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廿兩虛帳葬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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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拐子敲了敲煙杆,斜眼瞅著陳根生。

  「改個姓再走?」

  陳根生拒絕。

  「改啥?我就是陳景良兒子,不樂意改。」

  劉拐子怒罵。

  「犟種!肉包子!尥蹶子!讓你改是為了你安全著想!」

  陳根生愁眉苦臉。

  「見機行事便了。」

  二人又聊了半晌,劉拐子囑他放心前去,說稱可將他爹接入善堂安置。

  ……

  陳根生去了縣衙的後堂。

  師爺拿著毛筆,在一張糙黃的紙上勾勾畫畫,嘴裡念念有詞。

  「陳根生,年十歲,永寧村人士,無父無母……」

  陳根生站在堂下,趕忙糾正一句。

  「有父有父,家中尚有老父臥病。」

  師爺抬眼皮夾了這半大的孩子一眼。

  「進了那地界有父也當無父,有命也當無命。若是能活著回來,那時候再認爹也不遲。」

  說著,他將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黃紙往前一推,邊上還放著一盒紅印泥。

  「這是安家費的憑證。若是死在裡頭,衙門給義莊撥二十兩銀子,算是你的棺材本。」

  「按吧。」

  陳根生留了個鮮紅的指印。

  「小的去了。」

  師爺在身後喚了一聲。

  「夜裡去永安的沙灘上候著,有人接應你,若是辦成了就是富貴。只要你能摸清那順天教裡頭到底是個什麼光景,回來賞你個捕快的實缺。」

  陳根生沒回頭,只是低聲笑了笑。

  「我只求那二十兩銀子,能實打實地落在我師父手裡,別被層層漂沒了。」

  陳根生轉身往外走。

  師爺盯著那背影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

  二十兩銀子的撫恤得是給有命拿的人備的。

  這孩子這一去,正好省了這筆開銷,回頭還能在帳本上添一筆勇義的虛帳,兩頭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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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推開自家那兩扇破木門的時候,陳景良正坐在門檻上。

  瘋爹今兒個倒是難得安靜。

  他手裡拿著根魚骨頭,在門檻那塊早已被磨得溜光的青石上劃拉著。

  陳根生走過去蹲下。

  「爹。」

  「根生啊,你看,爹畫的。」

  陳根生順著看過去。

  那是幾道歪七扭八的線條,看著像是一個個小人,手拉著手,卻都少胳膊少腿的。

  「畫的啥?」

  「全家咧!」

  陳景良指頭在那些白印子上一個個點過去。

  「這是爹,這是你娘,這是根生……」

  指頭停在最後一道白印子上,那兒畫得最粗,用力也最大。

  可那小人的臉是糊的,身子也是糊的。

  「還有個誰來著?」

  「咱們家是不是還有個誰?」

  陳根生哭笑不得。

  「咱們不是就一家三口嗎。」

  「別畫了,我要出一趟遠門。」

  「去哪?去鑿冰?」

  陳景良嘿嘿一笑,似乎想起了那年夏天的銀冬瓜,嘴角流下一道渾濁的涎水。

  「帶上鐵鍬,爹那把還藏在床底下,沒生鏽,好使。」

  陳根生從懷裡掏出塊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是衙門裡的差事,這回要去好些日子,留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陳景良腦袋歪向一邊,半晌才憋出一句。

  「不放心啥?怕耗子偷咱家的米?」

  陳根生站起身。

  「劉拐子一會就來,他帶你去縣裡的善堂,那地方人專門伺候。」

  陳景良屁股跟生了根似的黏在門檻上。

  「不行,不行,你是不樂意照顧我了…」

  正僵持著,村口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輛帶棚的馬車,停在了陳家門前。

  駕車的正是劉拐子。

  老頭今兒個換了身乾淨些的灰布衫,雖然背還是佝僂著,但這趕車的架勢倒是端得足。

  手裡那根菸袋鍋子也沒滅,裊裊地冒著煙。

  「收拾妥當沒?」

  劉拐子跳下車,把鞭子往車轅上一插,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對他爹說道。

  「老弟啊,上車吧,別耽誤孩子做事。」

  陳根生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馬車轉過了土坡,連最後一點揚起的灰塵都落下去了,才鬆了口氣。

  日頭偏西了,陳根生影子被拉得老長。

  家裡靜得可怕。

  陳根生伸手入懷掏出那一頁《血肉巢衣總綱》。

  或許是生性使然,他不合時宜的怪叫兩聲。

  沒一會他鑽進了後院窖子裡,待出來的時候滿頭是血,盯著手裡那張《搜神記》。

  紙上首行,赤色極濃。

  他站在窖一邊看著,一邊啃著李德旺的手。

  《血肉巢衣總綱》

  「陳根生,壽數十歲,五行偽靈根,未到鍊氣。」

  「再吃五人,可得四靈根。」

  「繼斬十位鍊氣修士,復歸三靈根。」

  「更破雙十築基修士,方成雙靈根。」

  「終碎金丹修士一人,方顯血靈根真身。」

  這《血肉巢衣總綱》,初時他只當是旁門左道的法門,未料竟是堂堂正正的修行功法。

  陳根生欣然自得,樂呵半晌。

  等吃完了李德旺的手,他眉頭微微一皺。

  這一頁紙張,赫然生出了五個分卷。

  《血肉巢衣·縫製篇》

  《血肉巢衣·修士神識篇》

  《血肉巢衣·活祭燃靈篇》

  《血肉巢衣·憑神》

  《血肉巢衣·預借》

  陳根生大吃一驚。

  這叫什麼仙人法門啊?

  也太嚇人了,簡直要把人嚇死!

  陳根生笑得見牙不見眼。

  第一卷《縫製篇》,怕不是講的是慈母手中線,將那零碎的血肉拼湊成衣,那是為了讓人死得體面,全屍而葬,是大大的孝道啊。

  再看《神識篇》,應該是聖賢說的三人行必有我師?

  至於《活祭燃靈》《憑神》《預借》,那更是捨己為人的好手段,或者是借雞生蛋的妙法門。

  陳根生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漬,許是李德旺平日裡抓錢抓多了,入了味。

  ……

  入夜。

  永安海灘,離永寧村約莫三里地。

  今夜無月,天上壓著厚厚的雲。

  陳根生緊了緊身上的灰布衫,走在沙灘上。

  「誰?」

  一塊巨大的礁石後頭,傳出一聲低喝。

  陳根生停下腳步,趕忙說道。

  「天王蓋地虎,我叼你老母。」

  礁石後頭轉出來一個黑影。

  這人裹著一身寬大的黑袍,臉上稀里嘩啦全是疤痕。

  他上下打量了陳根生一番。

  「衙門沒人了?派個沒斷奶的童子雞來送死?」

  陳根生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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