爾街由英雄變成騙子，也可以由騙子變成英雄。
電視機里，CNBC的主持人馬克·海恩斯正用只有在紐交所敲鐘的時候才會使用的亢奮腔調宣布：「道指昨天狂漲三百點，今天盤前繼續上攻，市場正在用真金白銀來投票，伯南克看跌期權正式取代格林斯潘看跌期權，成為華爾街的新信仰！」
林頓拿起桌子上的杯子，裡面是林曼早上煮好的豆漿，溫度剛剛好，甜度剛剛好，他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盯著屏幕上的股票代碼。
「伯南克看跌期權」
「很有意思！」
「其實吧，這道菜有問題，格林斯潘用了二十年的時間讓市場相信美聯儲永遠都會為下跌買單，伯南克只用了75個基點就讓所有人相信他繼承了這份遺產！」
隨後，林頓放下杯子，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大一檔。
電視上，海恩斯正在採訪一位資深市場策略師，畫面上方顯示的文字是：道格拉斯·帕克，紐伯格伯曼高級投資組合經理，管理規模八十億美金。
帕克臉上有健康的光澤，在鏡頭前說道：「這次降息不屬於一般的貨幣政策調整，準確來說，它是美聯儲向市場發出的一個信號，系統性風險不存在！」
「系統性風險不存在？」海恩斯頓了頓，繼續追問道：「你是指恐慌已經結束了嗎？」
「恐慌也是一種定價錯誤！」帕克笑了起來，露出了三顆過分潔白的人造牙，接著他說道：「當市場出現恐慌的時候，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買進。1987年、1990年、1998年、2002年，每次美聯儲干預之後，市場都會創下新的高點，這次也是一樣的林頓靠在椅子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桌子，內心開始在計算帕克話中的邏輯錯誤。
一個，兩個，三個，至少三個邏輯錯誤！
他突然輕笑一聲，轉過頭來對邁爾斯說：「你知道為什麼這些人總也找不出真正的拐點嗎？」
邁爾斯在第三塊屏幕上更新商業票據展期利率的數據，聽到這句話之後抬起頭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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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有道理，但我總覺得他是錯的」
「因為他們開車的時候會用到後視鏡！或者是說他們用後視鏡開車！」林頓笑了笑，繼續道，「1987年的股市崩盤其實由程序化交易造成的流動性擠兌產生的，並不是因為資產本身有問題。1990年的垃圾債券崩盤是因為米爾肯被捕而造成的流動性凍結，資產本也並美有問題。1998年的LTCM危機是由俄羅斯違約引起的槓桿頭寸被平掉，資產本身可沒壞。降息可以解決流動性的問
題，因為降息就是給市場輸氧。但是當氧氣輸進去的時候，病人還是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你就得想一想病人是不是肺里全是水！」
邁爾斯一愣，隨後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半秒鐘，之後又繼續更新數據，他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林頓說話的時候不需要回答，他要的是數據，數據是唯一可以回應他的東西。
這時候帕克在電視上說：「我建議投資者要高度關注貝爾斯登。該公司的帳面價值遠遠大於目前的股價，它在華爾街的機構經紀業務也是最好的之一！」
林頓把遙控器放到桌子上，然後把目光移到了第二個屏幕上。
貝爾斯登，75.34，今天又在暴漲！
盤口五檔全部都是買盤，大額買單像不要錢一樣往上打。
10萬股、20萬股、50萬股，一筆接一筆，把所有的賣單都吃掉了。
他把分時成交明細調出來，然後看著上面的數字。
「看盤口！」
它就是指根據股票的成交量、價格走勢等信息來判斷市場情緒和買賣雙方力量對比的一種方法。
