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觀海台邊預災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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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尊嚴,非錦衣華服之飾,非高堂廣廈之居,也非父祖餘蔭之庇。

  脊樑如骨,氣節如魂。

  這世間男子,一類如山間勁松,咬定青山,風霜愈凌厲,其干愈挺拔。哪怕身陷泥塗,頭頂亦要撐起一片青天。此等人,即便衣衫襤褸,即便身無分文,立於人前,亦自有一股不可輕侮之氣。

  另一類則如牆頭蒿草,藤蔓菟絲。生來便要依附他物,或攀高枝,或傍大樹。風來則偃,雨來則伏。平日裡借勢而起,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根基淺薄,稍有變故,便如斷梗浮萍,隨波逐流。

  尊嚴二字,重若千鈞。

  真正的男人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若是連這點血性都沒了,縱是修成了元嬰化神,也不過是個厲害點的太監罷了。

  鄭旁這番話雖然沒說出口,但在場的人精哪個不是心裡跟明鏡似的?

  看著那一臉慘白、搖搖欲墜的鄭知,眾人心裡頭除了鄙夷,竟也生出幾分同情。

  被這麼個強勢的爹壓著,又碰上阿稚那麼個逆天的未婚妻,這鄭知就像是被夾在兩座大山中間的野草,想長直了都難。

  「一幫廢物……是要笑死我?」

  陳根生被鎖鏈懸著,眼底譏諷似要淌落。

  「鄭大宮主,我若是你此刻便找塊豆腐撞死。」

  他目光掃向鄭知。

  「你爹說得沒錯,你連條狗都不如。」

  「端著個金飯碗還得等你爹把飯餵到嘴邊,還得看別人臉色才敢張嘴。」

  鄭知被戳到了痛處,指著陳根生,手抖得不行,嘶吼道。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我殺了你!」

  鄭知怒吼一聲,祭出柄飛劍,就要朝著陳根生刺去。

  就在劍尖距離陳根生眉心只有三寸之時。

  鐺!

  一聲脆響。

  出手的不是別人,正是站在蟾頭之上的太上鄭旁,他收了彈指的手勢,寒眸沉睨著兒子。

  連殺個囚犯泄憤的資格都無?

  「赤生魔的徒弟哪個是善茬?你這貿然出手可能小命都要丟了。」

  鄭知悲懣到極致,竟敢直面反駁。

  「為何不能出手?你忽而教我硬氣,忽而又這般掣肘!那赤生魔不過與你同輩,他的徒弟也與我年歲相仿,我為何不能出手?」

  修仙界今時雲梧眾人修為皆有精進,可赤生魔的昔日凶威,仍籠罩內海。

  若此獠尚在人世,今日修為,是否也已臻半步化神之境?

  鄭旁踩在那隻巨大的冰煞蟾頭頂,眼皮子耷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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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沒懂。」

  「赤生魔的徒弟能是省油的燈?剛才那李蟬腦袋都掉了還能跑,那是尋常人能有的手段?」

  「為父攔你,不是不讓你殺,是讓你別貿然殺。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何況是對付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頭?」

  這番話若是在私底下說,那是教誨。

  可如今當著百萬修士的面,這就跟當眾扇巴掌沒什麼兩樣。

  「我是元嬰大修!」

  鄭知嘶吼出聲。

  「他陳根生琵琶骨被穿,修為被封,連動彈一下都費勁!這就是塊案板上的肉!我殺他還需要防備什麼後手?」

  「你到底是謹慎,還是打心底里就瞧不上我?」

  「我這宮主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鄭知猛地轉頭,劍尖指著陳根生。

  「今日我偏要殺!我看他能有什麼後手!」

  風捲雲涌,斬仙台上的氣氛一下子緊繃到了極點。

  ……

  觀海台。

  阿稚站在那懸空的石台上,眉頭微微皺起。

  世人只知她阿稚是天道寵兒,生來便有大氣運加身,走路能撿寶,遇難能呈祥。

  甚至連鄭旁那個老狐狸,都以為只要把她供起來,神仙宮就能萬世永昌。

  殊不知這氣運二字,從來都不是什麼恩賜。

  只有她自己知曉,這所謂的預知,是何等折磨。

  旁人聽風便是風,聽雨便是雨。

  而她聽風,聽見的是萬鬼哭嚎;

  聽雨,聽見的是血流漂櫓。

  每一次氣運都是逼著她去面對那些即將到來的災厄。

  神仙宮早就千瘡百孔。

  「怎麼還不來呢……」


  這幾日,她日日在此守候,未曾稍離。

  那種感覺,就像是只在他處覓食的鳥雀,忽然察覺到身後的巢穴里,鑽進了一隻足以吞噬一切的天敵。

  神識為何如此擁堵?

  原本清晰可見的未來,此刻變成了一團黑墨。

  而在那黑墨的最深處,隱約站著個怪物。

  那物似人非鬼,有著直立軀幹,僅比尋常大漢高出一頭,靜立於未來神仙宮的斷壁殘垣之上,眼神茫茫。

  阿稚下意識抱緊雙臂,寒意開始蔓延。

  他若真是這般凶戾之物,又怎會淪為今日斬仙台上,束手就擒的階下囚?

  阿稚一時間陷入兩難。

  內海消息太閉塞了。

  若能遠赴青州,或是往就近的無極浩渺宮一問究竟便好。

  傳聞那宮主風瑩瑩執掌的棠霽樓,藏盡天下情報。

  雲階漫長,一級一級往上鋪。

  阿稚思酌片刻,終歸是要回去的。

  只是心頭紛亂不少,腳下也只慢步而行。

  按說斬仙台聚了百萬人,那人氣匯作一處,該如沸鼎翻湧,十里開外也該聽得見人聲嗡鳴。

  縱是行刑落幕、人群散去,也該有喧譁議論。

  好安靜。

  「倒是利索。」

  大概是鄭旁出手了,半步化神修士一出,碾死兩個被鎖了琵琶骨的囚犯,跟碾死兩隻螞蟻也沒什麼分別。

  既是死了,那便清淨。

  「殺兩個人怎麼能有這麼大的血氣?」

  她繼續往上走。

  越往上血的味道越濃,濃到變成了紅霧。

  腳下台階,原本是溫潤的乳白色,此刻卻有些不對勁。

  有一條極細的紅線,順著台階的邊緣,蜿蜒著流了下來。

  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下面是冒著熱氣的血,順著萬丈高台,一級一級地淌下來,匯聚成一條殷紅小溪。

  上面雲不再是雲,像是發了炎化了膿的傷口,沉甸甸地往下墜。

  日頭被這層厚膩的紅給蒙住,透出來的光也是暗啞的,照在斬仙台那本來就呈暗紅色的血石上,整座高台就像是一塊剛從滾水裡撈出來的帶血肺葉。

  萬籟俱寂中,只有耳鳴作響,和自己的腳步聲。

  噠。

  噠。

  噠。

  「好餓。」

  阿稚心頭一緊,毛骨悚然。

  她快速轉過身,只見雲海之下一顆蜚蠊頭顱,正睇著身如芥子的她。

  那人形蜚蠊,竟非尋常大漢的身高,其足下踏遍無盡海,身子就立於斷靈線的罡風之中。

  已無人樣。

  眼窩之中人性的光彩盡滅。

  只剩兩口枯井,冷冷地映照著這滿殿衣冠楚楚的神仙。

  妖氣衝天,魔威蓋世。

  神鬼辟易,生靈塗炭。

  雲梧從來未有這等怪物。

  元嬰以來,陳根生是首次以真身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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