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人間百味仙官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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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界河礦場。

  數千修士躬身於那及腰深的爛泥之中。

  角落一隅。

  兩個身影挨得極近。

  年長些的那個,面容清癯,雖一身泥污,卻難掩眉宇間傲氣。

  他是築基後期,在這片礦區里,算得上是難得的高修。

  年少那個不過十六七歲模樣,鍊氣前期的修為,底子薄,此刻嘴唇凍得發紫,手不住地打擺子。

  「李大哥我篩不動了。」

  李清瞥了一眼遠處堤壩上持鞭巡視的監工,不動聲色地往少年身前挪了挪,借著身形遮擋,將自己篩中那幾粒米粒大小的金砂,悄悄傾倒進少年的篩子裡。

  「且忍忍。」

  李清聲音沙啞。

  「再熬個把時辰便放飯了。今日聽聞是有餿饅頭,好歹能填個肚子,雖不如辟穀丹……」

  少年看著篩里多出來的金砂,眼眶一紅。

  「我想回家。」

  少年低頭,盯著那渾濁的泥水,神色恍惚。

  「我想吃我娘包的薺菜餛飩了。那時候我就不該聽那道士的忽悠,說什麼我有靈根,是大造化……哪成想,修了仙,反倒活得連村頭的賴皮狗都不如。」

  「這多寶道人不是純畜生嗎?」

  李清動作一頓,手中篩泥的動作慢了幾分。

  「莫想那些有的沒的。」

  「李大哥,你說咱們還有出去的一天嗎?我想吃薺菜餛飩,哪怕是餿的也行。」

  李清嘆氣,話沒說完,眼睛直直瞪大。

  「死了就出……」

  「李大哥?」

  少年覺出不對,伸手去拉李清的袖子。

  只見李清脊背正一點點地挺直,臉開始浮現出一種冷漠與嫌惡。

  「這具身體,還算湊合。」

  「你方才問,還有沒有出去的一天?」

  少年下意識地點頭,身子卻本能地往後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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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小友。」

  李清張開了嘴。

  只是輕輕一吸。

  仿佛是鯨吞滄海,又似風捲殘雲。

  少年整個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皮囊,瞬間乾癟。

  原本紅潤的面龐,灰敗、塌陷。

  鮮紅的氣血,精純的神魂,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赤色流光,順著七竅被強行扯出,徑直沒入李清那張開的口中。

  界河堤壩之上。

  黃管事正提著鞭子,嘴裡罵罵咧咧,正欲教訓幾個偷懶的散修。

  忽覺身後風聲驟止.

  靜得讓人心慌。

  他回頭。

  只見那漫無邊際的界河灘涂之上,原本數千修士,此刻都保持著勞作的姿勢。

  數千具肉身,幾乎在同一時間崩解。

  漫天血霧炸開,聚成一條浩蕩的血河。


  盡數歸於那個站在泥潭中央、身形清瘦的青衫男子口中。

  黃管事膝蓋一軟,癱坐在地。

  他眼睜睜看著那平日裡唯唯諾諾的李清,氣息節節攀升。

  天穹之上,雷雲匯聚,卻又在一息之間被那沖天而起的血煞之氣衝散。

  刑司行走意猶未盡。

  既然血食不足,那便吃土。

  方圓千里,界河斷流,堤壩崩塌。

  以李清為圓心,整整一塊陸地,連同深埋地下的礦脈、岩層、地火,被生生剜了起來。

  就像是一個頑童,拿著勺子在西瓜上狠狠挖了一大塊。

  巨大的陰影投下,遮蔽了天光。

  那是一塊足以填平滄海的陸塊。

  李清仰頭,下頜骨脫臼般張開,直至極限。

  那恐怖的吸力再次爆發。

  百里陸塊在半空中不斷壓縮、崩解、提純,化作滾滾土黃色的地脈精氣,如同黃龍入腹,被他一口吞下。

  一聲飽嗝。

  李清的身軀,在這股龐大的力量衝擊下,皮膚表面崩裂出無數細密的血痕,又在下一瞬被強行修復。

  化神修為。

  他神色淡然。

  若是此刻有人立於九天之上俯瞰。

  便會驚恐地發現。

  邊緣國的版圖,與北地交接之處。

  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塊。

  原本標註著界河礦場的位置,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仿佛是被蒼天咬了一口的殘缺大餅。

  刑司行走,懸浮在黑洞上方。

  「這肉身雖粗糙了些,經煉化提升後,倒也能勉強一用,較之那多寶卻是靠譜多了。」

  他微微側首,眸光似能穿透千山萬水。

  多寶一日不死,他道心便一日難安。

  心念微動,刑司行走一步跨出。

  腳下虛空生蓮,瓣瓣晶瑩卻無半分煙火氣。

  縮地成寸本是仙家無上神通,此刻用在這具裹挾著土腥味的凡俗軀殼上,竟憑空添了幾分厚重感。

  半炷香後。

  李清面色沉鬱。

  那多寶仿佛憑空蒸發了。

  ……

  多寶曆,111年。

  春分。

  按理說,那吞了百里礦場的刑司行走,該是在這邊緣國找那林家小姐,或是直搗黃龍去尋那多寶道人的晦氣。

  可這一年,風調雨順得有些詭異。

  那李清,自吞了地脈精氣之後,便再無半點聲息。

  這世道亂了套,仙人也非皆是斷情絕欲的石頭。

  這李清,或者說那位刑司行走,壓根沒把那所謂的任務放在心上。

  他在逛。

  從中州邊緣的界河,一路向南。

  他這具肉身雖是凡胎重鑄,到底底子還在,縮地成寸,一日便是千里。

  但他走得很慢。

  三月揚州,煙雨如織。

  他收斂了一身駭人的威壓,化作個尋常富家翁,隨意在某個湖畔賃了艘畫舫。

  也不叫歌女作陪,只點了一壺新雨後的龍茶水,一碟子湯包。

  他自北向南,食遍了新中州的凡俗珍饈。

  「這便是人間!」

  李清低喃。

  他忽覺索然無味。

  非是珍饈無味,而是這具肉身到了極限。

  那李清本就是個鍊氣期的底子,縱使被他以后土精氣強行拔高,終究是朽木難雕。

  五臟六腑已被凡俗濁氣侵蝕,再難承載他這尊大神的真靈。

  「該回去了。」

  言罷李清一步跨出。

  這一步,未落於水中,亦未踏向岸邊。

  原本晴朗的秋空,驟然裂開一道漆黑縫隙,罡風倒灌,湖水沸騰。

  周遭遊人驚駭欲絕,紛紛直呼神仙顯靈。

  李清置若罔聞,只微微整理了衣冠。

  那具原本圓潤的身軀,在觸及裂縫的瞬間,如烈日下的積雪般消融瓦解。

  皮肉剝落,骨骼成灰,化作漫天塵埃灑向瘦馬湖,算是還了這方水土的養育之恩。

  唯有一道神魂流光,沖天而起,沒入裂縫之中。

  白玉京,刑司偏殿。

  此前尚有幾位仙僚圍坐,終日商討著何時一同下界,尋個自在逍遙。

  誰曾想,事態的走向竟漸漸偏離了初衷。

  隨著下界歸來的降神者將見聞帶回,上界之人眼界漸開,更有甚者,竟借著降神通道之便,做起了代購,倒也算得上一樁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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