邁爾斯走過來，站到了他的身後。
「看見了沒有？買單的節奏方式！」林頓用筆尖點了一下屏幕，說道：「沒程序化的交易，也不是散戶追漲！」
邁爾斯問道：「那是？量怎麼來的？」
林頓說道：「有人故意放量。真正的大資金建倉是不會在盤口上留下這樣整齊的痕跡，除非他想要讓人看到！」
邁爾斯皺著眉頭說：「所以這就是.....」
「這是表演而已！」林頓笑道：「貝爾斯登也好，某幾家券商也好，或者是相信利空出盡」的基金經理也好，總之，有人在表演！」
他看了看時間，9：47。
十五分鐘之後，CNBC的「閉市鍾」節目就會對凱斯·沃爾茲進行採訪，林頓已經提前拿到了採訪提綱，大衛·陳的一個客戶在CNBC做製片助理，這樣的信息在華爾街圈子裡沒有秘密。
「閉市鍾」是CNBC的一個招牌節目，於2002年開始播出，在每天上午十點整的時候播出，時長為一小時。
名字很巧妙，既指出了開盤之後的重要交易窗口，又帶有華爾街人鍾愛的符號意義。
節目標誌性的片頭為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交易鍾以及快速滾動的K線圖，並且配有一首鼓點密集的片頭曲。
林頓每次看到這個片頭都會覺得有人給車禍配上了銅管樂。
10點鐘的時候，片頭就結束了。
主持人瑪麗亞·巴蒂羅莫坐在演播室中間的位置上，身後就是曼哈頓下城的天際線。
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職業裝，脖子上掛著一條珍珠項鍊正好可以起到平衡專業和親切的作用。
「今天是1月23日，星期三！」她笑眯眯地說道：「美聯儲降息之後，市場出現了一次非常罕見的多頭反彈，貝爾斯登兩天之內上漲了二十個百分點以上，今天早盤仍然在上漲。嘉賓是五三資產管理公司的總裁凱斯·沃爾茲先生，在高點附近買入了貝爾斯登，到現在為止他的判斷已經被市場所證實，凱斯，歡迎你回到閉市鍾！」
切換到另一段視頻。凱斯·沃爾茲出現在分屏畫面上，他穿一件淺藍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有一種「我不需要在銀行工作」的放鬆感，但是他的背景是裝修得體的書房，書架上擺滿了金融類精裝書籍，有些書脊還很新，可以看得出來是剛拆封的。
「謝謝瑪麗亞。」沃爾茲的聲音很平穩，帶有中西部口音說道：「我們對貝爾斯登在70美元以下的部分進行了大量買入，次貸的利空已經全部釋放完畢了！」
瑪麗亞微微前傾：「這是一個很明顯的結論。」
「因為這是事實！」沃爾茲不假思索地說道：「貝爾斯登的優良資產以及投行文化被嚴重低估了。你不可能以低於70美元的價格買到華爾街最賺錢的機構經紀業務、最安全的清算系統以及一群最聰明的交易員。這是，我很少說這個詞，但是這是十年一遇的買入機會！」
他說「十年一遇」時，語氣中帶有一種故意的克制，好像知道這句話會被做成標題，但是又不想顯得太貪戀這個標題的光環。
林頓在辦公室里輕敲了兩下桌子，這是給沃爾茲鼓掌，接著他說道：「他說的很對，如果我是他手下的基金銷售，我會把這句話剪下來給每個客戶看！」
邁爾斯笑道：「但是你並不是他的銷售！」
「所以，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林頓笑了笑，然後拿過黑色筆記本，在貝爾斯登那一頁上寫下了兩句話，筆尖在紙上輕輕一划，雖然聲音很小，但是邁爾斯卻聽得很清楚。林頓又有了可以利用的機會。
沃爾茲的採訪還沒有結束，瑪麗亞又問道：「除了貝爾斯登之外，你還關注其他的被錯殺的金融股嗎？」
「當然！」沃爾茲想了想說道：「我一直都在關注著華盛頓互惠，它的CE0基林格很有能力，存款基礎也很好，我們認為隨著降息傳導到抵押貸款市場，華盛頓互惠的資產質量會在兩個季度之內得到明顯的改善。」
林頓聽了之後，抬起頭看了一眼電視，表情很淡，CE0基林格算老朋友」了，他笑道：「他在講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邁爾斯：「確實，這個笑話不好笑，但我還是有點想笑！」
同時，巴羅·漢利·梅威尼和施特勞斯公司基金經理詹姆斯·巴羅也接受了彭博電視台的採訪。
