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魂斷石床恨難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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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仍在探尋陰煞脈的蹤跡,島上卻悄然醞釀著風波,恐有大事發生。

  府衙之內,臨江兒見薛睇正要放值散衙,隨口問他。

  「大人往何處去的?」

  薛睇輕聲作答。

  「不知,只是港口有修士看到大人出海,金丹修士本就修行繁冗,咱們該跟著大人學。」

  臨江兒轉首看他。

  「那你又往何處忙碌去了?」

  薛睇面上露幾分倦容。

  「趙盼兒那,我教他卷宗料理之法。他初來乍到諸事未諳,大人又委以重任,我自當多費些心力。」

  「今兒該我放值,大人出門、島主閉關,府衙里沒什麼緊要事,我去東邊礁石那處稍作清靜。」

  「今日怎的問這許多?」

  聞聽此言,臨江兒眼中掠過一抹異樣神采。

  大人暫時遠去,島主也閉關。

  便是薛睇這般素來恪盡職守之人,竟也要往礁石處尋清靜。

  一股陰邪念頭,竟如蔓草般瘋長開來。

  臨江兒轉身便朝著府衙後山的方向行去。

  山洞之內。

  癸娘在石床邊坐下,與趙盼兒挨著身。

  「總算尋得落腳之地,你既接了府衙差事,往後便不用再四處顛沛。」

  「日子自會往好里走,慢慢挨著過,修為也能一點點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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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盼兒左手捏著那支符筆,緩緩頷首,右手輕輕摸索著自己道侶的頭髮,動作溫軟。

  癸娘見此情形,便將頭往裡側靠去,輕輕倚在他的肩上。

  「你安心做事,靜心修行。過個幾年,說不定就能衝破瓶頸,踏入築基後期,其實當初我改名癸娘,真不是惦記著報仇,我感覺大人會錯意……」


  可就在這時,洞口忽有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打破了洞內靜謐。

  「這不是咱們府衙新來的刑名幕友,趙大人麼?」

  臨江兒學著陳根生背手而行,慢悠悠踱進洞來,他斜眼瞧著洞中簡陋陳設,面上譏誚。

  正要開口再添些場面話。

  變故陡生。

  癸娘突然死得沒有徵兆。

  趙盼兒先是呆立著痴住,眼神茫然無措,接著張大了嘴巴,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回過神來,顫抖著抱住癸娘,小心翼翼地晃了兩下,待感受到那全然的冰冷與僵硬,才終於明白,癸娘是真的死了。

  趙盼兒的嘴巴始終沒合上,眼神空茫沒了焦點,遲緩地朝著臨江兒望去。

  臨江兒方才那點官威和拿捏人的得意,在癸娘身子軟下去的那一刻,便被抽得一乾二淨。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是我…是……」

  若此刻將『 兇手可能是大人』這話脫口而出,臨江兒會不會也突然丟了性命?

  這等手段除了陳大人還有誰?

  他不敢想。

  趙盼兒心如刀割。

  六十年海上漂泊。

  無盡的靈石消耗。

  他所求的,不就是今天這樣麼?

  尋到了師尊,也有個安身之所,有司職,能讓癸娘歇一歇。

  可癸娘怎麼就歇得這般徹底?

  趙盼兒的眼神,從空洞茫然,一點點聚焦。

  臨江兒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真不是我,我連法術都沒用。」

  「你看她身上,可有半點傷痕?」

  「你這婆娘本就身子弱,說不定……說不定是她自己壽數到了!」

  趙盼兒轉了身,將癸娘平放在石床上。

  他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又將她身上那件破舊的靈袍拉好,蓋住了她冰冷的手。

  洞中此時有一縷微光,趙盼兒和臨江兒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趙盼兒一步一步,走向那張擺著符筆和空白捲軸的石桌。

