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饋粟安童續谷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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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穩在世之日,李氏仙族與紅楓谷素不相容,毫無契洽。李穩歿後,如今李蟬反而願緩幫扶紅楓谷,使其不至於無主而傾頹。

  不知李蟬是何用意,又算計什麼。

  他比陳根生更早知道,陳文全和陳沐的存在。

  約莫對李蟬來說,師弟的兒女,他也肯費心照拂的?

  他常向紅楓谷輸送鍊氣的弟子,以冀紅楓谷不至於沒了底氣和傳承。

  只是李蟬未料的是,這師弟陳根生對陳文全、陳沐兩個孩子素無掛懷,也懶得去尋,更不想知道。

  歹竹出好筍,爛泥生青蓮。

  今年,陳文全陳沐兩人十歲。

  紅楓谷。

  昔日那漫山遍野紅得像火一樣的楓葉,如今緩過來了些氣,但也稀稀拉拉的。

  山門口,陳文全穿著青布長衫,頭髮用木簪子束,面容約莫和青牛江郡時期的陳根生一個模樣。

  他在等今年的那批由李氏輸送過來的鍊氣弟子。

  一個時辰後,李氏遣李友執事而至,陳文全上前先行鞠躬之禮。

  那李友趕忙擺手。

  「少掌門,不用如此。」

  陳文全面容和煦,連連說道。

  「文全微末之身,也不過只是鍊氣修為。執事年長於我,修為高於我,文全自當敬之。」

  李友聞言,心裡是長嘆不止。

  紅楓谷雖年年都新增百餘名鍊氣弟子,數十築基之輩,然金丹修士,不過一二而已。

  年少的陳文全被推著當了掌門,其狀實堪憐憫。

  宗門走背。

  勢來如山倒,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七年啊,稍微有點本事的築基和金丹修士,早就奔了李氏仙族。

  偌大紅楓,成了一個只有空殼子的養濟院。

  秋煞人。

  十歲的陳文全,穿得太素了。一身青布有些發白,袖口倒挽得整齊。

  他身後也沒個隨侍,就這麼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李友又是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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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來可有什麼困頓?缺靈石缺丹藥?若有所需,少掌門儘管開口,千萬莫要見外。」

  陳文全搖了搖頭。

  「是李伯讓您說的吧?」

  「紅楓谷靈石豐裕,綽綽有餘。此數載以來,李伯又多有饋遺。即令坐食其利,亦足供谷中殘喘之輩餬口度日。」

  「只缺金丹長老授業。」

  李友苦笑。

  靈瀾何處尋金丹修士?

  七載之前便已莫名死了大半了。

  「少掌門,除卻那百名鍊氣弟子,山門外頭還候著四百六十一個凡俗童子。」

  「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剛滿六歲。都是那永安窮苦人家養不活的,我拿凡俗金子做主給換了來。」

  「這些人,和少掌門一般大。若是能測出靈根,那是紅楓谷的造化;若是測不出,留在谷里掃地烹茶,也算給這冷清地界添點人氣。」

  陳文全愣了一下。

  「李伯他為何……」

  李友只賠笑道。

  「老祖說了,紅楓谷的地脈是暖的,能養得活人。」

  聞言,陳文全只是溫和笑道。

  「是否是青牛江郡附近的縣市來的?」

  「我聽聞凡俗界若是遭了災,易子而食是常事。李伯送這些人來,不是為了讓他們修仙,是為了讓他們活命吧?」

  李友抬頭。

  這是個十歲的孩子能說出的話?

  陳文全嘆氣說道。

  「紅楓谷雖窮,但只要我在,就少不了他們一口飯吃。哪怕是把這漫山的紅楓樹皮扒了煮湯,也得先緊著這幫更小的喝。」

  四百六十一位凡俗童子,聯袂擠簇,慢慢湧入山門。

  各個都是衣履襤褸。

  或跣足無履,踏於寒階之上,足趾凍紫,大多是瑟瑟難安。

  陳文全俯瞰黑壓壓一片人潮。

  這些同齡人之中,是否亦有孤苦無依的呢,如自己一般朝暮都在盼得父親從天而降,喚一聲兒子?

