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棄道從漁避天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青州偏隅,靈氣稀薄,凡人百萬,修士寥寥。

  最東邊的潮安郡,更是貧瘠中的貧瘠,除了漫無邊際的鹹水,便是世代靠海吃海的賤民。

  海岬村。

  村子百十戶人家,破敗的漁船歪斜地停在泥沙灘上,空氣里永遠瀰漫著一股子咸腥魚蝦的氣味。

  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牽著一個孩童,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村裡的泥路上。

  青年臉上,是一片縱橫交錯的疤痕,新舊疊著,將他本還算周正的五官徹底毀去,瞧著比惡鬼還猙獰幾分。

  他身邊的孩童,約莫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破布衫,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青年正是李蟬。

  金丹碎,道行消,如今算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而他牽著的孩童,便是中了公孫青臨死前歸童咒的陳根生。

  李蟬喘著粗氣開口。

  「待會兒進去少說話,多點頭,誰問你話,你就看我,我讓你幹啥你幹啥。」

  陳根生抬起頭盯著李蟬,不言不語。

  李蟬搖了搖頭。

  「得,當我沒說,你這樣就挺好,看著就像個被人打傻了的,多省事。」

  這師弟被人咒殺,蜚蠊變小孩,可那股子邪性勁兒,真是半點沒少。

  兩人走到村子盡頭一間還算像樣的屋子前,門口掛著個歪歪扭扭的牌子,上書漁政司。

  李蟬清了清嗓子拉著陳根生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一個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盹,被腳步聲驚醒,不耐煩地抬起頭。

  「幹嘛的?」

  「官爺,我們是來入籍的。」

  李蟬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小心翼翼地推到桌上。

  那官吏瞥了一眼銀子,又瞥了一眼李蟬那張爛臉,眉頭皺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入什麼籍?打哪兒來的?」

  「海上來……海上來……」

  李蟬弓著腰,一副點頭哈腰的慫樣。

  「我們爺倆是跑船的,遇上了風暴,船沉了,就剩下我們倆,好不容易才漂到岸上。」

  「跑船的?我看你們倒像是被官府追捕的海寇。」

  官吏上下打量著他們。

  李蟬更顯卑微。

  「官爺明察啊,借我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真是良民,您看這孩子,都餓得脫相了。」

  說著,他把陳根生往前推了推。

  陳根生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官吏,一眨不眨。

  那官吏正要發作,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冷戰,再看那孩子,只覺得心慌。

  他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

  「行了行了,看你們也確實不像什麼歹人。」

  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戶籍名錄。

  「想入什麼戶?漁主、網戶,那都得有船有網,你們肯定是不夠格的。」

  「要不,給你們入個漁丁?給漁主打打下手,混口飯吃。」

  李蟬連連擺手。

  「官爺,漁丁我們也不敢當,我這身子骨,前些天受了傷,幹不了重活。這孩子您也瞧見了,傻了,怕是也幫不上什麼忙。」

  他指了指自己那張臉,又指了指陳根生的腦袋。

  官吏嘆了口氣,臉上的不耐煩徹底變成了憐憫。

  這年頭,海上討生活,能活下來就不易了。

  這一大一小,一個毀容,一個痴傻,也確實可憐。

  「那就只剩下蜑戶了。」

  官吏搖了搖頭。

  「賤籍,連岸都上不得,一輩子以舟為家,你們可想好了?」

  「官爺,可還有別的?」

  李蟬試探著問。

  「有啊。」

  官吏瞥了他一眼。

  「去當珠奴,給官府下海採珠,管吃管住,就是十個下去,九個回不來。你去不去?」

  「不了不了。」

  李蟬嚇得連連搖頭。

  官吏拿起毛筆,在名冊上尋了個空白處。

  「看你們可憐,就給你們入個魚丁吧。這是最低等的納稅戶,每年交點漁獲就行,也沒人管你們死活,自己找地方搭個窩棚,能不能活下去,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他一邊寫,一邊問。