  「你想幹什麼?」

  「趙盼兒!我警告你別亂寫!」

  「大人明察秋毫,定會還我清白!到時,你便是誣告之罪!」

  「再動一下我現在就殺了你!」

  而趙盼兒只是嘴角輕揚,笑含解脫之意,又摸著自己鬍鬚,恍惚之間,仿佛道侶從未死去一般。

  他搖了搖頭。

  「是的。」

  「大人必能明察秋毫。」

  趙盼兒提起了筆,符筆的狼毫尖端,懸在空白捲軸之上,相隔不過寸許。

  一滴濃墨,順著筆尖,顫巍巍地欲墜不墜。

  「不能寫!」

  臨江兒顧不得官威體面,正企圖搶下那支筆,手剛伸到一半,洞口的光線便被一道身影完全堵死。

  薛睇站在那裡,面無表情。

  「臨江兒,你真是要完了。」

  臨江兒的身形僵在半途,他緩緩扭過頭,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去礁石那邊了麼?」

  薛睇慢步走進洞來,他先是瞥了一眼石床上毫無生息的癸娘,隨後才將視線挪到臨江兒那張煞白的臉上。

  「我若真去清靜了,豈不是由著你這蠢貨,把我好不容易盼來的前程,都給斷送了?」

  絕望之中,臨江兒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撲到薛睇腳邊,一把抱住他的腿。

  薛睇對著石桌後的趙盼兒,平靜開口。

  「趙幕友,你只管寫。」

  薛睇再度垂首,目光落在腳下這位相交數十年的好兄弟身上,眼底里半分憐憫也無。

  「我方才在外面並未走遠,你對她施用法術的模樣,我分明看得一清二楚。」

  「臨江兒,你竟敢有如此大的膽子!」

  臨江兒慌忙抱住昔日兄弟的腳踝,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來辯解。

  「薛睇!我們這麼多年的兄弟情分,你怎能如此待我??」

  薛睇終是忍無可忍,一腳將他踹開,理了理衣袍,神色冷硬。

  「趙幕友,大人只信卷宗,你只管在那空白捲軸上寫!」

  趙盼兒到最後,臉上是一番似笑非笑、又像苦笑又不像苦笑的奇特模樣,終究是慢悠悠地把字寫罷。

  他其實聰明得很,可不知是刻意迴避還是本性如此,既不願意往深處多思,也不肯追著緣由去深究。

  便算成是臨江兒殺的,也無妨。

  便算癸娘真的沒放下那滅島之恨。

  算那日的海面上,根本沒有那位屍君境的島主夫人。

  便當作,癸娘一心只想復仇便好。

  臨江兒莫名僵在原地,渾身癱那,雙眼無神。

  薛睇沒再多言,只將他帶了出去,又轉而叮囑自己,莫要沉浸在傷懷之中,等明日一早,便能擔任執事的差事。

  見到四下無人,趙盼兒才敢打開癸娘那裝有食血蚊的竹管,裡面除了食血蚊外還有一張紙條。

  他打開,面無表情的看完。

  「盼郎,你師尊夫人與那日慘案密不可分,此仇銘心,恕我片刻不忘。當年十八礁民安樂業,卻因陸地大人物私鬥遭毀,白骨露野,日後若得機會,我必闖內海上書呈報,一洗滿島沉冤,我定要讓那屍君境的李夫人血債血償,以命抵命,告慰道君護島礁萬千亡魂!」

  「盼郎!盼郎,我對君情意如初,未有半分消減。日後尋得師尊,當從其研學修行,以長己能。我身隕之後,切不可為我尋仇,免陷險境。」

  字裡行間淚痕宛在,竟不知亡妻是何時泣血寫下這字字句句。

  趙盼兒未及深想,速速銷毀紙條。

  隨後驅動那褪色食血蚊,往床上屍身進補而去。

  其姿態神情,恍惚間竟與六十載前別無二致。

  待食血蚊進補事了,重煥血色生機,他方喃喃自語。

  「明明是李蟬這等人物籌謀的計策,你卻偏要怨恨夫人,如此不明事理,實在是活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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