畫面右下角有標籤顯示，詹姆斯·巴羅持有貝爾斯登大量的股份，他不斷的在增持。
巴羅今天穿的是深藍色的西服，繫著暗紅色的領帶，屬於典型的價值投資者！
「我們增持貝爾斯登是出於一個簡單的判斷！」巴羅他說話速度很慢，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記者很吃驚：「什麼判斷？簡單的？」
巴羅點了點頭：「是的，華爾街歷史上每一次因為恐慌而造成的投行股價下跌，最後都變成了買入的機會，貝爾斯登的PB倍數已經低於1，也就是說市場認為它的淨資產會減少50%以上。但是我們已經查看過它的資產負債表了，遠沒有那麼糟糕！」
記者問：「你對美聯儲降息怎麼看啊？」
「降息就是一種信號！」巴羅想了想說道：「聯邦基金利率下降，意味著貝爾斯登融資成本降低，也意味著抵押貸款違約率可能會見頂。這是系統性修復的開始！」
林頓在筆記本上寫下：「詹姆斯·巴羅，PB&It；1，沒那麼糟糕」
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PB是按照淨資產來計算的，但是淨資產又是用公允價值來計算的，而公允價值又是由貝爾斯登自己交易台上的報價決定的。該邏輯鏈條的問題就是每一環都建立在貝爾斯登的估值模型沒有錯誤」的基礎上，不過是當一個CD0損失了60%的市值之後，他們仍然在用模型說公允價值是92美分」，因為它們沒有賣出，沒有賣出就不會虧本。這是華爾街最老的一種會計魔術！」
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之後又看了看電視。CNBC正在播出華盛頓互惠的股價走勢圖，紅色K線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在1月22日之後突然翻轉躍出水面。
華盛頓互惠銀行，18.23，上漲了11.4%。
林頓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接過來一看，是馬庫斯發來的信息：「剛剛在CNBC上看到了你粉絲們的反應，那個誰，大衛·邦德曼，他說自己買了貝爾斯登，並且說恐慌是長期投資者最好的朋友，我他媽的差點把雪茄嗆到肺里去的！」
林頓回道：「大衛·邦德曼在幫我們打開建倉窗口！」
馬庫斯：「這個混蛋最好把話說得更大一些，我要好的位置建倉！」
林頓把手機放下來之後，又把目光轉到電視機上面。
大衛·邦德曼在「閉市鍾」下半場的時候出現了。
TPG資本的聯合創始人身材魁梧，頭髮灰白，臉上總是掛著介干微笑與警惕之間的一種表情。
他在私募股權投資界混了三十多年，被稱作「收購藝術家」，經歷過無數次周期，那種從容裝不出來的。
「大衛最近增持了華盛頓互惠、貝爾斯登等公司股票！」瑪麗亞說道：「在目前的市場環境下，這是需要很大膽量的！」
邦德曼做得很直十指交叉在一起，說道：「市場總是會獎賞那些有膽量的人，但是前提是你要有足夠的耐心以及足夠的彈藥。恐慌是長期投資者最好的朋友。當大家都開始拋售的時候，你就可以以較低的價格買到好資產了。1987年、1990年、1998年、2002年，我們每次恐慌的時候都會進場，每次都能賺到錢！」
「很多人會拿今年和以前的年份進行比較！」瑪麗亞說道：「為什麼呢？」
「因為真的很像！」邦德曼點了一下頭說道：「市場在恐慌的時候賣出的並不是資產本身，賣出的不過屬於流動性。當美聯儲向市場注入流動性之後，賣方就會變成買方。這是已經被多次驗證過的規律！」
「包括目前的貝爾斯登嗎？」
「貝爾斯登的主要業務並沒有受到次貸危機的影響！」邦德曼笑道：「它的機構經紀、清算和併購業務都是華爾街最好的。它的抵押貸款部門出現了虧損，但是這些虧損是可以被消化掉的。壞掉一個蘋果並不能把整個果園都毀掉！」
林頓聽到「一個壞蘋果不會毀掉整個果園」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笑得很勉強，但是又不像，邁爾斯發現了，不過沒有問。
瑪麗亞又問道：「那麼對於市場上的空頭們你有什麼看法呢？特別是最近在社交媒體上很活躍的林頓資本！」
