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帝心驟悲逢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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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細修士大駭,僵立原地,右手拿住刀柄,卻無論如何也抽不出那半截刀刃。

  並非他不想拔。

  而是眼前這個自稱李蟬的書生,單憑方才那純粹肉身技法,便徹底碾碎了他的戰意。

  太快了。

  陳根生指腹抹過刀背,殘留的血水滲入刀身鐫刻的蟲蛻圖騰之中,竟被刀悄無聲息地吞噬殆盡。

  「讓小友見笑了。」

  陳根生抬起頭。

  「倒是許久未曾這般殺人,手藝生疏得緊,倒教我想起昔年的光景。」

  「那時候殺人便是這般。雖說粗鄙了些,手腳也極易沾染腌臢,但親手抹去生機的觸感,卻也最為實在。」

  陳根生抬眼,看向僵若木雞的尖細修士。

  「你說是不是?」

  尖細修士膝蓋發軟,撲通一聲跪在青磚之上。

  「前輩饒命……前輩饒命!晚輩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前輩在此地清修,多有冒犯,死有餘辜!」

  他哪裡還看不明白。

  眼前這青年絕非什麼遭災的落難酸儒,更非隱匿修為的鍊氣之輩。

  單憑那份連殺人都講究從容禮數的做派,至少是個結丹期之上的老怪。

  陳根生雙袖攏在身前,身姿端正規矩。

  「我不殺人的。」

  「我素來重規矩。你們破門而入,驚了我的清淨,按理當誅。但他已替你死了一遭,這帳便算兩清了。」

  尖細修士如蒙大赦,連連以頭搶地。

  「多謝前輩不殺之恩!!」

  陳根生瞥見銀妝刀飲了人血後變得晶瑩剔透,細想片刻,這吸噬人血竟有如此變化,若再添精血,不知會生何種詭變。

  他眉微蹙淡淡說道。

  「我方才說謊了,我素愛殺人。」

  話音落。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鮮血飛濺。

  銀妝刀吸了精血,刀身愈發瑩白,凝如冰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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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早了。」

  他輕嘆。

  倒是忘了留個活口問話。

  修士跑到這荒山野嶺,尋一把凡人獵戶撿來的刀,是必有所圖的。

  陳根生端詳著手中的銀妝刀。

  正思忖間。

  院外傳來踩踏積雪的沙沙聲。

  寒風卷著雪花湧入裡屋,吹得炭盆里的火星明滅不定。

  姜真站在門檻外。

  她那件破蓑衣已凍成了硬殼,竹笠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凍得發紫的雙手,抱住一個粗瓷酒罈。

  她跨進屋子。

  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地上的兩具屍體上。

  姜真默默地看了一眼屍體,隨後視線上移,定格在陳根生手裡的那把刀上。

  那把原本屬於她的、綁在大腿內側的銀妝刀。

  如今白如骨,紅如血。

  姜真的眼皮極輕地垂了半寸,隨即將視線收回。

  她一言不發,繞過地上的血泊,將粗瓷酒罈穩穩擱在殘破的供桌上。

  「酒打來了。」

  陳根生微微抬眼,打量著這個凡人少女。

  出去之前,還是一副天塌地陷、哭天抹淚的悽厲模樣。

  出去一趟回來,見了屋裡的死人和異象,反倒出奇地平靜。

  尤其是在看到那把刀的變化時,她眼底那抹收斂的情緒,掩飾得實在拙劣。

  這丫頭心裡藏了事。

  或者說,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把刀的底細,只是一直在裝瘋賣傻。

  陳根生沒有戳破。

  他覺得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他伸出手,拍開酒罈上的泥封。

  一股混雜著劣質高粱和某種不知名花香的味道溢出。極沖,極烈。

  陳根生單手拎起酒罈,仰頭便灌。

  冰涼的酒液順著喉管砸進胃裡,隨即化作一團灼熱的火燒起來。

  陳根生卻閉上眼,十分受用地長舒了一口氣。

  「倒不是家鄉的味道。」

  他看向姜真。

  姜真看著陳根生。

  「酒你喝了,我爹呢?」

  陳根生笑了。

  「丫頭,你不認得我了?我便是你爹。」

  姜真胸口顫動幾下,咬牙切齒。

  「你還我爹,你這個滿嘴胡言的騙子,畜生!」

  陳根生端坐在長條木凳上,又飲了一口椰花酒。

  「滿院鄉親皆信我,獨你清醒。你身上連半點靈氣都無,偏能擋住我的道則。這倒是個奇事。」

  烈酒入喉, 他隨手將粗瓷酒罈擱在積灰的供桌上,端正了坐姿。

  「我信你什麼也不知道。」

  陳根生看著她,語氣極其平淡。

  「或許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不過我馬上要走了。借你這處避風之地,休息幾日。」

  姜真呆在原地。

  話音落下。

  陳根生雙目闔上,兩袖攏在身前,便就這般坐在長凳上,入定了。

  漫天風雪足足下了三日。

  姜家小院被厚雪掩埋了大半。

  裡屋的炭盆早熄了。

  這三日,姜真一步未離,也不敢離。

  她就縮在木榻角落,看著那個青衫書生枯坐。

  第三日黃昏。

  陳根生睜眼。

  先前連番惡戰,此時借著幾日調息,總算穩固。

  他站起身,殘破的青衫無風自動。

  「叨擾數日,你父之事確乃橫禍。我不做補償了。」

  左手隨手在虛空一划。

  空間如敗革般被撕裂開來。

  裂隙之後,漆黑如墨,混沌翻騰。

  他一步邁入,裂隙轉瞬閉合。

  屋內重歸寂靜。

  姜真枯坐良久,終於猛地撲到地上,放聲慟哭。

  大乾皇城。

  金鑾殿。

  龍涎香裊裊升騰。

  陳庚年一襲黑金龍袍,負手立於大殿正中那座巨大沙盤前。

  五年征戰,曾經在落星鎮賣雜書的廢柴,早已養成了生殺予奪的真龍之威。

  殿宇兩側,十餘名金丹期大修披甲而立,肅殺之氣充斥殿堂。

  「陛下,北邊急報。」

  一名披甲老道單膝跪地。

  「長生道劉金福那妖人,近來大肆搜羅童男童女。大祭司夜觀天象,言南麓氣運劇變,建議陛下暫緩北伐,固守京畿。」

  陳庚年眉頭蹙起。

  正欲下令繼續進軍。

  一道狹長漆黑的空間裂縫,憑空橫亘在金鑾殿正上空。

  域外罡風倒灌而入,將殿內幾根合抱粗的蟠龍金柱絞出深深的溝壑。

  「護駕!」

  十餘名金丹大修駭然失色,齊齊祭出本命法寶,護在陳庚年身前。

  一道青色身影自虛空裂縫中緩步邁出。

  青衫殘破成條,布鞋沾滿雪泥。

  他落在玉階之上,雙手自然攏入袖中。

  陳庚年看清來人。

  原本威嚴肅穆的帝王面龐,瞬間凝成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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