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一噬橫推萬古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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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倒是很少異想天開。

  非無想像,實乃不敢。

  雖如此,他想像力尚可。

  他總覺此世生靈百態未盡完備,一路走來,也未遇真正天敵,也無跨不過之難關。

  若真有險阻難越,多想像幾次,自可從容跨過。

  當年築基修士張催湛,看似前路艱難,實則借思敏之眼,另有蹊徑可通;其弟張承闕,更是從容踏關而過。

  昔年吳大、公孫青之輩,說來兇險,實則亦非不可逾越。

  更有赤生魔一流人物,皆曾被他於絕境之中,一一斬於過往。

  若上界當真存在境界遠超自身的無敵之輩,那也沒什麼可懼的。

  境界高低、修為深淺,他向來不曾放在心上。

  真在意境界,那便是奴性入骨。

  若是境界高便能定生死,那這世間何須廝殺?

  見面互報修為,低者自殺當場便是。

  昔日張家兄弟,皆是人中龍鳳,修為其實遠勝於己。

  風雷元磁山公孫青,咒殺之道,強橫無匹。

  結果如何?

  下場又如何?

  赤生魔縱橫大陸,魔威蓋世,手段更是詭譎陰毒,曾也是讓他陳根生狼狽逃竄的噩夢。

  如今安在?

  皆成黃土一抔,皆作腹中之食。

  彼時他陳根生是什麼境界?

  可最後站著的,活下來的,吞噬一切的,偏偏是他。

  境界鴻溝於旁人是不可逾越的天淵,於他陳根生,不過是獵物皮肉的厚薄罷了。

  只要不死,便有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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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能吃,便是贏家。

  上界仙人?

  不過是活得久些、吃得好些的大號蟲豸。

  林書以此界山河為陣,借化神偉力,欲行滅絕之事。

  舉手投足間,百里陸沉,萬靈俱滅。

  如今林書已死,化神道軀成了滋養他殘軀的養分。

  接下來是刑徒?是天將?

  來便是。

  他陳根生這一生,從不問敵手何人,亦不問敵手何境。

  這世間萬物,在他眼中只分兩類:已吞入腹中的,和尚未來得及吞下的。

  陳根生心中冷笑。

  李蟬只看見了境界的差距,看見了上界的龐大,看見了規矩的森嚴。

  所以他怕他躲。

  那是狗的生存之道。

  兩人沉默許久。

  陳根生驟然開口,問出一個平平無奇的問題。

  「你如果現在就死,體內的多生蠱還能否令你復生?如今已是第幾世?又將以何種方式重生?」

  李蟬那對霜白的眉毛沉了下去。

  「你問我死後的去向,是想看我能不能殺,還是想看我值不值得你殺?」

  無面黑屍懸於半空,靜靜等待。

  李蟬自嘲一笑。

  「從前若是死了,那是真靈入蠱,可在某處重塑一世。可現在我也不太容易死了。」

  咔嚓。

  一聲脆響在這寂寥溪畔炸開。

  李蟬雙目微眯,袖中手指扣住了一枚蠱。

  只見那無面黑屍原本光潔如鏡的面部,自眉心至下顎,現出一條紅線。

  紅線蠕動,繼而崩裂。

  幾縷黑氣探了出來,在空氣中瘋狂抓撓。

  緊接著,是一隻手從那道裂縫中伸出,死死扣住了左側的麵皮。

  隨後是另一隻手,扣住了右側。

  雙手發力,焦殼片片剝落,墜入溪水。

  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

  又是一塊焦痂從那人影肩頭滑落。

  緊接著是胸膛。

  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像是蒙了一層人皮的骷髏。

  伴隨著最後的剝裂,兩條手臂,帶著粘稠的黑液,緩緩舒展而出。

  白霧散盡。

  陳根生探手一抓,便將李蟬攥在掌心,未等其掙扎,張口便徑直生吞入腹。

  「既擁有不死之能,你這副道軀,正好讓我補養自身。」

  原本枯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的新生軀體,此刻正如吹氣般鼓脹。

  肌理重塑,大筋如蟒,隱約可見皮下青黑血管如蛛網蔓延,搏動有力。

  陳根生垂首。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磅礴大力,在四肢百骸間奔涌咆哮,似要尋個宣洩口,裂體而出。