邦德曼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有禮貌的笑容：「年輕人總是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地點。我不否認林頓先生在過去的幾個月里賺了一些錢。但是市場宛如一條河流，並不是一口井。」
「你可以賭對一個拐點，但是只有理解了周期的本質之後，才能真正地活下去。做空者所獲得的利益，歸根結底就是來自於恐慌。恐慌是不能持久的。等到美聯儲開始行動的時候，恐慌就會消散。恐慌過去之後，做空的人就會發現自己的位置是錯誤的！」
林頓放下手中的筆，拿起遙控器按下暫停鍵。
邦德曼臉上一直掛著微笑，畫面也一直停留在邦德曼臉上。
他轉而對邁爾斯說：「記錄，邦德曼抄底華盛頓互惠的邏輯是基於歷史類比：1987年的股市崩盤、1990年的垃圾債券危機、1998年的LTCM危機、2002年的企業信用危機，每次恐慌之後都會被證明為買入機會。但是他的框架存在三個盲點！」
邁爾斯很快地在電腦上打字。
「第一，過去恐慌的原因是流動性危機，資產沒有壞掉，只是信心變差了，降息可以恢復信
心；次貸屬於償付能力危機，資產已經出問題了，降息也無法修復壞掉的資產！」
林頓站起來，走到窗前，自言自語的說道：「第二，華盛頓互惠的存款流失不僅僅屬於儲戶排隊取錢，還有無形的網上轉帳，這不叫恐慌，這屬於信任的永久性損傷。」
「第三，他抄底的價格是14—18美元，但是華盛頓互惠的存款/貸款比率已經跌破68%，四季報修正之後這個數字大概率會繼續惡化。」
接著他轉過身去，目光從窗外移向了邁爾斯的屏幕。
「當評級機構跟進降級的時候，回購市場的對手方就會要求追加抵押品，這並不屬於償付能力的問題，它屬於現金流的時間窗口問題。」
「邦德曼用二十世紀的視角去抄底二十一世紀第一個系統性的信貸危機。他的框架里有變量，但是缺少時間，他給華盛頓互惠兩年時間恢復，但是市場不會給它兩年。」
邁爾斯打完了最後一個字之後抬起頭來問道：「發到Facebook上可以嗎？」
「發送！」林頓想了想說道：「不要刪減，不要潤色，把這句話發出去！」
幾秒鐘後，林頓的Facebook主頁出現了一條新動態。
圖片裡是林頓的側臉，背景是公園大道300號窗外的曼哈頓天際線。
還有一段冷冰冰的文字，就像一柄手術刀從屏幕上划過去。
這條動態的傳播速度比林頓預期得更快。
二十分鐘後，大衛·陳打來電話：「邦德曼的團隊托人傳話，說林頓資本的分析框架還停留在學術層面，建議你多去現場做做實地調研，比如去華盛頓互惠的分行看看，那些儲戶並沒有把錢取走，只是從一個帳戶轉到了另一個帳戶。」
林頓舉著手機，走到茶水間倒了一杯水：「所以他們承認了轉帳的事實，只是不承認那是流失。」
「他們說你誇大了風險。」
「我沒有誇大，我只是把他們的邏輯和他們的數據並排放在一起。」林頓喝了口水，說道：「溫度差才是問題，他們手裡拿著華盛頓互惠的股票，眼裡看著二十年前的劇本，心裡想著這次也會一樣」。我沒有倉位去證明他們錯，時間會替我證明。」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筆記本上又寫下一行字：「邦德曼的團隊傳話，「去分行看看」，他們能看到的是分行櫃檯，看不到的是網上銀行的伺服器。」
「儲戶不需要排隊，不需要去分行，只需要點一下滑鼠。恐慌的最大變化是，它不再發出聲音了。」
下午兩點。
邁爾斯在第三塊屏幕上拉出一張圖表，貝爾斯登商業票據展期利率的走勢。
藍色線條在1月初還只是緩慢爬升，到1月15日之後開始加速，1月22日降息當天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回落，然後從今天早晨開始，藍線再次掉頭向上。
「降息沒有傳導到貝爾斯登的商業票據市場。」邁爾斯指著圖表上那個拐點，說道：「不僅沒有，反而在惡化，今天早盤貝爾斯登三個月期商業票據的展期利率比昨天高了18個基點。」
林頓：「三個月期？」
「對。三個月期是一個關鍵窗口。」邁爾斯敲了敲鍵盤，調出另一組數據，說道：「如果貝爾斯登必須每三個月為短期票據付更高的利率，那麼它每一季度的融資成本都在上升。而且...
