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書生三從定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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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漢常寫一些自身也不解的話語,其淵源無從追溯。

  每每與林知許同榻而眠,哪怕只是肌膚相親,不做那最後一步的周公之禮,醒來後這腦子裡便會多出些莫名其妙的《善百業》篇章。

  二人並未逾矩,不過同床共枕而已。

  難道因為她是仙人,自己便沾了仙氣多了些莫須有的神仙的神通?

  小雨。

  雲收。

  院內老樹,葉尖水珠,欲墜不墜。

  他看向那張有些泛黃的《善百業》殘頁上。

  其上文字他不敢久視,更不敢過多照做: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讀書人,口含天憲,筆落驚風雨。

  不修金丹不修佛,一口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

  陳漢也不能完善下去。

  其實今天腦子內又多了點內容的。

  若是真寫出來,這看似太平的邊緣國怕是要大亂。

  他只是輕喟一聲,腦海中竟自浮現出餘下字句:

  儒者,心存溝壑,口含天憲。不語怪力亂神,只求念頭通達。

  凡讀書人需經三難:一曰窮酸,二曰迂腐,三曰浩然。

  陳漢坐在窗前竹椅上,眼神有些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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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吧。既言口含天憲,筆落驚風雨,那便是執掌了天地規矩的人。」

  「既然連老天爺的規矩都能定,為何還要受窮?」

  「既然念頭通達,為何還要迂腐?」

  陳漢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一仰。

  「讀書人當有三從。」

  「從心所欲而不逾矩,規矩是我定的,我便是不逾矩。」

  「從利而為亦存大義,吃飽了飯,再去管這天下的不平事。」

  「從殺而止戈,筆桿子太軟,有時候得蘸著血寫,道理才講得通。」

  心隨矩度自為章,利守綱常義始揚。

  筆蘸霜鋒平世亂,一從殺伐止書生。

  嗡的一聲!

  陳漢腦海中那終日不絕的蟬鳴聲,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世界陡然清明得有些刺耳。

  窗外,芭蕉葉不堪雨珠重負;

  屋檐下,泥燕歸巢餵食幼鳥的呢聲;

  甚至隔壁正屋,林老漢痰液隨著呼吸起伏的拉扯聲。

  聲聲入耳,纖毫畢現。

  他下意識想揉揉耳朵,多年的求生本能,讓他沒有露出半分驚詫,依舊是那副木訥呆滯、似乎還沉浸在耳鳴中的模樣。

  只是哪來的多年的求生本能?

  「一百兩黃金……這下溪村幾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真是個呆子,腦子裡全是漿糊。」

  陳漢身子僵了僵,沒動。

  林知許以為他沒聽見,或者是那陣歇斯底里的耳鳴又犯了。

  她伸出手指,狠狠地在他腰間軟肉上擰了一把,力道不大,更像是某種恨鐵不成鋼的調情。

  「跟你說話呢!」

  她提高了音量,湊到他左耳邊大喊。

  「我說!你厲害!出息了!」

  陳漢慢吞吞地轉過頭,那雙眸子清澈又無辜。

  「啊……什麼厲害,你說我床上厲害?」

  林知許看著他這副憨傻模樣,嘆了口氣,眼神軟了下來,嘴唇翕動,聲音極低。

  「也就是這副傻樣才讓人放心……若是換成精明的早就拿著錢跑了,哪會守著我這來歷不明的孤女。」

  陳漢放在膝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這話入耳,不知怎的心裡有些泛涼,又有些莫名發酸。

  他垂下眼帘。

  林知許直起身理了理裙擺,大聲說道。

  「我說,今晚吃頓好的!拿出一兩金子去鎮上換開,割二斤肉,再打壺酒!」

  陳漢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個樸實的笑。

  「我去。」

  ……

  日頭懨懨地躲在雲層後頭,像極了昨夜沒睡飽的林知許。

  陳漢揣著碎銀去了鎮上。

  路過書坊時,夥計正光著膀子吆喝新到的話本,見著陳漢,大約是記起這窮酸漢子買過幾本禁書,便咧著嘴揮了揮手。

  陳漢只當沒看見,目光呆滯地平視前方,腳下步子未停。

  買完了肉,又去老孫頭的酒肆打了壺花雕。

  陳漢提著酒肉,心頭竟生出幾分奇異感。

  雨又開始飄了。

  細如牛毛,潤物無聲。

  街上的行人紛紛撐起了傘,或是躲進檐下。

  陳漢沒帶傘,只得加快了步子想往鎮口的石橋趕,那邊有個亭子可避一避。

  石橋周遭圍了一圈人,紛紛探首張望,似有熱鬧可看。

  陳漢本無意湊這閒趣,奈何前路被堵得嚴實,分毫難行,只得側身斂肩,從人群的縫隙里勉強擠將過去。

  近前才看清,原是幾名修士在橋邊忙活。

  細細打聽,方知邊緣國境內有座大山,竟有修仙者要在此開山立派,且此宗乃女子專屬。

  他側過身,想順著橋欄杆那點縫隙溜過去。

  「哪來的渾人!沒長眼麼!」

  被蹭著的是個中年管事,正陪著笑臉給那幾位仙姑撐傘,冷不丁被這一抹油膩壞了心情,轉頭便是一聲厲喝。

  這一嗓子,把周圍看熱鬧的鎮民目光全招了來。

  陳漢一臉茫然。

  那管事見是個聾子,又一身布衣打扮,手裡還提著廉價濁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就要推搡。

  「晦氣東西!衝撞了越溪谷的仙師,你幾條命夠賠的!」

  手還沒沾著陳漢的衣角,就被旁邊一隻戴著翠玉扳指的大手攥住。

  管事一愣,扭頭看去,卻是鎮上最有頭臉的王員外。

  只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王員外,此刻那張富態的臉上竟寫滿了惶恐,額頭上的汗珠子比雨點還密。

  「住手!快住手!」

  王員外聲音都在抖,一把甩開管事,幾步搶到陳漢跟。

  「陳……陳先生!這下人眼拙,您老千萬別往心裡去!」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死寂。

  緊接著,竊竊私語。

  「這就是林家贅婿?」

  「噓!什麼贅婿!那是隱士高人!聽說紅霞宗的趙神仙,前幾日拿了一百兩黃金,就為了求先生四個字……」

  「我也聽說了,文墨坊那字帖現在都賣瘋了,說是貼在床頭能生兒子!」

  陳漢聽著那些鑽進耳朵里的隻言片語,心裡咯噔一下。

  他只想安安靜靜當個吃軟飯的,這名聲若是大了,以後還怎麼好意思去偷林知許的私房錢?

  那管事嚇傻了,哆嗦著不敢吱聲。

  倒是橋頭那幾位鵝黃衣衫的女修,聞言轉過身來。

  為首那越溪谷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眉眼細長,目光在陳漢神上轉了一圈。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先生?」

  王員外忙不迭地點頭,在那女修面前也是卑躬屈膝。

  「回稟越溪谷柳仙師,確是陳先生無疑。此地欲立山門,若能得先生題字,那是……那是祖墳冒青煙的福分吶!」

  越溪谷。

  陳漢心頭莫名一怔,這越溪似是在哪裡聽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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