  紅楓谷又有數位築基長老現身,瞥視少掌門一眼,方始設壇測靈根。

  次第而行,無有停歇。

  待四百六十一凡俗童子諸事料理停當,陳文全便與一眾築基長老,轉而接待百名鍊氣弟子。

  他轉過身,衝著李友執事拱了拱手。

  「勞煩李執事回去替我謝過李伯。文全斷不會餓著這些弟弟妹妹。」

  李友看著眼前這孩子,心裡頭五味雜陳,深深回了一禮。

  等到百名鍊氣弟子被安排好,天邊的火燒雲已經退了個乾淨。

  陳文全出了一口氣,順著那條鋪滿枯葉的山道,往後山禁地走。

  陳沐洞府。

  「姐,我進來了?」

  陳文全沒急著進去,他先躬身行了個禮。

  裡頭沒動靜。

  陳文全等了片刻才緩步走進去。

  石洞裡沒點燈火。

  陳沐盤在那石台上。

  她穿著一襲大紅衣裳,紅得有些發黑。

  小臉煞白,像那剛出窯的細瓷。

  瞳仁不是尋常的墨黑,而是暗紅。

  陳文全心裡頭莫名發酸。

  紅楓葉落掩枯骨,同胞雙生異路途。

  一個是溫吞水裡養慈悲,一個是腥風血雨煉魔徒。

  爹娘恩怨債。

  兒女半生苦。

  「姐啊?」

  陳文全又輕聲喚了一句。

  陳沐開口問道。

  「那些凡俗童子,安置了?」

  「嗯,安置了。」

  陳文全走近兩步,從懷裡掏出一包還帶著熱乎氣的桂花糕。

  「李家送來的,說是永安城的鋪子做的,我嘗了一塊,是甜的,給你留著。」

  陳沐瞥了一眼那油紙包,又看了眼弟弟。

  陳文全把油紙包往前遞了遞。

  「是甜的,我沒騙你。」

  陳沐嘆了口氣,捏起一塊桂花糕。

  「我已築基辟穀,你也儘快吧。」

  凡俗間有扶弟魔的說法,然而於陳沐而言,這東西唯余疼惜而已。

  李氏豈會饋送桂花糕這種零食物事?

  料是陳文全又往永安城行善,順路購得罷了。

  慘。

  姐弟二人,孤苦無依。

  聞今歲末,谷中僅存之二位金丹長老亦將離去。

  陳沐囑文全,務須謹守心神,莫為紅楓谷的俗務勞損自身。

  陳沐又說,李蟬其人不足為信。

  蓋因自己的父母皆棄之而去,世間茫茫,有何人可托以心腹呢?

  陳文全走出姐姐陳沐的洞府,抬頭望著天上。

  其實不怨。

  怨誰?

  怨那個素未謀面的爹?

  連面都沒見著,這恨意也沒個落腳的地兒。

  怨娘親?

  娘給了他和姐姐兩條命,又把他倆留在了谷里,這份恩情大過天。

  他就是想知道,爹到底是圓是扁。

  是不是長了一臉的大鬍子,說話跟打雷似的?

  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正被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絆住了腳,這才沒工夫來看一眼自家的種?

  剛冒出頭的月亮,有些清冷。

  他不怕爹是個壞人。

  他最怕的是,爹壓根就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他們這兩個種。

  或者說,爹就懶得理。

  陳文全呵呵兩聲,看著月亮。

  「你要是活著,就別讓我碰見。你要是死了,也別來給我託夢。」

  「我這人膽子小,千萬受不起驚嚇。」

  夜風起了。

  卷著幾片枯黃的紅楓葉子,落在陳文全的腳邊。

  那葉子脈絡分明,卻又一碰就碎。

  椿萱本是蔭遮子,風雨何曾護嫩枝。

  孤雛立盡明月里,只有青山兩不知。

  父不認子,子不識父。

  隔著山,隔著水。

  能不能遇上,那是老天爺的事兒。

  能不能認下,那是良心的事兒。

  反正現在的陳根生,那是半點良心都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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