「而且貨幣市場基金在重新評估抵押品。」林頓替他說完。
邁爾斯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第三個人告訴我同樣的事。」林頓頓了頓說道：「保爾森今天早上提到，他的交易員注意到有幾家大的貨幣市場基金從上周開始就拒絕接受某些抵押貸款支持證券作為回購抵押品。
最初只針對次級MBS，現在開始擴大到准優級MBS。貝爾斯登手裡最多的就是這類資產。」
「這不只是貝爾斯登的問題。」邁爾斯想了想說道：「如果貨幣市場基金集體收縮抵押品範圍，整個影子銀行體系都會....」
「都會開始互相不信任。」林頓笑道：「對吧？你研究分布式系統節點故障傳導，應該比我更清楚。當系統里的每一個節點都開始懷疑其他節點時，故障不會一個一個來，它會同時來。」
邁爾斯沉默了幾秒，低頭看自己寫的那行代碼，他父親研究分布式系統時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系統的失敗不屬於單點故障造成的，是信任崩潰後的級聯效應。
邁爾斯：「施瓦茨昨天接受《華爾街日報》專訪，說他準備在2月份的年度股東大會上宣布一個穩健的流動性管理計劃」。
林頓繼續翻看交易日誌：「他是得宣布，因為如果他不宣布，市場就會開始問他為什麼不宣布。」
邁爾斯笑了一下，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說道：「所以他是在用發布會來證明自己不需要開發布會。」
「這就是投行的語言。」林頓笑了笑，說道：「對投行來說，宣布一項計劃」這個動作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市場需要看到CE0在說話，至於說的是什麼，很少有人去核實，直到有人開始去核實。」
他翻到交易日誌的貝爾斯登頁，在頁腳寫下幾行字：「股價$75，市場共識「利空出盡」，但商業票據展期利率仍在走高。降息只能掩蓋流動性表層的緊張，掩蓋不了底層抵押品被重新定價的事實。反彈是平倉窗口，也是建倉窗口，等$80以上，第一批看跌期權建倉！」
寫完後，他把筆帽蓋上，抬頭看了一眼邁爾斯，說道：「幫我準備一份文件，貝爾斯登過去五年每一個季度的流動性覆蓋率、淨穩定資金比率，如果有的話。沒有的話就用回購市場依賴性替代。再看一下它可用的未承諾授信額度，尤其是和貨幣市場基金之間的短期票據展期條款。」
邁爾斯點頭，手指已經落在鍵盤上：「截止日期？」
林頓說道：「明天收盤前，我只需要一個數字。」
「哪個數字？」
「如果貝爾斯登明天突然被幾家貨幣市場基金同時暫停展期，它最多能撐幾天。」
邁爾斯的手停住了。
他抬頭看向林頓，林頓的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平靜、清醒、宛如一個正在拆解鬧鐘的人，而
不是一個正在預告爆炸的人。
「你————」邁爾斯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說道：「我會把數據跑出來。」
林頓點點頭，轉身走到窗邊，俯視著曼哈頓的街道。
一個騎自行車的信使正在闖紅燈，一輛黃色計程車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輪擦了過去。
信使回頭罵了一句，繼續往前騎。
二十四小時後，沒有人會記得這件事。
在這個城市裡，每一個錯判都是私人的，直到它變成一場全球性的金融危機。
下午四點，貝爾斯登總部，紐約麥迪遜大道383號。
這棟大廈是貝爾斯登的全球總部，離林頓的辦公室首線距離不超過三個街區，大樓外牆是深灰色的花崗岩，大門兩側各有一根巨大的立柱，上面刻著貝爾斯登的徽記。
在過去的十年裡，這個徽記代表著華爾街最賺錢的投資銀行之一。
艾倫·施瓦茨坐在頂層的CE0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演講稿，已經是第六稿了，他的演講稿撰寫人把「穩健」這個詞用了七次，「信心」用了五次，「紀律」用了四次。
施瓦茨覺得還不夠。他拿起紅筆，把其中一段重新改寫..，他要在股東大會上說「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是華爾街最保守的」這句話。
