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魚腹換得新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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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道之音復現,漠然無情,話語譏嘲。

  「你用謊言道則辯奪道之罪,巧舌如簧顛倒黑白,真當我耳聾目盲。」

  「你輕賤性命,既不識生之可貴,更不懂死的莊嚴。」

  「而且你言辭囂噪,聲浪聒耳,吵擾於我,罰你結嬰時長增百年!」

  「此百年間,你失去記憶、褪去仙骨、淪為凡夫。百年期滿,若能心有悔悟,方許叩結嬰之門;若仍執迷不悟,神魂便隨這凡胎朽滅,化為飛灰,永世沉淪,不得超生!」

  「至於那生死道則我懶得過問了,想來是天尊曾為你免去反噬,此事與我無干。」

  陳根生愣住。

  那漠然無情的聲音又再度響起。

  「化凡之劫,乃是元嬰新凝的必經之途。」

  「修士於此境需重歷凡塵,於紅塵百態之中,體悟本心,鞏固道基。此乃常理。」

  聽到此處,陳根生心頭稍稍一松。

  這是必經之路,並非是單單針對自己的懲罰。

  「然而尋常修士化凡,短則十載,長亦不過三五十餘年。期間修為雖失,神魂猶在,凡胎亦受天道庇護,不致輕易夭折。」

  「至於你……」

  「你方才與我辯法,言辭鑿鑿,神采飛揚,想來道心之堅固遠超常人。」

  「既如此,尋常的化凡之劫於你而言不過是走個過場,未免太過輕易,豈不辱沒了你這番驚世駭俗的見解?」

  「故而我特為你延了這期限,添了些難度,讓你轉世一次。」

  「百年化凡,凡胎無護,自生自滅。此舉既是罰你言語聒噪,擾我清淨,亦是成全你那份特立獨行的道心。」

  「你可心服?哈哈哈哈哈哈哈!」

  世間修行,為壽元,為逍遙,為俯瞰眾生。

  然則修士歷盡千帆,渡過萬劫,終踏元嬰之境,以為自此可弄潮天地,卻陡然驚覺頭頂之上,仍有更高遠的天。

  那裡的風光,絕非想像中雲海縹緲、仙樂繚繞;

  那裡的仙人,也不是古卷里超然物外、心懷蒼生的模樣。

  他們是仙,是真正的天地主宰,日常卻逃不過當值、下值的輪迴。

  會抱怨天尊缺席時還要裝模作樣端著架子。

  會八卦東街私塾先生的暴躁脾氣。

  會為自家孩兒被罰抄百遍經文而忿忿不平。

  煩惱也無非是述職文書一式三份的繁瑣,是下界差旅的開銷該找誰批覆的計較,是仙宮俸祿遲遲未發的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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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便是天。

  一場死局一番算計,在他們眼中,或許還不如自家孩兒今日的課業來得重要。

  這才是最令人心生寒意的真相。

  你以為你在與天斗,其樂無窮。

  殊不知,天只是在上班摸魚,順手給你記了個過。

  陳根生神采飛揚,言辭鑿鑿,幾欲將那天道都說得啞口無言。

  他確是萬古未有的異數。

  可那又如何?

  天道,或者說,那當值的仙官,只是覺得他聒噪。

  於是揮了揮手。

  「罰你結嬰時長增百年。」

  「轉世一次,淪為凡夫,自生自滅。」

  這哪裡是天劫,哪裡是化凡?

  天道甚至沒有想過要踩死這隻螻蟻。

  只是想讓它安靜些。

  然此劫於凡人,是呱呱墜地至遲暮殘年的一世。

  一疾風寒,一瓢濁水,皆可令其夭亡。

  他會徹底忘記,自己曾是那個攪動風雲的陳根生,以一個凡人的身份,去體悟這俗世。

  當神明褪去光環,當邪魔失了神通,當他變成凡人。

  他還能守住那份我便是真的道心嗎?

  還是說,他會在這百年的風霜雨雪中,被磨去所有的稜角,忘了所有的過往,最終與那芸芸眾生一般,化作一捧黃土,歸於寂滅。

  陳根生道心仍堅如磐石。

  天道之音的狂笑卻未停歇。

  恰在此時,不過一瞬之間,他腦中急轉生死道則,竟要以死為引借道則之力脫身。

  天道見狀大怒!