  他抬腳邁步,赤足落於岸邊青石之上。

  未見絲毫髮力,那青石竟在他腳掌觸及的瞬間,酥如腐土,崩解成一灘石粉。

  陳根生並未停留,又是一步邁出。

  每一步落下,腳下大地便是一顫。

  行至一處開闊荒野,陳根生止步。

  他屈膝,大脊如龍反弓,整個人蜷縮成一張蓄勢待發的勁弩。

  沒有掐訣,不借風勢。

  「起。」

  陳根生低喝一聲,腳掌猛地蹬地。

  「轟!」

  方圓十丈之內,地面塌陷,土石如浪潮般向四周瘋狂翻卷。

  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橫掃四野。

  在那漫天煙塵尚未揚起之際,一道殘影已撕裂長空,斜射蒼穹。

  這是跳躍罷了。

  並非修士飛行那種飄逸出塵。

  不借修為,不借道則。

  陳根生在空中,視線所及,山川河流飛速倒退。

  這一躍,竟是數十之遙。

  身形至高點,去勢漸緩,引力重新捕獲了他的身軀。

  下墜。

  速度甚至比上升時更快。

  陳根生面無表情,並未調整姿態,任由身軀如隕石墜落。

  遠處山坳之中,再度騰起巨大煙塵。

  大地哀鳴,林木摧折。

  數息之後,煙塵中心,一道人影再次騰空而起,帶著令人心悸的破空尖嘯,向著茫茫葬仙坑深處,狂掠而去。

  再次起落,身體便是習慣了,一腳便是百里。

  如凶獸巡疆。

  風在撞。

  陳根生身在半空,周遭景物早已模糊。

  這種感覺,太暢快了。

  從未覺得如此自由過。

  「這就是……活著。」

  陳根生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修仙界常言,肉身是舟,魂魄是人,靈氣是水。欲渡苦海,需得舟堅人定水漲。

  可如今他把水抽乾了。

  他不需要水。

  他這艘舟,自己長出了腿,哪怕是在乾涸的河床上,也能橫衝直撞,碾碎一切阻擋在前方的礁石。

  陳根生抬起手,看著自己手掌。

  只要他想。

  這股力量就會瞬間爆發,不講道理,不循章法,純粹碾壓對手。

  他在空中大笑。

  笑聲癲狂,震盪四野。

  他看到了遠處那如螻蟻般驚慌逃竄的妖獸,看到了那些在葬仙坑邊緣苟延殘喘的散修驚恐仰望的面孔。

  在他們眼中,這必定是一頭出世的絕世凶魔。

  可在陳根生心中,這卻是一次新生。

  他就這樣在那廣袤無垠的葬仙坑中,一起一落。

  漸漸地,陳根生不再去刻意追求破壞。

  他開始沉浸在這種獨特的律動之中。

  在這一次次毫無花哨的躍動里,他仿佛觸摸到了一層窗戶紙。

  那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感覺。

  修仙者修道,修的是天地規則。

  火有火的道,水有水的理。

  化神修士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他們能引動規則,借天地大勢壓人。

  林書那鎮墟一指,便是借了土之大道,號令山河。

  既是借,便有還,便受制於人。

  天若不借,你便無能為力。

  而此刻,陳根生在空中滑行,他感受到體內那股躁動的力量,似乎正在自行構建一種秩序。

  這股力量不知為何,不與外界交互。

  外界靈氣稀薄也好,濃郁也罷。

  陰煞之氣厚重也好,清明也罷。

  對他而言,全無分別。

  他就像是一個獨立於這方天地之外的孤島。

  或者是,一個尚未成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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