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惡語折辱少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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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叫小翠的丫鬟,氣鼓鼓地回了暖香閣。

  「晦氣!當真是晦氣!」

  小翠一邊拿著帕子扇風,一邊自顧自地罵。

  「這年頭的騙子連行頭都懶得換了。前腳還在街角擺攤算命,後腳就敢蒙個破布條,說是神醫聖手。」

  閣樓裡頭,光線有些暗。

  一張紫檀木的貴妃榻上,斜倚著個慵懶的人影。

  蘇清婉手裡抱著把紅木琵琶,正在校音。

  聽見丫鬟這一通抱怨,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哪兒來的火氣?不是讓你去買桂花油麼,怎麼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小翠一聽這話,添油加醋地把方才巷口的遭遇倒了一遍。

  「那雙眼睛雖然蒙著布,可奴婢總覺得,那布條後頭藏著賊光,正盯著人家的身段亂瞟呢!」

  「就是個想藉機揩油的登徒子!」

  蘇清婉反倒是笑了。

  「永安城裡,敢在這春音巷口擺攤子,還能活得好好的,除了那陳家鏢局的大當家,還能有誰?」

  「人家那是正經掙錢的人。」

  「這世道,有人賣力氣,有人賣皮肉,有人賣嘴皮子。能把這三樣都賣出個價錢,還能讓人乖乖掏銀子的,那是本事。」

  「前些年他算卦,那是鐵口直斷,不少達官貴人都得排著隊去送錢。他那鏢局,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掙的是份賣命錢。」

  「如今人家既然敢掛牌子按摩,那手裡頭定然是有真功夫的。」

  蘇清婉眼角眉梢儘是風情,把頭上的金步搖給摘了,換了根素淨的木簪子。

  「近來這肩膀子酸得厲害,琵琶都要抱不住了。若是真廢了這雙手,咱們主僕倆就得去街上喝西北風。」

  春音巷口。

  這間陳氏盲按的鋪面,其實也沒花陳根生半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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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這兒是個賣古畫的齋子。

  陳根生前幾日路過,也沒幹別的,就是往門口一站,盯著那掌柜的印堂看了半盞茶的功夫。

  把那掌柜的看毛了。

  隔天陳根生又去,站在櫃檯前頭嘆了口氣。

  「可惜了,這地界聚財是聚財,就是有點克妻,要是再住下去,怕是要斷子絕孫。」

  當天晚上,那老酸儒卷了鋪蓋卷,連夜就把這鋪子給騰了出來,說是只要陳爺能鎮得住這煞氣,這鋪子就當是孝敬了。

  陳根生笑納了,把裡頭的字畫一扔,掛了塊破布帘子,這生意就算是開了張。

  「陳爺,人來了。」

  門帘子一挑,一股子幽幽的蘭花香氣撲鼻而入。

  蘇清婉換了身青色羅裙,外面罩著層薄如蟬翼的輕紗,走起路來那是風擺荷葉,一步三搖。

  陳根生坐在那張太師椅上,眼睛上蒙著那條黑布。

  「貴客是按骨還是按肉?」

  蘇清婉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裡說不出的彆扭。

  「陳鏢頭,是我,你是真瞎了嗎?」

  陳根生穩穩噹噹地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

  「蘇大家哪裡曉得我們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命人。」

  「那你……這鋪子……」

  「混口飯吃,別廢話了。」

  陳根生拍了拍身前的軟榻。

  「眼瞎了手還沒廢,蘇大家既然來了,是想治哪兒?」

  蘇清婉咬了咬嘴唇,終究還是在那軟榻上坐了下來。

  陳根生點了點頭。

  「把外頭那層罩紗去了,隔著衣服摸不准骨縫。」

  ……

  完事。

  出了春音巷,外頭的風一吹,陳根生好愜意。

  背著手跨進了鏢局的朱漆門檻。

  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個掃灑的雜役都不見蹤影。

  「一群吃裡扒外的畜生。」

  陳根生罵了一句,也沒真動氣。

  樹蔭濃稠,底下臥著李穩和李蟬二犬。

  前些日子這兩畜生不知發了什麼癲,竟日日出去撒歡。

  陳根生還道是它們被人剝了皮做成了狗肉火鍋,心裡頭多少還存了那麼一丁點兒惋惜。

  畢竟養熟了的狗,咬起人來才順手。

  如今看來,不僅沒死,反倒是發了福。

  這兩狗身上的肉,長得太滿了。

  這哪裡是餓了肚子回來的?

