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囚車醒轉溯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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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醒來之時,還是在牢車之中。

  昏沉之間,似乎周遭有人大聲說話。

  睜開眼,胸膛處的窟窿未癒合,唯見粉瘴漫天漫地,此地似乎是那溯生河的河畔。

  周遭圍立者約二三十人,師兄李蟬亦在其中,更有侈夫人與一眾蟲族混雜其間。

  他端坐於牢車內,神情痴呆一樣。

  「蛛母吉日,納這外來白眉蜚蠊為第九十三房夫君,真乃天作之合。」

  「今日不僅是蛛母納夫之喜,更是真祖地立威之時。這膽敢褻瀆祖地雕像的狂徒,終究是被擒獲。少頃午時三刻,引白玉京道光真輝斬殺其神魂,看他還敢言什麼唯我獨尊。」

  李蟬眼底滿是絕望與憋屈,不時看向牢車裡痴呆的陳根生。

  未料陳根生竟抬手開始摳挖自己的咽喉,喉間嘔嘔作響,似有萬分反胃,難以忍耐。

  「你泡了河,往後就好生修行。」

  侈夫人笑意盈盈,眸光只落在李蟬身上。

  「不過在此之前,你且立身站穩了,先看個仔細,瞧瞧我等是如何處決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師弟。」

  河邊有一座陣法。

  下方,一名身披亮銀甲冑的將領闊步越眾而出。

  他手持長槍,槍鋒直指囚車,朗聲高喝。

  「孽障蜚蠊陳根生!大逆不道,毀祖地聖像,慢待先賢!更在蟲市生事,壞我規矩!今日,真祖地引道光真輝,斬其神魂,以正綱常!」

  周遭圍觀的蟲族們群情激憤。

  四尊面目模糊的大妖虛影高踞陣台半空。

  似乎是真祖地舉足輕重的老祖意志降臨,壓得四下里鴉雀無聲。

  李蟬胸口憋悶至極。這平日裡嚷嚷要教人吃屎的師弟,前夜還在淵底生啖大妖,怎地去逛了個西街,就落得這般任人宰割的田地?

  那什麼白玉京的道光真輝,李蟬縱是失了記憶,也隱約覺得心悸膽寒。

  他手腕微顫,一條蠱順著袖口悄然滑落。

  「啪。」

  一隻腳掌踩住了那條蠱蟲,輕響過後,蠱蟲魂飛魄散,化作一縷青煙裊裊消散。

  李蟬見狀,神色驟然僵住。

  粉色油紙傘悄然傾斜,遮蔽了李蟬頭頂的天光。

  侈夫人挪動著臃腫如山的肉軀靠了過來,淡淡說道。

  「莫費力氣整這些無用的下三濫伎倆。」

  李蟬身形僵硬,偏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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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侈夫人手中傘柄輕旋,不緊不慢道。

  「這道光真輝,乃是昔日上界用來處決忤逆仙人的極刑利器。莫說你這師弟此刻一身修為詭異散盡、形同廢人。便是全盛之姿,挨上一記也得神魂俱滅。你那小蠱蟲過去,連根汗毛都替不出來。」

  李蟬雙唇緊抿。

  師弟行事向來滴水不漏,豈會這般容易折在這裡。

  可惜,此時的陳根生真的漏完了。

  侈夫人似乎看到李蟬所想,搖了搖頭。

  「今日未引這道光真輝來對付他。他也必定要死。」

  「你可知為何我三番五次說他要死?」

  「你師弟雖是蟲族,行事卻太過邪異。辱沒老祖尚在其次,更是接二連三犯下彌天大錯。我曾與說過,此方天地,乃是一尊山蝽大妖始祖的脊背。你師弟所作所為,盡皆在監控之下。更何況,我還能讀心。」

  李蟬垂下眼瞼。

  青煙散去。

  李蟬猛地抬起頭,先前的頹喪委頓一掃而空,指著陣法中央的陳根生,向侈夫人拱手抱拳。

  「您這讀心之法,怕是未探得在下的底細。」

  侈夫人眉頭微挑。

  「何以見得?」

  李蟬朝地上重重啐了一口痰,大喝道。

  「我看那陳根生,垃圾一個,全是裝模作樣!」

  周遭數名半化形的蟲修聞言,紛紛側目。

  李蟬全然不顧旁人神色,越罵越是酣暢。

  「還好今天陳根生要死了!」

  「我早已看他不順眼!此番一路同行此子狂妄無知,行事乖張,處處樹敵。偏要自詡大修大妖,純屬外強中乾之輩,徒增笑柄罷了!」

  他迎上侈夫人的目光。

  「夫人若是不信,大可來讀讀我這心肝。看看李某是不是巴不得他早死早超生!今日在這溯生河,我大可立下毒誓!」

  粉色油紙傘下,侈夫人狹長的丹鳳眼微微眯起。

  她伸出兩根肥碩的手指,凌空一點。

  探入李蟬識海:嫌棄他招搖,鄙夷他淺薄,甚至因為他擋了自己的路而生出了殺機。

  表里如一,渾然天成。

  侈夫人收回手指,羅扇掩唇,輕輕笑道。

  「倒是不用毒誓,好個沒心肝的涼薄種,這九十三房夫君,你當得。」

  李蟬撣了撣衣袖,雙手揣入懷中。

  「仙子謬讚。他死他的,我活我的。大道朝天,各走一邊了屬於是。」

  溯生河畔,粉瘴瀰漫。

  李蟬神色平靜,拍了拍袖口的灰燼,衝著侈夫人長揖及地,又說道。

  「承蒙夫人不棄。」

  他直起腰,指向陣法中央那輛木枷囚車。

  「在下既已歸入夫人門下,添為這九十三房夫君,總該納個投名狀。」

  侈夫人轉動粉色油紙傘,不置可否。

  「這陳根生昔日視我為犬馬,橫加辱罵。我早恨不能將其抽筋剝皮。」

  李蟬眼神陰冷。

  「今日既要引天輝斬他,可否容我來先捅他兩刀? 」

  四下靜寂。

  陣前那銀甲將領長槍一橫,甲冑鏗鏘作響。

  將領怒視李蟬。

  「夫人,此賊與那階下囚同出一源,此前更有一路同行之誼。此刻忽出此言,必是存了替死李代的禍心。絕不可放他靠近陣法。」

  幾名旁觀的蟲修隨聲附和,滿是鄙夷。

  侈夫人視線毫不掩飾地刺入李蟬識海。

  沒有營救的盤算。

  李蟬此刻的心境如同一口枯井。

  這份將死之人的決絕,混合著對陳根生的怨氣,在讀心神通之下,完美地呈現為一種欲手刃仇敵的偏執與憤恨。

  侈夫人掩唇輕笑,聲音慵懶道。

  「放行。他不過一介元嬰。在這真祖地,有四位老祖法眼如炬,更有本座坐鎮。若真生了異心,連帶那孽障一併碾成血泥便是。」

  「讓這大陣看看你當夫君的誠意。」

  銀甲將領雖有不甘,卻不敢違抗蛛母諭令。

  冷哼一聲,讓開一條去路。

  李蟬邁步走向陣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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