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漁樵偶遇半殘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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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蟬不知道腳下什麼時候多了個骰子。

  他沒有低頭去看。

  但是他滿頭大汗。

  經驗告訴他,這種時候低頭便是死,索性他掐蠱封身,修為、神識、感知暫歸於無。

  骰子並沒有後續動作。

  李蟬驚道。

  「你方才說要殺我,我只當是你意氣之言。可要掂量清楚,我與你爹乃是實力相當、不分軒輊的修士!」

  陳文全依舊站在亭沿,整個人靜得出奇,詢問道。

  「怎的動用了呼吸蠱?你可知曉,我這骰子,專克凡人與低階修士。」

  「這呼吸蠱,看著能封修為、斷神識,好似能躲一時殺劫。你不知道的是,我在場的時候,你動用此蠱,此後你每一次吐納,都是在餵飼此蠱。待到蠱蟲成勢,莫說是恢復修為,便是尋常呼吸,都要受我掣肘。」

  李蟬淡淡說道。

  「我這叫做換命蠱,並非呼吸蠱。」

  陳文全呵呵一笑。

  李蟬繼續說,嗓音不疾不徐。

  「換命蠱一旦激活,我與你爹的命格便互換。我死,他替。他死,我無礙。方才你說要殺我,我便順勢封身,將命格推到你爹身上。你若動手,死的是蠱腹中的陳根生。」

  陳文全笑得溫溫和和。

  「你在扯謊,這便是呼吸蠱。不過這樣也罷,我無需再惺惺作態了。」

  話音剛落,陳文全褪去青澀人臉,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輪廓,正是被囚於蠱腹的陳根生。

  「你……」

  李蟬驚愕,剛要催動蠱印的手指僵在半空。

  失神不過剎那,陳根生右手隨意一揚,那枚靜靜躺在石板上的骰子便如離弦之箭射出,精準無誤地砸在李蟬眉心。

  噗的一聲輕響,骰子嵌入未愈的新肉,李蟬癱倒在第地上。


  「開張嘍!今兒個起,老老實實做買賣!販夠八百口活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銀貨兩訖方得脫身!逃不掉,躲不開,天道爺爺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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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販子。