這句話在九個月前是真的，至少他自己還相信。
有人敲門。
「請進。」
薩姆·莫利納羅推門走進來，他剛剛升任CF0不久，前任CF0之前以「個人原因」辭職。
莫利納羅屬於高個子，灰白色頭髮，在貝爾斯登幹了二十二年，從底層審計員一路做到財務長，現在他的臉色不太好。
「艾倫，我們的CP今天早上展期，利率又高了15個基點。」莫利納羅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坐下，說道：「有幾家貨幣市場基金說他們在重新評估」我們的信用。」
施瓦茨從演講稿上抬起頭：「重新評估不等干拒絕。降息的紅利需要時間傳導。等股東大會開完，市場信心恢復，利率會下來的。」
「艾倫，不是幾家基金。」莫利納羅想了想說：「有六家。而且不是從今天開始的，從1月第二周起，我們的短期融資成本就在逐日上升。降息那天出現過一個短暫的緩解，但今天又恢復了。」
施瓦茨：「薩姆，我們經歷了1987年、1998年、2002年。商業票據市場每一次都在最恐慌的時候拒絕展期，每一次都在市場恢復之後重新打開窗口。現在美聯儲已經降息了。市場需要一點時間去消化。你比我更清楚，恐慌是需要時間平息的。」
「艾倫，這次不是恐慌。」莫利納羅頓了一下，說道：「他們開始看我們的資產負債表了。」
辦公室沉默了幾秒鐘。
施瓦茨問道：「我們的資產負債表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但看不清。」莫利納羅想了想說道：「我們的第三級資產占比太高。那些按公允價值計價的CD0和CL0，在市場沒有報價的情況下，用的是我們自己的模型。基金那邊的人開始懷疑，如果換一個模型，結果會不一樣。」
施瓦茨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們用了最保守的模型，你清楚，每一期審計都通過了。」
「是的，審計是在市場正常的時候通過的。」莫利納羅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非常小聲：「不過現在市場不正常了。艾倫，我沒有在質疑我們的模型，我不過在告訴你，市場開始質疑了。如果他們不再接受我們用什麼模型來計算我們的抵押品，他們就不會再接受我們的抵押品。」
施瓦茨目光平靜：「我們需要在股東大會上拿出一個清晰的流動性管理計劃，不要防禦性的，要進攻性的。告訴市場，我們不需要依賴短期融資。我們有自己的流動性儲備。」
莫利納羅：「我們有多少？」
施瓦茨：「足夠撐過任何一個合理的壓力情景。」
莫利納羅：「艾倫，現在不是合理的情景。」
又是一陣沉默。莫利納羅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我會再給那幾家基金打電話。以「非正式溝通」的名義。」
施瓦茨：「去吧。」
莫利納羅點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施瓦茨忽然叫住了他。
「薩姆。」
他停住腳步。
「你在這家公司幹了二十二年。你見過比這更糟的。」
莫利納羅沒回頭，也沒有回答。
他帶上門，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在貝爾斯登的第一天，當年的夏天，辦公室里的人都在討論著微軟股價暴漲，交易員對著終端機大喊大叫，樓下餐廳的咖啡只要五十美分，那時候每一個人都相信貝爾斯登會永遠存在。
他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分鐘，然後慢慢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部電話，六個未接來電，全是陌生號碼，他知道那些不是客戶。
下午五點四十分，林頓的辦公室。
邁爾斯還沒有走。第三塊屏幕上的商業票據數據在實時跳動，紅色的數字像一道正在擴大的傷口。
邁爾斯：「已經收盤了。」
「我知道。」林頓在看今天的交易日誌。
「你不去吃點東西？」
「我帶了飯盒，我媽做了紅燒排骨。」林頓說道：「冰箱裡有，熱一下就行」
邁爾斯抿了抿嘴，從冰箱裡拿出自己的三明治，放進了微波爐。他很想說點什麼，但他知道林頓不在乎吃的東西是什麼味道，他在乎的是吃完之後能繼續看盤。
