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世道荒唐狗添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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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景良等到身體不顫了,才繼續說道。

  「李氏是仙家望族,景意能攀附自是福澤,根生確是無緣了。」

  李監官沉吟半晌,終是搖頭。

  「福澤談不上的,我等不過是伏於虎背的虱蟲,只要不落墜,尚可狐假虎威罷了。」

  他長嘆續道。

  「這世道,縱有通天本事,不若投得好胎;投胎不濟,便只得改個好姓求生。」

  兩人聊著這荒唐世道,外頭的日頭一點點沉下去,把那面李字旗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青州大地,昔日的趙氏王朝,雖說也不是什麼清明盛世,好歹還講究個君臣父子,講究個科舉取士。哪怕是做樣子的,至少給了讀書人一條獨木橋,給了老百姓一個盼頭。

  可如今這李氏仙族一朝得勢,那規矩便全亂了套。

  禮義廉恥,真才實學,不如一個姓氏來得好使。

  這就像是那集市上的把戲,原本賣的是真金白銀的手藝,如今卻換成了賣吆喝。

  誰嗓門大,誰招牌亮,誰就是正理。

  廟堂高坐沐猴冠,昨夜趙旗換李幡。

  賣祖求榮夸時務,更名改姓乞加餐。

  真是。

  世道變太快。

  快得讓永寧村那條守著村口多年的老黃狗都有些發懵。

  原本它叫大黃,因著李明漁首某日路過,隨口誇了一句這狗毛色如金,頗有李家富貴氣象。

  於是第二天,它的狗項圈上就多了一塊木牌,歪歪扭扭刻著李富貴三個字。

  自此,這狗便仿佛真的高人一等,見著外姓的討飯花子便狂吠不止,見著姓李的屠戶便搖尾乞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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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畜生尚且如此了,何況人。

  陳景良告別了李監官,在大正村料理了王家的船,隨後背著陳根生,輾轉各處預定冰窖所需材料。

  說是患有癲疾和失心瘋,可瞧這行事章法,倒也算得上心思活絡,絕非渾噩之流。

  待日薄西山,才攜著陳根生登車付資,啟程返回永寧。

  父子三人日子緊巴,就像是那是被水泡發了的破漁網,稍微一扯,全是窟窿。

  家裡後院處,陳景良揮著鋤頭沒日沒夜地挖鹽鹼地。

  坑已經挖了有一丈深,土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按照李監官給的法子,這冰窖得講究三防。

  防熱、防潮、防水。

  黃土拌石灰,還得摻上大量的糯米漿,這一層層夯實了抹上去,那是要真金白銀往裡填的。

  陳景良從懷裡摸出那幾塊碎銀子和一串銅錢,數了又數。

  「不夠啊。」

  糯米漿是個吞錢的無底洞。

  李監官那邊打點的孝敬也不能少,再加上入冬後僱人采冰的工錢,這筆帳怎麼算都是個虧空。

  陳景意正蹲在坑邊上,拿著根樹枝比劃著名那些不知道從哪看來的拳腳招式,嘴裡哼哼哈哈個不停。

  「爹,我想學武。」

  「學,馬上讓你學。」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遠處小馬紮上的二兒子根生。

  那孩子裹著厚厚的棉襖,哪怕是在這還有些餘熱的秋日頭裡,依舊縮著脖子,捧著本撿來的破書,安安靜靜地看著。

  一個要習武,那是碎銀子堆出來的氣力。

  一個要讀書,那是燈油熬出來的功名。

  哪樣不要錢?

  陳景良的手又伸進了褲襠里,摸到了那把帶著體溫的魚刀。

  王婆的大兒子,最近在村里跳得很歡。

  他娘和他弟都不見了,這潑皮不但沒顯出幾分悲色,反倒是借著尋親的名頭,四處敲詐勒索。

  昨兒個還在酒肆里吹噓,說他娘肯定是發了大財去別處享福了,家裡地窖里還藏著好幾罈子銀元,那是他王家幾代人攢下來的棺材本。

  這世道,人命不值錢,可棺材本值錢。

  王家也是做漁霸起家的,平日裡沒少在鄉里橫行霸道,那銀元上頭,怕是也沒少沾著窮苦人的血淚。

  既然是不義之財,那便是無主之物……

  「景意,看好阿弟。爹去給你們找學費。」

  ……

  夜色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鍋,把永寧村罩得嚴嚴實實。

  海風帶著咸腥味,呼啦啦地往人脖子裡灌。

  王大喝得醉醺醺的,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他家住在村西頭,獨門獨院,那是當年他那個當穩婆的娘,靠著坐地起價積攢下的家業。

  「娘咧……老二咧……」

  他打著酒嗝,手裡拎著個酒葫蘆,嘴裡罵罵咧咧。

  路過那片防風林的時候,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

  魚刀準確無誤地從後心捅進去,手腕一轉,攪碎了心脈。

  王大身子軟綿綿地癱了下去,那隻酒葫蘆咕嚕嚕滾出老遠。

  陳景良扶住了屍體,拖進了防風林深處,那裡有一個廢棄的旱廁,平日裡也沒人來。

  半個時辰後,陳景良從王家的後院牆翻了出來。

  懷裡沉甸甸的,那是兩個沾著泥土的陶罐。

  輕晃之下,罐內銀元相擊,入耳竟如世間至妙仙音。

  「夠了。」

  陳景良蹲於海邊礁石,借清輝月色,將銀元一枚枚執於掌中擦拭。

  部分銀元上有鏽跡,是鐵蝕亦或是血痕,已無從辨明。

  他將銀元貼於面頰,臉上憨笑。

  「王婆啊王婆,你害我髮妻殞命,我便送你闔家團聚,此謂有始有終。」

  「你這滿罐銀錢,留著等霉變,不如予我兒作登階之石。」

  陳景良站起身,把陶罐重新封好。

  那是兒子們的武館束修,是私塾的筆墨紙硯,是那座能傳家的冰窖。

  至於殺人?

  在這李家的天下里,死個把潑皮無賴,算得了什麼大事?

  那李漁首不也說了嗎,這世道,碾死個螞蟻,比碾死個虱子還容易。

  陳景良是瘋子,瘋子做什麼,都是合情合理的。

  有了錢,事情辦起來就順當得像是抹了油。

  糯米漿一車車地拉來,石灰粉堆得像小山。

  陳景良也不再是一個人死干,他花錢雇了幾個外村的短工,日夜趕工。

  那冰窖竟於入冬之前落成。

  窖頂鋪了足足三層油布,上面又蓋了厚厚的茅草和黃泥,遠遠看去,像個大墳包,卻藏著陳家翻身的希望。

  這年的秋杪,寒意殊甚,異於常歲。

  青牛江郡水面,已凝起一層薄冰。


  偏於此時,鬧了蜚蠊災。

  青州境內蜚蠊暴增,竟至不可遏抑之境,群蟲四處奔竄,似有所求索,然其所向,無人能辨。

  李氏仙族頒令,命黔首戮力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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