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謊言道則臥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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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寧的死人分兩種。

  一種是金貴的,死了叫駕鶴,得大葬,棺槨得用上好的木,還得請人念三天三夜的經,仿佛這般折騰那去往黃泉的路便能鋪上金磚。

  另一種則是賤命,死了叫蹬腿,叫玩完,草蓆子一卷,往那亂葬崗子上一扔,便是餵了野狗也不過是給這世道添了一抹紅妝。

  可怪就怪在,有些賤命生前死後都不值錢,反倒成了某些人的香餑餑。

  青牛江郡的清晨,縣衙偏院,義莊。

  「劉拐子!劉拐子你個老不死的給我滾出來!」

  門外一聲暴喝。

  陳根生正蹲在門口喝粥,聞言趕緊把碗往懷裡護了護。

  劉仵作正窩在裡頭的藤椅上抽旱菸,聽見這個動靜,也是手一哆嗦。

  他連滾帶爬地迎出。

  「這不是德旺嗎?這大清早的晦氣重,別沾了身子。」

  來人是個壯漢,穿著身錦緞長衫,腰裡別著把沒鞘的匕首,是順天教如今在縣裡的執事,李德旺。

  「少他娘的跟老子扯閒篇!昨兒個送來的那位兄弟呢?」

  劉仵作心裡暗道不好。

  這等死人,順天教里常都是往義莊一扔,誰還真當回事?

  可壞就壞在,這活兒昨晚是根生去辦的。

  劉仵作下意識地看向蹲在門口喝粥的陳根生。

  陳根生這會兒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我乾的,昨晚我拉去埋了。」

  李德旺上前一步,照著陳根生面前那碗就是一腳,瓷碗飛出去摔了個粉碎。

  陳根生嘆了口氣。

  「天熱,屍首不住放容易起屍斑,招了蠅蟲是對李氏仙族的不敬。」

  「放你娘的屁!」

  李德旺一口濃痰啐在地上。

  「那是順天教的仙眾!是有仙根的身子!你個下九流的爛皮匠,也配動仙師的法體?」

  日頭才剛冒尖,晨霧還沒散乾淨,義莊門口那隻豁了口的瓷碗就在地上開了花。

  陳根生像只還沒睡醒的瘟雞,眼皮耷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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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了這話,他反問道。

  「什麼是仙根?」

  李德旺氣笑了。

  「仙根叫靈根,是娘胎裡帶出來的造化!有了那就是修士,能修仙,能長生久世!」

  「李穩老祖說了,這靈根就算人死了,接引回去也能煉出一爐子延年益壽的寶藥,或是福澤後人。」

  「你個爛皮匠,把那樣的寶貝埋進土裡,也就是老子心善,換個脾氣爆的早把你皮剝了點天燈!」

  義莊裡靜悄悄的。

  劉老頭大氣都不敢出。

  陳根生聽得很認真。

  「靈根是人人都有嗎?那您有嗎?您是修士嗎?」

  李德旺愣了一下,眼神閃躲,隨即又是罵道。

  「我要是有那萬中無一的靈根,還能在這跟你們這種下九流廢話?早他娘的去紅楓谷,或者是李氏內門享福去了!」

  「屍首埋在哪裡了,快說!」

  陳根生說道。

  「在我家那後院的荒地里。昨天夜深,我沒力氣往亂葬崗推,尋思著埋自家地里還能肥肥土。」

  李德旺火氣還頂在腦門上。

  「還不帶路!若是那屍首少了一塊肉,老子把你剁碎了填進去!」

  陳根生不廢話,推起義莊門口那輛還沾著屍水的獨輪車,吱呀吱呀地往外走。

  李德旺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罵罵咧咧地跟在後頭。

  日頭漸漸毒辣起來。

  路兩邊的田地早荒了,枯黃的雜草里偶爾還能聽見幾聲蜚蠊振翅。

  陳根生背對著李德旺,臉色平靜。

  「李執事,順天教里平日都做些什麼法事?我看村里王寡婦她們,供了那個木牌位,好像連蜚蠊都不敢進屋了。」

  李德旺眯著眼說道。

  「問那麼多作甚。」

  陳根生忽然低笑了一聲。

  走在後頭的李德旺眉頭一皺,這小爛皮匠笑什麼?

  「笑喪呢?是不是怕死了?怕了就給老子走快點!耽誤了時辰,回去還得向上面交差。」

  車身晃了晃,陳根生穩住了把手,聲音平平淡淡。

  「這世道,誰不怕死呢?特別是像我這種爛命,死了連張草蓆都混不上。」

  李德旺聽了這話,心裡舒坦了不少,伸手抹了把腦門上的汗。

  「也就是這幾年順天教保佑,咱們青牛江郡才少了些災禍。」

  陳根生推著車,步子依舊不緊不慢。

  「是啊,順天教好啊,李家老祖慈悲。」

  這一路走出縣城,上了那條通往永寧村的官道。

  起初路上還能見著幾個挑擔子的貨郎,或者是趕路的行腳商。

  可越往海邊走,人就越少。

  兩邊的莊稼地早就荒了,枯黃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刷拉拉地響。

  日頭髮毒,空氣里有說不出的味。

  有點像魚腥,又像是什麼肉放久了。

  李德旺也是練家子,雖然沒靈根,但身子骨比常人強健。

  可這會兒他覺得有些胸悶。

  「怪了,今兒這天怎麼這麼邪性?這才幾月份熱得跟下了火坑似的。」

  「還有多遠?」

  「馬上到了。」

  轉過那道荒草叢生的土坡,永寧村便在眼前。

  李德旺本以為會瞧見個破敗模樣,或是幾個懶漢蹲在牆根底下捉虱子。

  結果沒狗也沒閒漢。

  只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影,正沒頭蒼蠅似的在路中間亂撞。

  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光著腳在滾燙的土路上裸奔。

  李德旺正要發作,卻見又有一個瘋癲老叟從巷子裡竄出來,手裡揮舞著根破樹枝,對著空氣亂劈。

  顧不得理會陳根生,他慌忙拔足,沖入幾戶供奉著李穩牌位的人家,欲探個究竟。

  一家,兩家,三家……

  李德旺像是發了瘋,一口氣跑遍了這巷子裡的十八戶人家,這幾戶全是入了順天教,供了李穩長生牌位的虔誠信徒。

  如今全成了鬼宅。

  李德旺喘著粗氣,扶著一棵枯死的老樹。

  這時候,那個瘋癲的老叟又從巷尾竄了出來,他手裡揮舞著根破樹枝,嘴裡亂喊著。

  「別吃我!我不姓李我不信李!我沒牌位!別吃我啊!」

  瘋婦也在地上爬著,嘴裡咯咯怪笑。

  「供了神仙的都成肉乾了……沒供的活了……嘿嘿,我活了……」

  李德旺身子一僵。

  沒供的活了?

  供了的死了?

  這是什麼道理?

  他轉過頭看向獨輪車,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揪住陳根生的衣領子。

  「這是怎麼回事!」

  陳根生輕聲道。

  「昨夜這村里舖天蓋地,黑壓壓的一片。」

  李德旺愣了愣,揪著衣領的手勁鬆了些。

  「是昨夜遭了蜚蠊災,被蟲子給吃光了?快說!我是修士,能鎮住事。」

  陳根生這才溫和笑道。

  「是遭我了。」

  昨夜蜚蠊居天上,今朝根生臥泥塘。

  莫笑我,身如蟻,命如糠。

  莫笑我,食人腑臟,飲血潤枯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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