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臘月磨刀斬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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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正是先前貼在村頭的黃榜通緝令。

  「認識字嗎?」

  「景良啊,這榜文,前些日子可是貼滿了青州各處。」

  「按照李氏的規矩,不管你是不是妖魔,只要叫這個名字,就得先抓進去過一遍油鍋。」

  「你說,要是這榜文一直貼在村頭。」

  「你家這孩子還能活幾天?」

  陳景良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嚇的,也是氣的。

  李明笑了笑。

  「上面的差役來查問,都是我幫你們頂回去的。」

  「這可是欺上瞞下的大罪,我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才保住了你家這一根獨苗。」

  說到這兒李明意味深長地看著陳景良。

  冠纓未必真君子,屠狗何曾是小人?

  李氏仙族掌了青州的天,那是一股子潑天的富貴,也是一場漫天的妖風。

  風一吹,原本沉在水底的渣滓便都泛了上來,借著李家個個都鍍了金身,坐上了高堂。

  李明便是這渣滓中的極品。

  這廝生得一副好皮囊,三十出頭的年紀,身形挺拔,若是不知底細,乍一看倒像是個有些風骨的江湖遊俠,或是那落魄的世家子弟。

  若是生在太平年間,或許也就是個混跡市井的閒漢,頂多去勾欄瓦舍里做個龜公。

  可偏偏趕上了這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年月。

  他姓了李,供了李蟬的字帖,手裡便握住了這一方水土生殺予奪的權柄。

  但他有個隱痛,他不舉。

  一個正值壯年的男子,握著大權,卻無法在那床笫之間行那人倫常事。

  那股子被閹割的欲望無處宣洩,便在肚子裡發酵霉變,最後釀成了一缸子令人作嘔的欲望。

  沒了繁衍子嗣的能力,便對那些充滿生機的孩童,生出了一種既羨且恨,既想占有又要毀滅的畸形執念。

  李明也不多說,吩咐道待冬盡便來尋此二子,屆時由不得陳景良。

  風雪緊了幾分,破木門哐哐作響。

  「爹?」

  「那畜生是官,手裡有人,腰上有刀。咱們是雞蛋碰石頭白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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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怎麼辦?」

