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蟲骨猶存怯塵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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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陳根生啊……」

  記憶順著虛無的縫隙鑽了回來。

  永安鎮瓦匠巷,草蓆破屋,房樑上懸著的那根麻繩,玄穹站在門檻前甩動的袖子,還有阿菱並指刺出的那一記水劍。

  這樣嗎。

  「我又失敗了。」

  陳根生暗自唏噓,滿心悵然驚憾。

  他身軀殘破,下身空空如也,雙肩亦是光禿禿一片,四肢盡數不存。

  腹腔內部塞滿了沉甸甸的星輝泥漿,地脈混著厚重的山石碎屑,正在融化。

  腦海里嗡的一聲。

  「我把初始陸給吃了嗎?」

  呢喃在虛無里散開。

  「造孽啊……」

  喉嚨里滾出一陣斷斷續續的抽咽。

  「真是條蠢蟲……」

  虛無里迴蕩著兩聲發顫的抽氣聲。

  可又慢慢停住了。

  為什麼要想罵自己是蠢蟲?

  念頭剛浮出來,就壓了下去。

  反倒激起一股沒來由的火氣。

  蠢在何處呢?


  為的無非就是活命。

  胳膊是自己身上長出來的。

  腿也是自己身上掛著的。

  落魄時取出來嚼碎填進肚裡,換得一條命在,憑什麼要算作愚蠢?

  難道非得學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宗門弟子,臨到頭顱落地,還要端著架子,講究個體面安詳的死相?

  火氣越燒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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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一柄水劍扎了個對穿,腦漿子順著耳洞往外淌,可真是體面啊。」

  哪來的聲音?

  陳根生晃了晃頭,怔住。

  可肚腹深處又鑽出另一迴響。

  「閉嘴吧。」

  這道聲音乾澀,帶著點重傷未愈的喘息。

  「喪家之犬罷,還在此狂吠,平白失了儀態。」

  「遭逢暗算,本是尋常劫數。」

  「勝敗常事,休要再提。」

  兩道聲音撞在一處,陳根生耳邊叮咣作響。

  「倒也有臉自稱喪家之犬?當真是茅坑裡插靈芝,裝模作樣。」

  陳根生忍著滿腔噁心,沉聲發問。

  「你們是何方妖孽,藏於我體腹之中?」

  兩道聲音對視一眼似地,先後應答。

  「我是初始陸文華所凝,三綱五常的正氣。」

  「我亦是厚土黎庶所化,求存圖存的本念。」

  陳根生立時瞭然。

  初始陸自願獻祭,萬年光陰里的皇朝更迭、士子苦讀、凡夫爭競,盡數被壓縮成這一團混沌元質。

  那些依附在疆土上的念頭沒有消散,反倒借著這副怪異的身軀,各自成了氣候。

  虛無之中,陳根生的意念化作一聲悶喝。

  爭吵停下。

  陳根生怒意上涌。

  「你們算個什麼東西?」

  重新歸於平靜。

  意識慢慢往四面鋪展。

  這一探,他的心猛地往下沉去。

  四周黏稠滯澀,也沒有方向。

  「這裡是虛實。」

  陳根生太熟悉這股感覺。

  以往施展虛實道則,身軀穿行在真假之間,便是這般非生非死,非存非滅的境況。

  那時候,道則是他手中的鑰匙。

  心念一轉,便能重新踏入現世的青石板街,或者遁進無何有之鄉避開殺伐。

  可眼下……

  他現在根本沒有道則。

  他被關在這片不真不假的夾縫裡了。

  「出不去了啊?」

  陳根生低低自語。

  有些懊惱。

  早知如此,先前便該忍上一忍,留下一條膀子也好。

  肚腹里那兩股念頭稍微消停了片刻,便又細細碎碎地講起話來。

  「四肢盡棄,形骸俱毀,此乃大不敬。」

  「肚飢吞石是常理,留著手腳給外人剁了當下酒菜,便算全了禮數?」

  陳根生搖了搖頭琢磨著當下的處境。

  「那女人,此刻怕是在外頭大笑罷。」

  陳根生自嘲地念叨著。

  正思量間,頭頂泛起一陣漣漪。

  堅實的空間壁壘上,拱起一個鼓包。

  「玄穹找進來了?」

  下一刻,鼓包破裂。

  陳根生心頭猛地一跳。

  「渦蚺?」

  足足五條肥嘟嘟的渦蟲,接二連三落進夾縫,歡快地盤旋在他殘破的軀幹四周。

  最前頭那條甚至湊上前來,蹭了蹭陳根生光禿禿的肩頭。

  陳根生欣喜道。

  「你們是怎麼來的……」

  一條渦蚺在虛實里翻滾騰躍,盤旋兩圈。

  順著陳根生左肩鑽了進去。

  剩下四條緊隨其後。

  奇癢鑽心。

  陳根生殘破的身子抽搐。

  手臂生出來了。

  雙腿緊跟著落地。

  只是長相半點沒變回去。

  整個人依舊體表掛著明滅不定的光斑,活脫脫一尊自太古虛無里爬出來的異類。

  肚子裡那兩道念頭又按捺不住,自顧自爭辯起來。

  「手腳雖全,非人非鬼,有違乾坤正朔。」

  「能站著便算大幸,你若嫌棄,自去把兩條腿卸下來丟進臭水溝,看你還能不能在這放屁。」

  陳根生垂下胳膊,喉嚨里滾出一聲長嘆。

  「道則修為沒了。」

  他有些喪氣。

  一乾二淨。

  以前仗著滿身道則,哪怕面對上界落下來的殺招,也總有一股底氣。

  即便有渦蚺能帶自己出去,又能去哪?

  外面是永安。

  只要他邁出去,便是劫難了。

  他總以為自己是不怕死的。

  可當所有的道則散得一乾二淨,連最後底牌都被剝個精光的時候,深埋在骨髓里的怯懦,便全翻了上來。

  他不敢出去。

  他蜷在這一方寸土之間,生怕發出一絲動靜,引來外界那兩尊仙人的回眸。

  原來褪去了一身神通,他陳根生骨子裡,依然是蜚蠊啊。

  怕光,怕聲,怕頭頂落下來的鞋底。

  他哈哈一笑。

  然後怔住。

  雙臂環抱住小腿,額頭抵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動也不動。

  兩顆眼珠渾濁滯澀,定定瞅著眼前,半晌眨不了一回。

  「你餓不餓?」

  陳根生對著渦蚺開口道。

  無人答覆,渦蚺悄咪咪鑽出一隻,張嘴咬下一塊虛實殘渣,嚼碎了反哺回陳根生。

  一股沉渾厚重的暖意升起,漫過四肢百骸。

  「我是問你……我不餓啊。」

  陳根生怔怔佇立,久久失神。

  原以為早已斷絕的感應,竟從虛無的盡頭遞迴來半寸回饋。

  那是一星半點的殘存。

  微弱,飄搖,卻切切實實是他自己的東西。

  「虛……」

  原以為早已斷絕的感應,竟從虛無的盡頭遞迴來半寸回饋。

  他含糊地吐出一個字。

  指尖一划。

  驟然泛起一層薄霧,所過之處,虛實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現世的氣息漏了進來。

  帶著永安鎮瓦匠巷特有的泥土潮氣。

  虛實並未棄他而去。

  陳根生笑了笑,把將面頰貼在縫隙處,貪婪的問著外面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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