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白骨旁三疑老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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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只餘下一具白生生的骨架。

  連骨頭縫裡都颳得乾淨。

  陳根生又變回了那個行將就木,趕著去山裡拾掇點山貨換錢的倒霉老頭。

  沒過多久。

  天邊幾道流光飛速掠近,穩穩地落在了那具白骨旁。

  來的一行共三人。

  為首的是個拄著根碧綠蛇頭杖的老嫗,她滿臉褶子,一雙三角眼卻精光四射,透著股不好惹的勁兒。

  左手邊是個性子急躁的年輕人,腰間別著個大紅葫蘆,此刻正一臉晦氣地踢著腳邊的石子。

  「這是那蜚蠊精做的?」

  老嫗用蛇頭杖敲了敲地面,三角眼眯了起來。

  「此獠連師尊的屍骸都煉成了蜈蚣屍,背在身上吸食怨力,還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

  話音剛落,官道盡頭,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正一瘸一拐地朝這邊走來。

  那年輕人眼神最是尖利,一眼瞥見遠處動靜,當即嚷嚷起來。

  「師娘!快看!那邊過來個老登!」

  陳根生聽得這話,心裡頭暗罵一聲,腳下卻半分沒停,依舊是那副有氣無力的模樣,一步一晃地慢吞吞挪著步子,仿佛真成了個風燭殘年的老翁。

  三人見他只是個凡人,便也沒太在意。

  可當陳根生越走越近,那年輕人卻又發現了不對勁。

  「哎?這老頭怎麼還蒙著臉?」

  他這一嗓子,老嫗和那中年男人的目光,也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這荒郊野嶺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上還躺著具新鮮的白骨,一個凡人老頭,蒙著張破布,怎麼看怎麼可疑。

  年輕人按捺不住,一個箭步就竄了出去,攔在了陳根生面前。

  「站住!」

  陳根生被他嚇得一個哆嗦,手裡的拐杖都差點脫了手,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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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長,您有何吩咐?」

  年輕人上下打量著他,一臉的懷疑。

  「你這老頭,鬼鬼祟祟的,為何要蒙著臉?」

  陳根生聞言,身子縮得更厲害了,蒙著臉的破布下,傳出含糊不清的話語。

  「丑……」

  「小的生得太醜了,怕驚擾了仙長。」

  少年樂了,回頭沖老嫗喊道。

  「師娘!您聽!這老兒竟說自己丑!」

  「他難道還能比那通緝令上的蟑螂精更丑不成?」

  老嫗拄著蛇頭杖,緩緩走了過來,一雙三角眼,如同鷹隼一般,死死地鎖在陳根生臉上。

  「把臉抬起來。」

  「小的這張臉,真見不得人……」

  他越是這般推脫,那年輕人便越是起疑。

  「少廢話!」

  眼看著那年輕人的手就要伸過來,老嫗卻先一步扯下了陳根生臉上的黑布。

  布下,那張臉哪裡還能稱作臉?

  坑坑窪窪,溝壑交錯,像是遭過大火焚燒,又被野狗啃過。

  右邊臉頰上,一道猙獰疤痕從眼角直扯到下巴,硬生生將整張臉劈成了兩半。

  別說是那咋咋呼呼的年輕人。

  就連見多識廣的老嫗,和那一直沉默不語的中年男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陳根生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和委屈,猛地蹲下身子,將那張醜陋的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發出了嗚嗚的哭聲。

  老嫗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拍了拍陳根生的後背。

  「老哥哥,你莫要往心裡去,我這徒兒年輕,不懂事,說話不過腦子。」

  她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小袋碎銀子,塞到陳根生手裡。

  「這地界近來不太平,出了個蜚蠊精。你一個凡人,莫在此處逗留了,拿上這點銀子,趕緊尋個大些的城鎮安頓才是。」

  陳根生聽完,直愣愣地怔在原地,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

  「我不知何處可去。」

  他垂著眼,手指攥緊了那袋碎銀。

  「我長子,為玉鼎宗仙人擄去作爐鼎,一去未返;次子淪為便仙坊的侍歡郎,染花柳之疾,早已亡故;三女遭逢兵戈,難產……也去矣。如今世上,唯余我孤孑一人。」

  「人皆言仙者陰狠歹毒,不可信,今老身竟蒙仙長碎銀相顧。」

  陳根生說罷,就地磕了幾個頭,卻似耗盡了力氣,一時直不起身子。

  老嫗見狀,趕忙上前欲扶。

  陳根生卻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猛地向後縮去,整個身子蜷成一團。

  他這番作態,愈發顯得可憐。

  老嫗伸出的手終是收了回去,嘆了口氣。

  「老哥哥,你若是沒地方去,便隨我們去宗門罷。」

  「我們百草谷,別的不好說,門下弟子大多是些生性純良的,容你一個凡人安身,還是不成問題的。」

  老嫗的聲音溫和下來。

  「你這身子骨,瞧著還算硬朗,平日裡砍個靈柴,挑擔水,還有力氣?」

  陳根生聞言,半天沒發出聲來,渾濁的淚水卻先一步滾了下來。

  百草谷!

  這名字聽著就鮮嫩多汁,想必裡頭的修士,一個個都養得白白胖胖,氣血充沛。

  那性子急躁的年輕人滿臉的不情願。

  「一個凡人老朽,風大些都能吹跑了,還能砍什麼靈柴!」

  「帶這麼個累贅,平白添亂!」

  「住口!」

  老嫗臉色一沉。

  「我百草谷立派之本,便是懸壺濟世,廣施善緣!何時成了你口中這般見死不救的地了?」

  被稱作吳山的年輕人脖子一梗,還想再辯解幾句。

  陳根生心裡頭樂開了花,面上卻是一片惶恐,連連擺手。

  「仙長,仙長莫要為了小的爭吵……」

  他說著,便要掙扎著爬起來,一副準備自行離去的模樣。

  「小的這就走,這就走……」

  「老哥哥,你別聽那渾小子胡唚!」

  老嫗趕忙出聲留人。

  「我既開了口,便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你若信得過老婆子,便隨我們回谷。若要尋個溫飽,得一處安身立命之所,絕無問題。」

  陳根生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結結實實三個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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