  分明是在外頭吃了那一等一的大補之物。

  陳根生蹲下身子,伸出手在那黑犬的腦門上拍了一巴掌,然後坐在虎皮大椅上,正準備看《百善業》。

  黑犬擠出一聲愜意的呼嚕,尾巴尖輕輕掃了掃地上的塵土。

  那紅犬見狀,四仰八叉地躺著,露著個白花肚皮。

  日頭還沒完全落下去,陳家鏢局的朱漆大門還有些發燙。

  「有人在嗎?」

  「晚輩陳文全,特來拜會陳總鏢頭。只求能見上一面,說上兩句話便走。」

  陳根生皺了皺眉。

  「進來吧,門沒栓。」

  陳文全推門跨過檻,對著院子裡的陳根生行了個大禮。

  「晚輩陳文全……」

  他抬起頭,話頭卡住。

  這一瞧,心頭便是突突直跳。

  那人沒個坐相,半個身子陷在那斑斕猛虎的皮毛里,一隻腳踩著椅沿,就那麼看著他。

  更邪門的是,這人的薄唇和鼻樑,若是把那股子邪氣去了,把那歲月刻出來的痕跡抹平了……

  竟跟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陳文全恍惚間,覺得像是瞧見了個走了歪路的自己。

  回過神,趕忙低下頭。

  「晚輩失禮,今日來拜見陳鏢頭。」

  陳文全沒敢再看椅子上那個人。

  方才那一眼,瞧得他心神劇震。

  「找我作甚?」

  陳文全再次躬身。

  「晚輩不求命,也不託鏢。只是瞧見城外流民漸多,晚輩所在的宗門裡,還有幾百個沒著落的孩童,個個餓得皮包骨頭。若是哪天妖魔進了山,這幫孩子……」

  陳根生嗤笑一聲。

  「年紀不大,心腸倒是夠肥。想當那救苦救難的菩薩,去城隍廟裡跪著,來我這兒費什麼唾沫?」

  陳文全語氣更軟了幾分。

  「菩薩難做,晚輩只想護住那幾百張吃飯的小嘴。聽聞鏢頭座下有兩尊神犬,銅頭鐵骨,威壓蓋世。若是能請得回山鎮守,便是那宵小之輩,也斷不敢輕易冒犯。」

  他說得懇切,隻字未提紅楓谷的名號。

  陳根生眯著眼,盯著陳文全慢慢說道。

  「什麼時候鍊氣修士也敢登堂向我發高論了?」

  陳文全臉色白了白。

  「文全唐突……只是那幫孩子確實可憐,若是鏢頭肯割愛,文全願傾盡所能!」

  眼前此人殺氣凜冽,陳文全斷無半分疑問,自身若即刻身首異處,也屬尋常。

  只是萬萬不能苦了谷內的孩子,只得硬著頭皮上。

  「想要狗行啊。」

  陳文全大喜,腰身躬得更低,雙手抱拳。

  「多謝陳鏢頭成全!文全宗門上下定當銘記……」

  陳根生笑得燦爛,藏不住的惡意和癲狂。

  「若你此刻跪下,叩首三響,喚我一聲爹。」

  「再自剜此雙明眸,斷此雙臂,我便認你作兒子。」

  「待那時豈止兩犬,縱是此陳家鏢局,日後也盡歸你手。」

  「你,意下如何?」

  陳文全身子晃了晃,耳朵里嗡嗡作響。

  這鏢頭要把他的尊嚴人格碾碎,再啐上一口濃痰!

  眼前男人生得俊朗,可藏著的卻是一顆爛透了的黑心。

  他才十歲。

  雖然早熟,雖然當了那勞什子的掌門,可骨子裡還是個孩子。

  誰不怕疼?

  誰不怕殘?

  陳文全深吸了一口氣,原本顫抖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陳鏢頭。」

  「晚生雖年少,修為微薄,然亦曾飽讀聖賢之書,深諳禮義廉恥之道。」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此乃孝道之始也。」

  「家父雖蹤跡難尋,然背祖認人作父,是大逆……」

  少年的陳文全,也算言辭利落,心懷仁德。

  然眼前這惡人,豈有耐心聽他完言?

  陳根生只說一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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