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龍袍褪盡著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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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用道則編織了一個再粗淺不過的彌天大謊。

  謊言裡說。

  這淵竅之下根本不是十死無生的絕境,而是一座能逆轉陰陽的祭壇。

  陳念荷的三魂七魄並未消散在陰曹,而是被這深淵底部的陣法拘押了。

  落星鎮那口薄木棺里躺著的,不過是周金用些下三濫的草木生機催熟的一具空殼。

  唯有這南麓天下氣運最盛之人,捨棄一切凡俗枷鎖,縱身躍入。

  以真龍氣數填補那份萬古空缺。方能將那女子的殘魂從深淵泥沼中拽回人間。

  跳下去,不是殞命。

  而是涅槃,是長相廝守的唯一出路。

  仙人釣魚不用鉤,紅塵執念最勾魂。

  這本該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世俗霸主。

  可五年的帝王養氣功夫,終究敵不過那口枯井裡的陰冷。

  謊言如跗骨之蛆,順著他的執念往四肢百骸里鑽。

  陳庚年僵立在崖邊。

  雙目中原屬天子的威嚴清明,盡為狂熱所覆,不復半分。

  他信了。

  或者說他太想信了。

  人於泥淖掙扎日久,但凡遞來的繩上懸著一線希冀,縱那繩的另一端拴著鍘刀,人也會毫不猶豫,引頸相就吧。

  退一步,是坐擁萬里江山,獨坐明堂稱孤道寡。

  進一步,是粉身碎骨填入淵竅,換一個虛無縹緲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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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權富貴拋腦後,只求紅顏伴左右。

  陳庚年抬起雙手,慢慢解開頭上平天冠。

  手腕一松,金玉之器滾落泥塵,明珠沾滿污垢。

  他解下腰間象徵大乾國祚的鎮國玉帶。

  隨手剝去了那件水火不侵的黑金龍袍。

  內里露出了一件粗糙發黃的麻布單衣。

  這五年,他外穿龍袍,內著麻衣,貼身不換。

  只為記住枯井裡的那份寒冷。

  原來這位天下共主,從未走出過落星鎮的那口廢井。

  陳庚年轉過身。

  直面那翻滾如沸的絕壁深淵。

  步伐出奇的穩當。

  一步跨出崖壁的瞬間。

  身子前傾,直直墜入那深不見底的瘴霧之中。

  重力粗暴地撕扯著他的軀體。

  塵封不知多少甲子的蟲族先民祖堂,似乎終於飽飲了屬於這個位面最甘甜的祭品。

  陳根生撣了撣破青衫上的雪沫子,右腳往前一探,也下了深淵。

  下墜的過程不過數息。

  崖底的腥風比起先前,淡去了大半。

  而陳庚年似乎還沒死。

  地動山搖間,石門向內側退開。

  門縫開到兩尺寬時,突然卡住。

  陳根生趕忙快步走上前去查看。

  長滿厚重青苔的石窟外壁上,原本那行字正在飛速剝去。

  青苔枯萎,石皮脫落。

  【這不是氣運之子。】

  陳根生搖了搖頭走上前。

  門縫底端,一灘爛肉正被石藤死死纏繞。

  血水順著石槽往門軸里滲。

  滲得太慢。

  陳庚年還有意識。

  他臉皮撕裂,僅剩的一隻眼珠死死盯著站在兩尺外的青衫書生。

  「念……荷……帶我……見她……」

  執念至此。

  陳根生蹲下身子,笑道。

  「我這人向來最講誠信。你既跳了這淵竅,我自當與你把話說透。」

  「方才那些說辭,全是騙你的。」

  陳庚年眼珠驟然暴凸。

  陳根生語氣極淡。

  「你那心尖尖上的陳念荷,早就死透了。」

  「我誆你跳下來,只是因為這石窟缺個開門的物件。」

  深淵底部的腥風都凝滯了一瞬。

  陳庚年的軀體劇烈抽搐起來。

  石藤被他掙得嘎吱作響。

  「你……這……騙子!」

  他噴出一口血。

  陳根生反手抽出銀妝刀。

  抵在陳庚年尚算完好的脖頸動脈處。

  笑道。

  「可能是你這氣運太薄,流血慢,耽誤我時辰。我送你一程,順道幫這門軸潤潤滑。」

  利刃一抹。

  陳庚年雙目失神。

  身軀委頓成一攤爛泥,石藤隨之收緊,將其生生絞入石縫之中。

  骨碎肉糜。

  陳根生收刀入袖,端方立於一旁。

  崖壁上的青苔再次剝落。新字生出。

  【一介凡俗草頭王,不過井底泥鰍。也配稱該界氣運最盛者?】

  陳根生心中卻翻起波瀾。

  位面主指名道姓讓他輔佐陳庚年。

  若陳庚年並非氣運之子,位面主為何要在這廢柴身上下注?

  陳根生看著石門閉合。

  陳庚年被吸得一乾二淨。

  門縫重新死寂。

  他嘆了口氣。

  陳根生轉念一想。

  劉金福能與陳庚年分庭抗禮,想必也是氣運極盛。

  陳根生抬起左手,虛空裂隙再生。

  長生道總壇。

  琉璃金頂大殿內,劉金福大腹便便,身披太極八卦金絲袍,高坐純金蓮花台上。

  台下山呼海嘯。

  忽而。

  蓮花台上空撕裂一道口子。

  一隻手探出,扯住劉金福的後領。

  堂堂長生道主,金丹大圓滿修為,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像拎小雞一般被生生拽入裂隙。

  虛空瞬間彌合。總壇內信徒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崖底腥風吹拂。

  劉金福臉著地,重重砸在濕滑的青苔上。

  「何方神聖!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陳根生攏著袖子,背對著他。

  聞聲轉過頭。

  「老……老太爺?」

  「不肖孫兒劉金福,叩見老太爺!老祖宗啊!孫兒找得您好苦啊!」

  陳根生笑了。

  「替太爺開個門。」

  陳根生抬腳。

  正中劉金福面門。

  陳根生又下了崖壁。

  狂風獵獵。

  瞬息就到崖底。

  青苔再生,剝落,字跡顯出。

  【屎。】

  陳根生見狀錯愕,片刻後方撫掌大笑,慨然嘆道。

  「真龍天子成肉糜,長生道主化狗泥!這凡俗兩分天下的氣運之子,竟連充作敲門之磚的資格,亦是無有!好!」

  位面主滿盤皆是障眼法。

  他右臂抬起,輕描淡寫地一划。

  裂隙生出。

  跨步入內。

  風雪早停。

  陳根生邁過門檻,回到姜家小院。

  姜真縮在木榻角落。

  油燈早滅,屋內昏黑。

  陳根生只看了一眼,便皺了皺眉。

  若是老天將位面氣運加諸於這等螻蟻之身,那只能說明這南麓的天道該去治治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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