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萬載築基望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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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不覺間神識心念已然飄向渺遠。

  待回過神,竟莫名立身於一間破漏陋室之中。

  他目光掃過這方寸之地,屋內陳設極簡,唯有一木桌而已。

  是《初始經》引他至此?

  他行至門前,伸手欲推,門扉卻紋絲不動。

  透過門縫望去,外界一片漆黑,唯見夜雨如線,劃破夜色。

  陳根生收回手,搖了搖頭笑了笑。

  走到那張破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這才發覺,塵埃之下,桌間刻滿了字跡。

  其上皆是瑣碎帳目,間雜數句牢騷。

  「今年二十一歲,二月初九,米盡食樹皮。樹皮苦澀難咽,我腹中飢火灼燒,不得不食。鍊氣大圓滿之第一年,尚未辟穀。」

  陳根生恍如隔世,心下竟生幾分代入之感。

  這是那位創作《初始經》的築基修士的日譜雜記?

  世間多有修士,喜錄日常瑣事。

  既然與《初始經》相關,便看下去。

  視線順著木紋下移。

  字跡變得稍微工整了些,似是刻字之人心境平和,不再如少年時那般憤懣。

  「三十歲。大雨。終於築基,也辟穀了。鄰居送了一隻雞,味甚香。我心下微喜。」

  陳根生也笑了。

  散修的世界裡,三十歲築基,已是邀天之倖。

  那碗燉雞之香,陳根生似乎也能聞到。

  這也符合《初始經》那唯穩的開篇要義。

  不求速成,不涉險途。

  穩。

  陳根生續往下觀。

  目光越過大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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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似是漫長打坐吐納的歲月。

  修仙本無歲月,木桌留白,便是數十載光陰空度。

  這一處的木紋有些凌亂,像是刻字之人的手在抖?

  「一百歲,霜降。還在築基。阿娟走了。凡人壽元終有盡,她走得很安詳,說下輩子不嫁修士,守活寡太苦。我可能是有點難過。」

  陳根生眉頭微微皺起。

  一百歲。

  按照常理,築基修士壽元不過兩百載。

  行至百歲,氣血已開始衰敗,若不能結成金丹,這輩子的大道之路基本就斷了。

  這《初始經》的創始者,既然能寫出那般驚世駭俗的總綱,才情應當絕頂才是。

  為何七十年過去,修為竟不得寸進?

  難道這《初始經》真的是本殘次品?

  陳根生搖了搖頭,這創始者的心性,似乎還不夠硬。

  他耐著性子,目光落向下一行。

  字跡不再是工整或潦草,是狂草。

  筆鋒如刀,每一划都像是要將這木桌劈開。

  「三百歲。雲梧大亂。」

  「群雄割據,修士蜂起,遍地皆自稱老祖之輩,空中法寶翻飛,更甚於林間飛鳥。」

  「我仍是築基。」

  陳根生笑出聲。

  三百歲早已過了築基修士的大限。

  此人能活到三百歲,莫非是服了什麼延壽的逆天靈藥?

  然此皆非緊要。

  關鍵,在下一句。

  「今日收徒途中,遇十位元嬰後期大圓滿修士鬥法,攔我去路,辱我境界低微,更辱我新收金丹弟子阿星。」

  「我殺之。」

  陳根生臉上的笑容凝固。

  築基收金丹弟子?殺元嬰如屠狗?

  視線繼續向下遊走。

  「一千兩百歲。雲梧靈氣濃郁。徒弟阿星爭氣,破境元嬰。那日,他擒回一頭蛟龍,助我沖關。我令其將蛟龍放生,此畜修行不易,只命他往後山荒地犁田。徒弟阿星抱怨,道我穩若磐石。我坐于田壟抽旱菸。磐石又有何不好?磐石方能長久。」

  木桌刻痕漸深,字里漸生悲涼。

  「一千八百歲。阿星立身雲端,欲為我向天奪境界。我將他自雲端拽下,他跪地痛哭,鬚髮皆白。可在我眼中,仍是當年拖著蛟龍亂跑的痴兒。他問我究竟是何境界?我輕聲說道,大約,我仍是築基。」

  陳根生觀至此處,心中震駭,難以言喻。

  「三千歲。徒弟阿星修至化神。雲梧莫名沉寂,我心慌,依舊築基。」

  木桌字跡,至下面這一筆,刻痕愈深。

  「三千一百歲。家中突臨惡客,自稱來自白玉京。言此天地靈氣復甦,當納入上界版圖。我自是未予理會,我仍是築基。」

  視線繼續下移。

  接下來的幾百年,桌上的記錄變得瑣碎且壓抑。

  「三千五百歲。白玉京人設規立矩,雲梧大陸開始井然,也開始死氣沉沉。阿星鮮少歡笑,眸中深隱憂色。」

  「這一年,連阿星的重徒孫也已坐化。我坐於門檻曬日,白玉京巡查使路過,擲來一塊下品靈石,說我這老不死乃是祥瑞。」

  文字開始寥寥,卻藏著無盡歲月。

  直到那一行,刺目而來。

  「一萬歲。大雪。」

  「阿星反抗白玉京,身死。」

  陳根生心頭一震。

  其下是一段凌亂獨白。

  「我將阿星葬於後山豐汁樹下,此樹頗奇,昔年我種之以飼靈蟲。那日雪勢極大,覆沒墳頭,亦迷我雙眼。」

  「我無他法,我念阿星。」

  「我該殺人了。」

  陳根生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一萬零一歲。春分。」

  「來一人,我殺一人。」

  「我這築基修士,唯修一口氣。經脈早已若江河湖海。」

  桌上字跡愈密,竟是一部殺戮簿冊。

  「一萬零一百歲。殺三百六十五人。呼我魔頭我不在意。我只想一問,憑何我輩要被圈養?」

  「一萬零兩百歲。再殺千人。白玉京震怒,揚言降下天罰。」

  「雷劫劈我三日三夜。可我,終究不死。」

  「仙人殺之不盡。」

  陳根生窺見文字深處,儘是些沉鬱疲憊。

  縱是這萬世築基之強,面對一界傾軋,亦終感無力。

  個體再雄強,終有窮時。

  體制之惡,綿綿無絕。

  最後的記錄,刻在桌角的最邊緣。

  「一萬零五百歲。立秋。」

  「仙人抽去雲梧大陸靈氣,立三十六道則,又頒下鐵律,此界生靈修為上限鎖於元嬰,唯元嬰後期可飛升。」

  「雲梧成絕地。」

  「我不懼靈氣枯竭,亦無需多許靈氣。然觀周遭後輩,本應驚才絕艷之材,皆困於元嬰不得寸進,終至壽元耗盡,化為黃土。」

  「我去矣。」

  「萬載修行一場空,白骨如山望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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