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始建國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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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1章 始建國三年

  「每次回到這裡,都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漫步在漳水沿岸,

  何博隨手撿起幾枚小石子,在波瀾不斷的河面上打了下水漂。

  石子踏著浪花彈跳了幾下,然後落入水底,成為面前洪流的一部分。

  「有時候很像當年的模樣,有時候又不是很像。」

  伴隨上帝一同回到老家的西門豹等人也感慨著,「時移世易。」

  「很多東西終究不會相同了。」

  遙想當年,

  西門豹初至此地擔任縣令,三家還沒有完全分晉,鄴地也剛剛得到魏文侯的重視,意圖憑其地利,挾制趙韓。

  在那個時候,

  鄴縣的城池還很小,人口也不多,邊上還有野人出沒,需要西門豹組織人手過去,將之一一驅逐清理。

  而現在呢?

  七國不再,六合混一,

  曾經屬於魏國的鄴城,變成了大漢魏郡的鄴縣。

  曾經不怎麼起眼的小地方,也發展成為了一郡的治所。

  鄴城就這樣,

  跟著漳水一起在時光中奔流,逐漸繁華昌盛起來。

  往來於漳水兩岸的人更加多了,

  原本只能通過擺渡才能通過的地方,被後人搭建起了橋樑;

  原本荒蕪的郊野之地,修建起了一棟又一棟的房屋,開闢出一塊又一塊的田畝。

  房屋裡會住上一家數口人,田地里會長出金燦燦的糧食,

  春夏時,全家出動,人會像螞蟻一樣,小心翼翼的翻動著泥土,播下幾粒種子。

  等到秋天,還是全家出動,將那成熟的農物收穫,拖到場上,用工具捶打、晾曬,最後做成入口的飯食。

  「那裡是當年揚場的地方。」

  「那時候的我還兜不住一肚子的水呢!」

  老鬼喜指著一處方向忽然說道,「可惜現在不能揚了。」

  何博就笑話他,「哪能把別人家當揚場呢?」

  「也不怕揚好了,被人家直接用袋子兜了糧食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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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門夫人則是指著另一個方向說,「那裡是河伯廟宇的位置。」

  結果何博聽到這話就來氣。

  他叉著腰說,「真該死,怎麼會有人敢拆我的廟宇呢!」

  「拆了還不算,竟然在原址修了個供奉西門豹這老東西的祠堂!」

  「難道這傢伙對鄴地的貢獻,比得過我這條綿延不絕的漳水嗎?」

  隨著時間流逝,人物更迭,

  被強制拆遷了廟宇,缺失了後人供奉的,可不僅僅漢元帝這麼一位。

  元帝的廟被拆遷修改為自己皇后吃飯的地方,

  何博的廟則是被拆遷修改為自己手下吃飯的地方。

  這也是何博在聽說元帝的遭遇後,願意撈他一把,探頭去陽世的原因。

  西門夫人捂著嘴笑,「漳水潤物無聲,這老東西卻是個實打實的人物。」

  「幾百年過去,鬼神沒怎麼顯露行蹤,但引漳的水渠還在流淌著。」

  如此,

  也怪不得當地人轉身紀念起西門豹這位建設鄴地的第一人。

  而且從某種角度上講,

  將河伯廟宇改為西門大夫祠,也是當地人延續了「西門豹治鄴」的精神嘛!

  但何博還是很生氣。

  他瞪了西門夫人一眼,「你就護著這個老鬼吧!」

  他轉身走進西門大夫祠,然後又嫉妒起來,「這廟宇的維護,比當時供奉我還用心。」

  「真該死啊!」

  「早知道今天春天就發大水了!」

  黃河這條主幹要泛濫,其支流自然會受到一定的影響。

  甚至在許多年前,

  隨著黃河水中泥沙的增多,漳水本身也跟著搞起了黃色。

  當年綠水清流的濁漳水,如今已變得河如其名。

  而正承受著黃河衝擊的元城,同漳水匯入主幹的地方,距離並不遙遠,

  或者說,

  這座城就夾在漳水和黃河之間,一路順著漳水溯流,就跨越一兩個縣的範圍,就可以來到鄴城。

  黃河水在那裡受到阻塞,便連帶著漳水也漲了起來,順手就為鄴地修建的堤壩,增加了壓力。

  如果按照春夏時節那猛烈的雨水,

  當時鄴城這邊,就該先一步泛濫起來,然後多餘的洪流擠入主幹,化為黃河摧毀元城大堤的力量。

  但何博終究對自己的老家有幾分感情在,沒辦法像其他地方,說放手就放手。

  西門豹這位鐵面無私的宰執,在討論起鄴地的事情時,也有些情緒低沉。

  於是何博一揮大手,對著麾下的鬼神們表示:

