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舊緒難斬道心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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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觀搖了搖頭。

  按天道律令,正月降神者的掌劍司那位折梅仙。

  那是白玉京里出了名的清冷性子,修的是太上忘情。

  可誰能料到,在那凌霄議事之上,當那煙霧老者點到正月二字時,那位素來少言的女修,竟是當眾解了劍囊,將劍輕輕巧巧地擱在了案頭。

  「陳根生與我有舊。」

  她說得平淡。

  「我不去。」

  劍修多以此自詡鋒銳,說什麼寧折不彎,到頭來,還是敗給了這點紅塵俗念。

  什麼有舊?

  依宋觀看來,不過是下界之時動了凡心,壞了道基。

  宋觀整了整衣冠,腰間長刀發出一聲清越龍吟。

  「愚不可及。」

  街道濕滑。

  青石板路縫隙里,墨綠苔蘚吸飽了水,一腳踩上去,便是吱嘎吱嘎。

  兩旁店鋪大多掛著幌子。

  風一吹,那是酒旗招展。

  是以這滿城的頹敗之氣里,唯獨那一縷縷鑽心撓肝的飯菜香,活潑得不像話。

  宋觀吸了吸鼻子。

  目光落在一處冒著滾滾白氣的街邊攤子上。

  一口敞口大鐵鍋,架在通紅的炭火爐子上。

  鍋里褐紅湯汁翻滾,那是陳年老鹵,咕嘟嘟冒著泡。

  一隻只燉得皮開肉綻的豬頭,或是色澤油潤的大腸,就在那湯汁里沉浮,隨著氣泡上下翻滾,好似溺水之人。

  真他娘的香啊。

  殺人講究時辰。

  現下日頭剛過正午,陽氣太盛,血濺三尺容易幹得太快,失了那份鮮活。

  不急

  他理了理並無褶皺的錦衣袖口,踱步上前。

  攤主是個繫著油膩圍裙的漢子,正揮舞著長柄鐵勺,驅趕著試圖偷食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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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有人駐足,忙換上一副討喜笑臉,只是比鍋里的豬頭也好看不了幾分。

  「客官,來點啥?今兒個龍抬頭,咱這有新滷的龍頭,還有剛出鍋的春餅,那是咬春又咬龍,保您一年順風順水!」

  漢子雖看不出宋觀深淺,但見其衣著光鮮,腰懸長刀,氣度沉凝,便知是那大戶人家的老爺,語氣愈發殷勤。

  宋觀未語。

  他目光在鍋里巡梭一圈,伸出一根修長手指,隔空點了點。

  「切一斤頭肉,要拱嘴那一塊。再來一副大腸,只要那腸頭。」

  漢子一愣,隨即豎起大拇指。

  「客官是個行家!這拱嘴那是活肉,最是勁道;這腸頭更是這鍋里的精華!您稍待,小的這就給您切!」

  刀光閃爍。

  那是凡鐵磨出的刃,切在軟爛肉食上,噗噗作響。

  宋觀看著那刀,微微眯眼。

  刀工尚可,只是殺氣太重,只為分屍,不為求道。

  若是換作他腰間這柄天刀,這一斤肉,便無需切,只需刀意一掃,肉自分離,且能鎖住汁水,那才是上品。

  但也無妨。

  凡俗之物,吃的是個煙火氣,太過精細反倒失了野趣。

  不多時,一大包油紙裹好的滷味便遞到了面前。

  熱氣騰騰,油漬透過紙張,暈染出一片暗黃。

  宋觀伸手接過。

  指尖觸碰到那滾燙的溫度,心頭莫名一松。

  這便是活著的實感。

  「客官,一共八十文。」

  獨眼漢子搓著手,笑得諂媚。

  宋觀一怔。

  八十文?

  他手掌探入袖中,摸索片刻。

  並未摸出銅錢。

  倒是摸出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體。

  「不用找了。」

  獨眼漢子只覺眼前一花,待看清那晶體流光溢彩,雖不識貨,卻也知那是了不得的寶貝,嚇得差點跪下,連連作揖。

  宋觀提著油紙包,轉身便走。

  行至巷尾一家老字號酒肆。

  宋觀打了兩角酒。

  又去隔壁鋪子,買了幾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那燒餅烤得焦黃,粘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芝麻,一咬掉渣。

  東西買齊了。

  宋觀並未尋那雅間落座。

  他提著酒肉,徑直走向城外。

  滄瀾江畔,有一處斷崖,正如當年他悟道斬水之地。

  江風獵獵。

  渾濁江水拍打著岸礁,捲起千堆雪。

  宋觀撩起錦袍下擺,毫無形象地席地而坐。

  面前擺開油紙包。

  他先是拿起一塊豬頭肉,塞入口中。

  牙齒切開軟糯的皮,油脂在口腔中炸開,滷料的咸香瞬間占據了味蕾。

  宋觀眯起眼,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嘆。

  咸。

  重油。

  踏實。

  他一手抓肉,一手提壺,仰頭灌下一口桃花釀。

  酒液冰涼,入喉化作一線火熱。

  「好!」

  宋觀贊了一聲。

  江水滔滔,故土難離。

  這味道居然三萬年未變。

  酒盡肉空。

  宋觀隨意將沾滿油漬的油紙揉成一團,拋入渾濁的滄瀾江中。

  他打了個飽嗝,正欲起身,動作卻在半途頓住。

  江風本是獵獵作響,此刻卻有些安靜。

  這一方天地的氣機,被一股更為純粹的意志強行切斷。

  宋觀雙目微眯,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拇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江面升騰的白霧,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一襲紅衣。

  宋觀識得她。

  白玉京,掌劍司行走,折梅仙。

  此女來歷頗大。

  不交際,不拉幫結派,終日只枯坐。

  可若是論起殺伐手段,掌劍司內,她認第二,無人敢認第一。

  她本該是正月的降神者。

  在那凌霄寶殿之上,眾仙皆言此女乃是誅殺那魔頭陳根生的最佳人選。

  劍修最重因果,亦最善斬斷因果。

  可誰曾想,她竟當眾解劍,道了一句有舊,便拂袖而去。

  宋觀緊繃的身軀重新放鬆下來,又恢復散漫姿態。

  「原來是折梅道友。」

  宋觀隔著百丈江面,遙遙拱了拱手。

  「聽聞道友在那凌霄殿上推了這樁差事,本座還道是道友顧念舊情,不願對那下界螻蟻揮劍。未曾想,今日卻在這滄瀾江畔得見仙顏。」

  他輕笑一聲。

  「道友這是改了主意?還是說,見不得本座獨攬這份功德,特意趕在二月二這龍抬頭的好日子,來分一杯羹?」

  這也並非不可能。

  仙人亦有私心。

  飛升之後,修行所需的資源更是海量。

  此次下界誅魔,那是天道降下的法旨,賞賜之豐厚,足以讓任何一位化神仙人心動。

  她雖修的是太上忘情,可這回心轉意,倒也在情理之中。

  紅衣女子未作答。

  並無同僚相見的客套。

  下一瞬,一抹寒光自紅袖之中乍現,如秋水橫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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