  「叫什麼名字?」

  李蟬胡謅道。

  「李二疤,他叫陳生……」

  官吏寫下名字,蓋上官印,將那頁紙撕了下來,遞給他們。

  「拿著吧,以後你們就是這海岬村的人了。」

  李蟬千恩萬謝地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總算在這凡俗世界,有了一個身份。

  一個可以躲開天上那雙眼睛的身份。

  兩人正要離開,那官吏卻叫住了他們。

  「等等。」

  他從牆角拿起一根滿是補丁的舊魚竿,還有一個破爛的魚簍,丟了過來。

  「拿著,別說我鄭忠瑾不近人情。能不能釣上魚,就看你們的命了。」

  李蟬嘿嘿一笑,撿起魚竿和魚簍,衝著官吏深深鞠了一躬。

  「謝官爺。」

  走出漁政司,外面的天已經暗了下來。

  海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李蟬看著手裡的魚竿,又看了看身邊沉默的陳根生,忽然笑出了聲。

  眼角卻有渾濁的淚滲出。

  「臨了臨了,師兄倒成了個漁民。」

  陳根生停下腳步,仰起那張瘦削的小臉。

  「看什麼?師兄臉上還能長出花來不成?」

  陳根生嘴唇動了動。

  這是他變成孩童後,李蟬第一次見他有開口的跡象。

  「我要殺公孫青全家。」

  啪!

  李蟬想都沒想,一巴掌就拍在了陳根生的後腦勺上。

  力道不小,打得陳根生差點摔進旁邊的水坑裡。

  「閉嘴!」

  「再提那根死茼蒿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舌頭拔了餵魚!」

  他蹲下身,揪著陳根生的衣領,猙獰的疤臉貼到陳根生的臉上。

  「從今天起,沒有公孫青,沒有赤生魔,沒有江歸仙,更沒有什麼勞什子蜚蠊!」

  「你叫陳生,我叫李二疤,咱倆就是海上來的一對要飯的!」

  「記住了沒有?」

  陳根生不言不語,依舊用那雙黑洞洞的眼睛盯著他。

  李蟬鬆開手,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得,跟你這傻子說這些,純屬對牛彈琴。」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拉著陳根生繼續往海灘深處走。

  「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恢復過來,在那之前,師兄我只能先這麼帶著你了。」

  「別惹事,就是幫師兄我大忙了。」

  兩人尋到一處背風的礁石群,算是今晚的落腳地。

  李蟬把魚簍放下,從懷裡摸出個火摺子,哆哆嗦嗦地點了半天,才把一堆撿來的枯草引燃。

  火光跳動,映著兩人一高一矮的影子。

  夜裡的海邊,寒氣逼人。

  他一個凡人身子骨,凍得直打哆嗦,不停地往火堆旁湊。

  陳根生卻安靜地坐在礁石上,對周遭的寒冷恍若未覺。

  李蟬搓著手,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他拿起魚竿,穿上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蚯蚓,走到海邊,學著漁夫的樣子,笨拙地將魚線甩了出去。

  魚漂在黑色的海面上起起伏伏,半天沒有動靜。

  李蟬罵罵咧咧。

  「他奶奶的,這釣魚比偷東西難多了。」

  他正跟魚竿較勁,眼角餘光卻瞥見,原本坐在礁石上的陳根生不見了。

  李蟬心裡咯噔一下,正要起身去找。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礁石另一側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陳根生手裡抓著什麼東西,黑乎乎的,還在不停地扭動。

  他走到火堆旁,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扔。

  是幾隻巴掌大的蝤蛑(青蟹),還有幾隻奇形怪狀的螺螄。

  陳根生指了指不遠處礁石下的水窪,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行行行,你厲害。」

  他撿起一隻蝤蛑,掰斷蟹腿,用火烤了起來。

  一股焦香混雜著腥氣的味道,很快瀰漫開來。

  兩人就著火光,分食了那幾隻海蟹和螺螄,總算是填了填空空如也的肚子。

  李蟬吃飽了,找了塊平坦的石頭躺下,枕著胳膊,望著天上零星的幾顆寒星。

  「根生,你說啊,師兄為了你……」

  他話剛說了一半,又自己咽了回去。

  跟個傻子有什麼好說的。

  夜越來越深。

  李蟬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喧譁聲,由遠及近。

  幾道搖晃的火把光亮,刺破了海灘的黑暗。

  三個身材魁梧的漁漢,手裡提著魚叉和木棍,朝著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