  「春天的種子已經種下去了,等到秋天收穫了再說吧!」

  就這樣,

  秋天的麥子和粟熟了,


  可惜,

  上帝的仁慈,並不能改變什麼。

  當一行故人在鄴縣中走來逛去,最後重新回到漳水岸邊時,

  有徵稅的官員順著剛剛收割完畢的田地敲響了百姓的大門。

  他帶來了魏郡太守的命令,要將鄴縣今年的糧食送去元城那邊,並徵發青壯,去為皇帝王莽修繕祖墳——

  從臣子變成皇帝,

  那么元城王氏的墳塋,自然也要升級為皇陵。

  王莽是個孝順的後人,

  他不會獨享家族升格的榮光。

  所以去年的時候,他就下達了詔書,要求魏郡太守落實好這項任務。

  太守當即抽調了魏郡倉庫里儲存的糧食,徵調附近多縣的人手,將他們打包送去元城。

  但這並仍不夠用。

  皇陵並不是一下子就能修好的,

  元城王氏的人還大量的聚集在那裡,對著工程進行各種挑剔,動不動就向王莽打報告,說哪裡做的不夠,魏郡對皇帝的命令並不重視等等。

  這讓王莽再三下旨催促,給魏郡太守上了很大的壓力。

  更重要的是,

  打包送去元城的糧食和人口,總會不小心「消失一部分」。

  太守前去質問「是不是有人趁機竊取國家財產」,卻被王氏的人直接罵了回來:

  「天下已經姓王了,什麼叫做『朝廷的財產』?」

  「拿自己家的東西,能算偷嗎?」

  「你要是覺得人不夠錢不夠,就去整個魏郡、去其他郡縣徵集,讓那裡的人繼續為國家做貢獻就好了,找我們幹什麼!」

  太守便只能頂著一臉唾沫回來,隨後跺跺腳,決心從鄴城這個郡治所在,也就是自己的身上,分出一些血肉,來滿足元城的胃口。

  他甚至想的很美好:

  「我這個太守,只做幾年就要遷調,但元城王氏卻紮根在這裡,而且是皇帝的親族,不是可以招惹的。」

  「暫且用眼前的東西,去討好他們,完成皇帝的任務,換取朝廷的嘉獎。」

  「等我升職去長安後,這空了的府庫,少了的人口,又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先把政績搞起來再說!

  於是,

  當上帝顧念著鄉土,仁愛著世人時,

  負責直接當地的官員,

  乃至於統治天下,號為百姓君父的皇帝,都沒有把腳下的黎庶放在心上。

  他們還在索求,

  像啃食大樹根基的蟲豸一樣。

  「所以天下會變成什麼模樣呢?」

  一條鯉魚從黃河游到了漳水裡,被上帝撈到手裡,隨後化作一個疲憊的老人。

  「反正跟我沒有關係了。」

  何博看著官吏從哭喊的百姓家拿走糧食,一個又一個的男子被迫離開自己的家人,自帶乾糧的要去為高貴的皇族奉獻自己的血肉,感慨著回復王延世。

  「你還是去記錄黃河的水文,繪製河道的模樣,期待能有智慧的後人,繼承並發揚你的事業吧。」

  這樣說完,

  何博同身邊的人隱去了身形。

  天上烏雲堆積了起來。

  秋日裡的雨水落下,

  本就高漲的漳水在狂風暴雨中涌盪起來。

  它跟著那些剛剛被裝上車的糧食、約束起來的役夫,一同走向了元城。

  河水也從長安的方向流淌過來,並慷慨的張開懷抱,吸納著路上支流貢獻給自己的河流,就像元城慷慨的接收著整個魏郡的獻身一樣。

  當轉過一個又一個彎道後,

  河水變得洶湧起來。

  無數的人,

  還有無數的水流,

  就這樣,

  從鄴地,從其他地方,

  擁擠在膨脹的、腫大的元城之中。

  直到它不堪重負的,出現了一絲裂痕。

  ……

  「什麼?」

  「大河在元城決口了?」

  長安城,

  王莽聽說了這件事情後,第一時間詢問來報的人,「有沒有損傷到我王氏的祖宗陵墓?」

  「這倒沒有。」

  「那就好!」

  王莽頓時鬆了口氣,「既然沒有傷到陵墓,那就先不管它。」

  堂下的臣子對此欲言又止。

  最後,

  一名良心不安的舉著笏板站了出來,勸諫皇帝,「上天降下了警示,朝廷應當重視,想辦法緩解它,避免災禍更加嚴重。」

  王莽便震怒起來,呵斥他道,「大河在前漢的時候,便時常洪泛,消耗了無數錢財人力,難道有治理好嗎?」

  「現在國家的革新正處在緊要關頭,哪裡能為了這治理不好的事而浪費精力呢?」

  「而且朕自受禪讓登基以來,行事小心謹慎,吃穿用度沒有奢侈的。」

  「這怎麼會是上天對朕表達不滿呢!」

  隨後,

  王莽便命人將這妖言惑眾之徒拖下去處死。

  臣子見狀,都不敢再出聲勸諫,擔心自己也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王莽這才放緩了語氣,擺出來常用的那副聖人謙和姿態,對著臣子說道:

