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青衫倒懸窺蟲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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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自天花板懸空倒懸,倒懸如蝠,青衫垂墜,雙手負於背後。

  只居高臨下,聲線淡漠道。

  「看來這些像蟲人一樣的村民,皆是你做的了。既如此,後山之事你是知曉的?」

  姜百川摟緊女兒,下意識偏頭朝門口看去,門口空空蕩蕩。

  聲息分明來自頭頂。

  那為何神識看不得一點?

  他又仰起脖頸抬頭望去,那青衫書生倒懸於橫樑之上,雙足扣住椽木,衣袂垂曳,兩手負於身後,凝然不動。

  姜百川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

  這書生什麼時候上去的?

  「你這什麼神通,為何我……」

  陳根生懸在那裡,面無表情道。

  「此乃我初涉修仙便已通曉的神通,豈容輕泄於人?」

  姜百川半晌才擠出一句。

  「你知道我會來?」

  陳根生仍是淡淡道。

  「後山那片瘴林里的所有的飛蟲,全讓我替成了來自白玉京的扁顱死煞蜂。凡有生靈經行,蜂子便會傳訊於我。你幾時從土裡鑽出來的,走的哪條道,在哪棵枯樹底下歇了腳,我一清二楚。」

  姜百川面色數變,陰晴不定。

  「那你為何不動手?」

  陳根生自橫樑上無聲落地,穩穩站在三步之外。

  「我遲遲未動,蓋因我未敢篤定,姜真丫頭是否是氣運之子?若其非是,那我就算妄殺無辜。我雖非良善之輩,然無端戕害一垂死凡俗丫頭,實覺索然無味。」

  姜百川低下頭,去看懷中的女兒。

  姜真面色灰敗,鼻血還掛在人中的位置,呼吸細弱得近乎無聞。

  方才他掌心那點綠光輸進去,不過是給枯了的燈芯添了一滴油,續不了多久。

  他重新抬起頭。

  「不是啊,道友。」

  兩個字吐得平平常常。

  姜百川面上竟漾起一絲鬆快之色。

  「你看她這副模樣,自幼便是藥石纏身。六歲時高熱瀕死,八歲時為蛇咬,幾殞半命。歲歲皆要重疾兩三回。鄰鎮郎中都說了,這是胎中所帶的弱症,斷無痊癒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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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笑,又苦澀道。

  「哪來的氣運呢,那祖地我也想去的。」

  姜百川臉上的表情漸漸舒展開,像是把懸了許久的一口氣終於放下來了。

  「就是我閨女,一個普普通通的丫頭。」

  陳根生盯著姜百川看了許久,眯著眼問道。

  「你也想去祖地?什麼意思,你是蟲?」

  「我從天外墜落那一刻,百丈冰川都能砸穿。你這蟲族若是真有幾分修為傍身,你女兒就坐在院中。你憑什麼假死?憑什麼炸成肉糜?你為何不護她?」

  姜百川懷中的姜真又突然咳嗆,痰音滯重。

  他趕忙騰出一手,替她拭去唇角血沫,說道。

  「道友究竟是當真不知,還是故意言辭試探?」

  陳根生沒應聲。

  姜百川苦笑。

  「宗族覆滅之後,我化形之軀,修為已斷去九成。」

  「蟲族修行完全憑仗血脈覺醒,以食證道。我初時孱弱,連野犬也難敵,至今更未嘗進食一物。」

  「蟲族的神通,不正是食何物便習何能?你我同根同源你還不懂?謹慎、趨利避害就是我們的本能,」

  陳根生微微點頭,神色淡然。

  食何物便習何能,用凡俗言語解釋,那就是啖食何物,便可得其神通。他自鍊氣期的時候,便已洞悉。

  姜百川見其不說話,心底不免焦灼,然面上卻巧作掩飾,目光轉向懷中女兒,仿佛那份急切,皆因擔憂女兒的境況而生。

  陳根生斂去凝色,長舒一口氣,朗然笑道。

  「我知道這個神通,與其說是神通,不如說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以前我在築基時候吃過一隻大公雞,便習得引吭長鳴之術。既然如此,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了。」

  「你我同根同源,那便是兄弟。他日若我開啟祖地,必來相告與你。今時我還有事,便不叨擾,先行一步。」

  陳根生轉身,邁步跨出門檻。

  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凍土上,由近及遠,漸不可聞。

  姜百川沒敢動,抱著女兒,整個人僵在原地。

  腳步聲徹底消失。

  她後背已經濕透。

  那件粗布短褐從肩胛骨一路往下,汗水浸得能擰出水來。

  姜百川牙齒打顫。

  懷裡的姜真還在昏迷,氣息微弱。

  他不敢起身。

  足足又等了半炷香。

  姜百川左手掌心翻轉。

  五指併攏微微顫抖著,朝地面按下去。

  掌下泥面裂開一道細縫。

  一隻比螞蟻還小的灰褐色蟲子,從縫隙里鑽出來。

  這蟲子通體暗淡,沒有任何靈氣波動,伏在地面紋絲不動。

  蟲子趴了一陣。

  觸鬚輕顫兩下,隨即縮成一團,重新鑽入土裡。

  片刻後確認了,方圓十里,無人。

  姜百川依舊不敢稍動,雙眼閉上。

  胸腔中那口憋悶良久的濁氣,終是自喉間艱難擠出,伴一聲異響,恍若有物碎裂。

  他哭了。

  是那般蹲踞於地,通體蜷縮,額角牴著女兒髮絲,隱忍又悲慟。

  好半晌,他抬起頭往門外又看了一眼。

  空的。

  院子裡積雪未化,腳印倒是有,全是他自己的。從後山方向來的那串,深深淺淺印在凍土上,每一步都帶著慌張。

  他左手掌心翻轉,五指微曲,輕輕叩了三下地面。

  泥縫裡又鑽出一隻灰蟲。

  比方才那隻還小,幾乎肉眼不可辨。

  蟲子伏在他指尖,觸鬚顫了七八下,縮成米粒大的一團,又鑽回去了。

  百里無人。

  姜百川還是不放心。

  他把姜真平放在地上,拿棉被墊了墊她的腦袋。

  蹲著身子挪到院子後面,伸手摸進牆根磚縫裡,拔出一截草莖。

  草莖在他掌中碾碎。

  粉末灑在舌尖上。

  這是蟲族探查氣機殘留的土法子。

  草莖吸附過周遭百丈內所有生靈的氣息,若有外人潛伏,粉末入口便會發麻。

  不麻。

  只苦。

  姜百川吐掉嘴裡的渣滓,又回到女兒身邊蹲下。

  還是不放心。

  他閉上眼,意識沿著凍土往外擴,經過籬笆的殘樁,一路往後山的方向探去。

  瘴林里靜悄悄的。

  他探到了那些扁顱死煞蜂。

  密密麻麻,附在每一根枯枝上。

  這說明主人不在附近。

  蜂子還在,人卻走了。

  姜百川這才真正確信,陳根生走了。

  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筋骨,一屁股坐在地上。

  汗還在流。

  粗布短褐從領口到腰間全濕透了,貼在皮肉上,冷得他直打擺子。

  未過多時,彤雲密布,大雪紛飛。

  倏聞叩門之聲。

  門外立一中年男子,神色略顯煩躁,雙眉霜白。

  姜百川一感知,便知道是個普通的修士。

  「哪位?」

  「在下陳根生,偶經貴地,打聽一事。」

  姜百川聽完,終是起身小心翼翼將女兒安置於木榻之上,掖好被褥。

  繼而淡淡道。

  「丫頭,你的病,馬上就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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