  「陳根生,你……」

  「我是陳文全。」

  李蟬跪在地上,腦子裡仍在嗡嗡作響。

  「販夠八百口活人,銀貨兩訖方得脫身!」

  「這是什麼東西?」

  李蟬聲音沙啞。

  陳文全那張臉已經不是陳根生了。

  褪去了父親的輪廓之後,露出來的是一張年輕而溫潤的面孔。

  眉目舒朗,嘴角含笑。

  「上界煉就的因果律殺器。六面刻六種凡俗下九流行當。砸中誰,誰的命格便被天道篡改。你翻到的是人販子。」

  李蟬皺了皺眉。

  「從哪弄來的?」

  「問你從哪弄來的。」

  陳文全並無半分遮掩,從容應道。

  「蠱司給的,如今蠱司和天尊門下已是走到一處,這物件該是天尊座下執掌道則的仙人煉製,目前很多人都有。」

  「還有要知道的嗎,我逐一知會於你?」

  李蟬沉默片刻。

  「既是如此,為何我尚無半分徵兆?」

  「你不必試探。」

  陳文全站在亭沿,語氣平淡。

  「骰子砸中的那一瞬,因果律已然落下,只是尚未發作。此物經蠱司上面的人改良過,我在場時,可壓住發作期限,亦可隨時解除。」

  一句話。

  條件、籌碼、底牌,全擺上了台面。

  「你要什麼?」

  「文全所求,唯放我爹出來。」

  世道變了。

  「好。」

  李蟬答得乾脆。

  認栽要快,翻盤要狠。

  三息後,李蟬張口。

  一團灰黑色的霧氣從喉嚨深處湧出,裹挾著濃重的血腥與腐朽。

  那團霧氣在空中翻滾了片刻,逐漸凝聚成一個人形的輪廓。

  蠱腹開了。

  霧氣散盡。

  石板地面上空空如也。

  沒有人。

  李蟬睜開眼,低頭看了看地面。

  陳文全也低頭看了看地面。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人呢?」

  陳文全緩緩站起身,臉上那副溫潤的笑意還掛著,但嘴角已經有些僵硬。

  「多有得罪。」

  李蟬盯著他。

  「你爹不在了。」

  「看出來了,自己跑的。」

  「那這骰子?」

  陳文全沉默了一息,收回眾生骰。

  李蟬從地上站起來,擦了擦額頭的血漬,表情極其複雜。

  像是釋然,又像是自嘲。

  「你方才說要殺我,是真的?」

  「肯定是假的,我殺你作甚,我哪來的本事殺你。」

  李蟬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比你爹客氣啊。」

  陳文全笑了笑。

  ……

  斷靈線。

  渦蚺的虛空撕裂,本就失了精準。

  此番自李蟬蠱腹脫身,渦蚺已是油盡燈枯,只剩最後一縷殘息,勉強撕扯出半道虛空縫隙,便將他狠狠拋了出去。

  落點,恰在斷靈線西側四十里的一片礁石灘上。

  接連數次穿梭虛空裂縫,便是他這般體魄,竟也有些吃不消了。

  說恰好,其實也不恰好。

  四十里路,一個堪比化神的修士,趴在礁石灘上,用手肘和膝蓋一寸一寸往前挪。

  生死道則在體內緩慢運轉,爬了兩個時辰,才挪出去不到三里地。

  後來他放棄了爬,改成滾。

  礁石灘的地勢從西往東有個緩坡,坡度不大,但對一個連翻身都費勁的人來說,已經夠用了。

  他把自己蜷成一團,像個被潮水衝上岸的爛木樁子,順著坡勢往東滾。

  滾了大半夜。

  天際泛白的時候,陳根生終於滾到了斷靈線跟前。

  面前便是那道接天連海的灰白障壁。

  亂流依舊在。

  灰白色的風暴牆綿延至天際盡頭,將內海與外海一刀兩斷。

  傷筋動骨需養百日。

  此語於凡俗之輩,乃是金科玉律。

  於他而言,不過是無稽之談。

  生死道則催運至極致,不過彈指一瞬,斷脈可續,碎腑能圓,便是那化為飛灰的骨屑,亦可凝塑如初。

  唯獨莫挽星若循著蹤跡追來,縱有此等逆天神通,也難逃一死。

  所以他得慢。

  慢慢地傷,慢慢地好。

  陳根生開始撒第一個謊。

  「我叫陳大根。」

  五字落地的剎那,他的氣機驟然偏移了一絲,隱晦難辨。

  原本屬於陳根生的那縷殘餘氣息,被一層屏障裹了個密不透風。

  陳根生閉上唯一還能活動的左眼,開始默默數著呼吸。

  每過三十息,生死道則便會緩緩催動。

  速度慢到焦躁難耐。

  這滋味,恰似一個餓了三天、飢腸轆轆的人,眼前擺著一桌豐盛宴席,卻只能用筷子尖蘸上一滴湯水,隨即放下筷子,苦等半個時辰,再蘸下一滴。

  明明能即刻飽腹,偏要受這般磨人的限制。

  凌遲式進食。

  潮水漲了又退。

  日頭從東邊爬到正中,又從正中往西邊挪。

  礁石灘上陸續有人經過。

  多是些在斷靈線附近討生活的外海散修,蓬頭垢面,法袍破舊,見著個躺在石頭上的半死之人,至多瞥一眼便走了。

  第二個謊,隔了兩個時辰才說。

  "我是外海的漁民,不會修行。"

  這一句落下去,丹田裡僅存的那點靈氣波動,被謊言道則裹了個嚴實。

  從外界感知來看,礁石灘上趴著的就是個半死不活的凡人。

  第三個謊又隔了半日。

  日頭偏西的時候,有個駝背的老散修路過。

  老頭拄著一根發霉的木杖,瞧見趴在石面上的陳根生,歪著腦袋瞅了半天。

  "死了沒?"

  陳根生費了好大力氣,才說道。

  "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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