  陳根生的神識與道軀,竟不堪這一怒之威,轟然碎裂,化作漫天蜚蠊,四處紛飛。

  ……

  雲梧大陸,青牛江郡,永寧村。

  村子不大,座落在太平縣下,素來安逸。

  半面枕江,半面瀕海。

  這是鹹淡水交匯之處,水產豐饒,卻也養出一方苦難漁戶。

  此時水面破開,破舊漁網被一壯漢用力拽上舢舨。

  裡頭有一尾石首魚正瘋狂擺動,將網兜撞得砰砰作響,魚腹高鼓,瞧著分外肥美。

  陳景良面上此刻全無半分笑意。

  妻子臨盆在即。

  而他得了失心瘋,又患癲疾,故而潦倒不堪,竟無片船傍身,唯替漁主賣力餬口。

  賃一塊木板、一張破網苟活,境遇尚且不如以船為家的疍民。

  所幸今日竟撞上大運,這尾大石首魚,堪堪夠償付穩婆的接生之資。

  念及家中將臨盆的妻子,陳景良手上力道又添了幾分。

  他用草繩穿了魚鰓,踉踉蹌蹌往岸上走。

  家就在岸邊不遠處。

  還沒走近,就聽見屋裡傳來妻子壓抑痛苦的悶哼。

  「秀娘!」

  他衝過去,一把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一個臃腫老婦正站在床邊,一臉不耐地用塊布擦著手,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她原是周遭獨一份的穩婆,家裡養著兩個兒子,素來與陳景良有嫌隙,此番過來,本就老大不情不願。

  「催什麼催,趕著投胎啊你。」

  王婆斜著眼瞥了陳景良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石首魚上,頓時亮了。

  而陳景良則是焦急地望向床上。

  他的妻子秀娘,此時頭髮被汗水浸透,臉色蠟黃,嘴唇被咬出血,隨時會斷氣。

  「我婆娘怎麼樣了?」

  王婆哼了一聲,把布往旁邊一扔。

  「不怎麼樣啊,難產,你這婆娘身子骨太弱了,底子不行。」

  「就這一條魚,可不夠我接生的。」

  陳景良的臉一怔。

  「先前你說定的啊,一尾大魚便夠……」

  「現在是兩條命!我擔著多大的干係?沒兩條這麼大的魚,這活兒我可不敢接。萬一出了事,你賠得起我?」

  這老虔婆分明是坐地起價。

  周遭數十里地,獨她一個穩婆,漁家子弟降生,無一不經她手,她這是掐住了所有人的七寸。

  「王婆你行行好,我之後一定補給你,我再去打,一定給你補上,先救救我婆娘!」

  「一定一定!」

  他跪下去。

  床上的秀娘痛得一聲低吟,氣若遊絲地喚他。

  「景良……我疼……」

  王婆卻一臉嫌惡,反而不耐煩道。

  「疼什麼?先令你男人將魚收拾乾淨。」

  「我乖孫正饞魚湯進補,你手腳麻利些,我先接生。記著還欠我一尾!」

  秀娘母子的性命,都在這老婦之手。


  魚刀劃開石首魚鼓脹的腹膛,他動作嫻熟地打理著。

  喉頭幾番滾動,眼眶先自酸澀刺痛。

  屋裡突然傳來王婆一聲尖叫。

  「呀!不好!血!大出血啊!」

  陳景良來不及多想,將拎了刀沖了進去。

  他看到的是滿床的鮮紅。

  王婆滿手是血,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嘴裡還在給自己開脫。

  「不關我的事!是她自己身子不行,流了這麼多血,神仙也救不回來啊!」

  陳景良的聲音都在發抖。

  「你不是說…大小都能保住?你是不是因著你那兩個兒子與我有嫌隙,才故意沒保住孩子娘?!」

  也就在這時。

  「哇!」

  孩子出生了。

  秀娘眼睛還睜著,望著景良的方向,眼神卻已失了所有焦距。

  他的秀娘,難產死了。

  王婆手忙腳亂將那嬰孩攬入襁褓中,臉上一道陰惻苦笑,透著幾分算計。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的!陳景良你有福咯,你婆娘雖去了,好歹給你留了個後,你也別太……」

  她的話還沒說完。

  「我操你媽的!」

  陳景良猛地暴起,左手抄起魚刀直沒王婆心口。

  不等她哼出聲,又是數刀對著她雙眼反覆狂扎數十下!

  電光火石之間,鮮血噴涌而出,濺了陳景良一臉。

  癲疾猝然發作,似有緣由,卻又毫無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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