  「等這冬過去,等到開春,咱們那冰窖里的冰能賣錢了。」

  陳景良嘻嘻一笑。

  「爹到時候就在那冰窖里擺上一桌酒,說是謝他給咱們改籍的恩情。那冰窖只有一個口,進去了就是個悶罐子。」

  「到時候,景意你就在後頭把門堵上,爹在裡頭。殺人也是殺,殺官也是殺。只要進了冰窖管他姓李還是姓趙,是人是仙。」

  屋子裡靜悄悄的。

  陳根生心裡難受。

  「咳咳咳……」

  「根生!」

  陳景良臉色一變。

  「冷了還是嚇著了?」

  寒門下,瘋父磨刀霍霍,唯余殺心似鐵。

  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言好事。

  永寧村窮得叮噹響,誰家也沒那飴糖去糊灶王爺的嘴,只能指望這位神仙吃慣了人間煙火,別嫌棄這地界土腥味太重。

  這幾日,陳景良把家裡僅剩的那點油渣子全煉了,混著草木灰,一遍遍地往後院那大墳包似的冰窖縫裡抹。

  「封嚴實咯,得封嚴實咯。」

  陳景意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把破斧頭,正在劈柴。

  六歲的娃,手背上凍全是紫紅色的凍瘡,吸溜著兩條長鼻涕,把那些從海邊撿來的濕木頭劈開,好讓裡頭的芯子能曬乾點。

  陳景意哈了口白氣,問了一嘴。

  「阿弟呢?」

  「周先生那兒賴著呢,讓他讀,哪怕讀不出個狀元郎,也能把身子骨養得貴氣點。咱老陳家不能全是泥腿子。」

  周家私塾,冷得像個沒人住的義莊。

  陳根生手裡捧著本《策論》,小臉蠟黃,眼圈卻黑得嚇人。

  讀書讀魔怔了。

  尋常蒙童,讀的是天地玄黃,求的是識字明理。

  這陳根生倒好,識字極快,過目不忘,可偏偏讀不進那股子氣。

  書上說治國平天下,他讀出來像是磨刀殺豬羊。

  書上說仁義禮智信,他看在眼裡,全成了吃人沒商量。

  字都認得,理兒全歪。

  「根生啊。」

  周先生嘆了口氣,把茶壺往桌上一擱。

  陳根生身子一抖,從書里抬起頭來,眼神空洞洞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聚上焦。

  「先生。」

  「這書你讀不通了。」

  「文章千古事,得有運數撐著。你身子骨太薄,承不住這書里的豪氣。再讀下去耗的是你的心油。」

  陳根生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不信。」

  他攤開手心一看,赫然是一灘殷紅的血沫子。

  周先生搖了搖頭,掏塊帕子給他擦了。

  「回去吧,回去喝碗粥比讀書強。」

  ……

  此時,紅楓谷。

  雖說那李穩是紅楓聖子,可自從搞出了個李氏仙族,這紅楓谷里的風向便也變得有些令人作嘔。

  往日裡只論修為高低、只談道心堅否的清淨地,如今見面先得問一聲。

  「道友可是姓李?」

  若是不姓李,那脊梁骨便得先彎下去。

  紅楓谷山門外。

  幾個身著嶄新錦袍的弟子,正趾高氣揚地指揮著一群外門雜役張貼告示。

  這幾人修為稀鬆平常,築基都未圓滿,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用鼻孔看人,只因他們腰間都掛著一塊刻著李字的玉牌。

  「貼正了!沒吃飯嗎?」

  那雜役是個老實巴交的練氣期弟子,被踹了個趔趄,也不敢怒,只唯唯諾諾地把手裡那張明黃色的榜文撫平。

  榜文之上,墨跡森然。

  畫影圖形是個清秀少年,下書三個大字陳根生。


  山道之上忽有身影顯現,是位妙齡女子。

  青絲以赤金束髮,紅衣似燃霞裹身, 眉如遠黛含鋒,鼻挺翹襯得輪廓清冽,她只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孤峰勁松,縱是含笑望去,眼底亦藏著堅毅。

  陸昭昭笑了。

  「這是誰貼的?」

  未待人應答,山門之外妄貼黃榜的李家弟子便就人頭落地,那抹紅衣已然絕塵而去。

  此時的李氏仙族,正沉浸在烈火烹油的極盛幻象里。

  宗門駐地大興土木,雕樑畫棟。

  巍峨山門由白玉堆砌,上書李氏仙族四個鎏金大字,字跡狂草。

  山門內,笙歌燕舞,觥籌交錯。

  那些剛改了姓鍍了金的新貴們,正聚在一起互相吹捧,仿佛這天下大勢已盡在掌握,紅楓谷那等老牌仙門不過是明日黃花。

  忽而一聲劍鳴。

  滿堂絲竹驟停。

  所有人心頭猛地一縮,手中酒爵跌落,酒液潑灑。

  李氏仙族頭頂的雲海被人一劍撕開,露出一片澄澈得令人心悸的湛藍天穹。

  一劍懸於高旻,宛若業火紅蓮,於蒼穹之上恣肆盛放。

  大殿深處,李蟬面色驚怖。

  「李穩!李穩!速速隨我迎駕!」

  他踉蹌遁飛出大殿。

  李穩雙手攏袖,慢慢緊隨其後,面上猶帶幾分紅楓聖子的倨傲。

  「不過我那紅楓谷的老掌門罷了,能敵你我二人?」

  李蟬反手罵道。

  「滾你媽!」

  父子二人衝出殿外,抬頭望去。

  只見那高天之上,僅僅懸著一柄生念劍,不見陸昭昭其人。

  李蟬駭然失色,此時方憶起,兒子李穩全然不知陳根生與陸昭昭過往淵源。

  而自己竟也忘了追問李穩究竟憑何底氣,敢在青州地界張榜通緝陳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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