「明天有一場CNBC的圓桌論壇。」邁爾斯想了想說道：「討論美聯儲降息後的市場走向。嘉賓名單里有帕克、沃爾茲、巴羅，還有一個空位沒確認。」
「不接。」林頓說道：「我現在沒建倉，所以不上電視，上電視的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被記住。我不需要被記住，我需要被忽視，被忽視的人才有足夠的時間去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微波爐「叮」了一聲。
邁爾斯拿出三明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傳來的中央空調風聲。
林頓翻到交易日誌的扉頁，在林頓資本總資產$2億的數字下面，他第一次寫下四個字：第四輪做空。
然後他另起一行，用更小的字寫：「目標：貝爾斯登。理由：84年的盈利紀錄即將終結，對手方信心一旦崩塌，影子銀行的融資渠道會在72小時內枯竭。施瓦茨說他能活，1929年、1987年、1998年他都活過來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不僅僅在對抗市場，他還在對抗一間正在坍塌的房子，而他正站在房子裡面！」
寫完這段話，他看了一眼窗外。
曼哈頓的夜色已經壓下來，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通往華爾街盡頭的引線。他把筆帽蓋上，合上日誌，插進抽屜里。
「邁爾斯。」
「嗯。」
「明天你去貝爾斯登大廈樓下觀察一下。」林頓想了想說道：「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看三件事：員工離開大樓的時間、離職員工乗著紙箱的頻率、以及地下室停車場的豪車數量。」
邁爾斯愣了一下：「你讓我去盯車庫？」
「豪車的數量是員工情緒的逆向指標。」林頓笑道：「當一個公司的中層開始把自己的保時捷開走藏起來時，說明他們已經開始為下一份工作做準備了。而且他們通常比你更早知道會發生什顏。」
「你不用親自去盯著車庫，一個人去就行了！」
邁爾斯想了一下，點點頭。
「亜有一件事。」林頓想了想說道：「查一下約瑟夫·劉易斯的持倉成本。就是那個107美元均價買入貝爾斯登9.7%股份的英國仞。如果他的成本線被擊穿，他會變成一個賣家。那時候貝爾斯登就真的沒有底了。」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隨手關了屏幕。
屏幕一個接一個暗下去，辦公室沉入黑暗。
邁爾斯聽到林頓的腳步聲經過門口，在走冒里逐漸遠去。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微波爐里最後一絲熱氣散盡，才慢慢合上電腦。他忽然想起林頓日
志里的那句話....他正站在房子裡面。
邁爾斯覺得自己也站在房子裡面，只是不知道這間房子的牆，離倒塌亜有多遠。
這天晚上，林頓回到中央公園西路的頂層公寓時，林曼正在廚房裡包餛飩。
林曼：「怎顏這顏晚？」
「看數據。」林頓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問道：「今天包什顏餡的？」
「豬肉芹菜。周潤今天送來的菜，特別新鮮。」林曼包餛飩的動作行雲流水，每個餛飩的褶皺都一模一樣，宛如一道數學公式的連續展開。
「媽。」
「嗯。」
「如果有一個東西，你明知道它會壞，球所有仞都在說它不會壞，你會怎顏做？」
林曼包完最後一個餛飩，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入沸水中。
蒸汽從鍋里升起，模糊了她的側臉。
「那要看我是不是在那個東西裡面。」
隨後林曼問：「你說的是那家公司？」
林頓看著她用勺子輕輕攪動鍋里的餛飩，說道：「貝爾斯登，很快它的房子就要塌方了！」
林曼一愣，雖然她很相信而已，球貝爾斯登是華盛頓第古大投行，股價最近暴漲！
還有知名富豪，機彎都在抄底貝爾斯登。
現在她兒子說貝爾斯登要塌了！
她不敢相信，主要是她也找不到任何貝爾斯登要塌的跡象。
不過她也沒多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