  「朕是因為國家大事而憂慮躁動,並非不知曉賑濟災民的重要。」

  「如今府庫還沒有充實,也沒有多餘的土地去安置流亡的百姓,即便有心,又怎麼能解決它呢?」

  「只要改革取得成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王莽這樣說著,眉目間透出一股急切的躁動,以及難言的鬱氣。

  在當上皇帝之後,

  他的立場,他的目光,他的目標,都因為「皇位」而發生了改變。

  他想要鞏固自己的統治,讓手中這枚辛苦多年才得到的傳國玉璽,可以傳承給自己的後代。

  為此,

  他頒布了許多新的政令,對前漢的許多地方,做出了改動。

  為了儘快的讓天下人意識到,他們頭頂的太陽已經換成了王氏,

  王莽甚至有過在一天之內,連發多道改革旨意的經歷。

  但正如他那位故去的老師所說,

  不一樣了,

  很多都不一樣了。

  作為臣子的王莽,是一呼百應的存在,

  他每次提出建議,沒有不獲得同僚們認可推崇的;

  他每次以平帝、攝政的名義頒布政令,沒有不得到臣子山呼萬歲的。

  但當他以皇帝的身份,再去落實起腦海中的奇思妙想時,卻總會受到阻礙。

  臣子不願意乖乖交出手裡的田地、錢財和人口,

  就連王莽鑄造的新錢幣,都不願意使用。

  這讓王莽感到非常苦惱和無力。

  但他沒有傾訴的地方和對象。

  太多年了,

  他已經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情感,將內心的苦悶、不滿和怨恨,擠壓在身體裡。

  他不需要跟別人訴說那些東西,

  他不需要依賴那些比他更加軟弱無能的傢伙。

  他也不相信,那些口中說著愛護他的人,心裡也懷抱著同樣的想法。

  王莽只會覺得那些人虛偽,

  就像他自己一樣。

  甚至在這樣漫長的偽裝下,

  王莽的改革也不由自主的同他所利用的「禮法」靠攏。

  他堅信「禮法」可以讓他得到利益,

  所以他按照史書里的記載,撿起了周朝的舊物,想要將之重新打造出來,擺放在世人面前,告訴那些曾因為他崇尚禮法,而支持他的人:

  「看!」

  「我就是新時代的周公!」

  但後者卻一反常態的,對他表示出了強烈的反對,並有臣子勸諫:

  「三代之時,同如今怎麼會一樣呢?」

  「用古人的舉措,來應對眼下的問題,是不可能做到的。」

  這讓王莽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惶恐——

  他將「禮法」奉為圭臬,將其為不可侵犯、不可更改的神聖嗎?

  這必然是不可能的。

  因為他曾毒殺過自己的君主。

  但他能夠離開「禮法」嗎?

  這也是不可能的。

  因為他擁有的一切,都是「禮法」帶給他的。

  面具緊緊的烙印在他的臉上,

  當無論如何也不能摘下時,它和王莽身上的那層皮肉,又有什麼區別呢?

  所以,

  當有人告訴他:

  你就算按照「禮法」做事,將它利用到了極致,有些東西也沒辦法實現。

  它號召不了所有人,

  它解決不了所有事,

  你必須自己想辦法,用全然真實的,沒有任何偽裝的姿態,去面對問題,然後解決問題!

  對王莽來說,

  這跟活生生扒掉他身上的皮,又有什麼區別呢!

  他還有真實的自我嗎?

  他還敢用真實去面對這個世界嗎?

  他做不到的!

  王莽於是變得很痛苦,對於推行自己革新的事,也變得更加偏執。

  他不是以前那個只能依附討好別人的王莽了,

  他是新朝的皇帝,是如今東跨大洋、西連羅馬的諸夏世界的天子!

  他可以用手裡的權利,屁股下的位置,去強迫別人接受他的革新,遵從他的「禮法」。

  這樣,

  他的皮囊就還在,

  他不用承受撕裂血肉的痛苦。

  「只是一些賤人而已……」

  「大河泛濫,淹沒的是山東河南之地,跟長安有什麼關係?」

  「我只要改革就好,我只要堅持禮法就好……」

  「等到治世到來,等王氏的統治鞏固,新一代的百姓只會歌頌我的德行,而不會記住我的過錯……」

  「不!」

  「我是聖人!」

  「我沒有過錯!」

  王莽懷抱著這樣的想法,結束了朝會。

  他走向屬於自己的未央宮,

  然後在思緒混亂之下,來到了自己母親生前居住的宮殿。

  那位被他塑造為泥像的女人在王莽坐上皇位的第一年,就離開了人世,也沒有給自己的孩子留下多餘的話語。

  因為她知道,

  王莽不愛聽自己這個無能母親的念叨。

  而為了自己的「仁孝」,

  王莽並沒有在其去世後,撤去宮殿內的一切。

  他下令保留了母親生前的物品,並像她還活著一樣,時常過來拜訪、思念。

  「所以……」

  「我是不會有錯誤的。」

  王莽看著那被母親念誦了許多年的佛像,喃喃自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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