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一壇法事贈蜚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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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仵作催促。

  四把鐵鍬上下翻飛,濕黏的黃土成片蓋在棺蓋上。

  不過半刻鐘,一座小土包便堆了起來,上頭壓了三張飄搖的白紙錢。

  幾個腳夫把鐵鍬往泥地上一插,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其中一個長臉腳夫從懷裡摸出旱菸袋,就著火摺子吸了一口,吐著濃煙打量著那個剛堆好的小墳包。

  「老劉今天這趟活計,你賺得委實輕鬆了些了。」

  老仵作見沒了修士,便冷笑道。

  「你們四人不過抬棺行路數里,輕輕鬆鬆掙得八十文,反倒覺得老夫這份酬勞來得容易?」

  長臉腳夫扯了扯嘴角,笑著打趣。

  「世道縱然動盪不休,可天下銀兩,向來是老人,小孩子與死人的錢最好拿捏。方才你在仙人面前故作玄虛,祭辭雜亂無章,連桃木枝驅煞的規矩三下七下都懵懂不知。幸虧一眾仙家走得急切,不然你的拙劣把戲,早已被當眾拆穿。」

  旁邊的年輕腳夫也跟著打趣。

  「正是這話,我打小見鄉里道士做法事,哪個不是腳踏罡斗,手搖三清鈴?你老漢倒把治豬瘟的方子混在往生咒里念,聽得我等險些笑岔了氣。」

  老仵作心頭自是不服。

  他把布包袱重新解開,將那三截斷香與剩下的半把糯米取了出來。

  「你們這些只知使蠻力的夯貨,懂得什麼科儀門道?方才仙人懸在頭頂,氣機壓得人骨頭疼,老夫不過是避其鋒芒,藏拙罷了。真正的度幽引魂路數,老夫豈能不通?」

  「那你倒是演練一番,讓我們開開眼界。」

  老仵作撩起前襟掖在腰帶上,擺出架勢。

  他先從包袱底層摸出一面掉了漆的引魂小幡,插在墳頭正東方,口中念起正經的淨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腳下邁出步子。

  他左足前跨,右足相隨,一步一停,試圖走出個三步九跡的玄妙陣勢。

  只是年老體衰,關節僵硬,第二步邁出去時險些被腳下的黃土塊絆了個跟頭。

  老漢穩住身形,連忙從袖中摸出一張受潮的黃紙符,沾了點瓦罐里的殘酒,貼在桃木枝尖端。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他手腕抖動,木枝晃動,引著黃紙在墳包四角劃圈。

  隨後取了三枚生了銅綠的制錢,嘴裡念念有詞。

  「買山置地,黃泉借道。亡者安息,生者歸鄉。塵歸六合,魄入幽冥。」

  念到此處,老仵作復又抓起一把摻了硃砂碎渣的白米,順著墳包中線自上而下緩緩撒落,末了拔出桃枝,朝著西南方向虛刺三記,權當是破開陰陽關隘,送魂歸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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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套動作做下來,老漢額頭見汗,氣喘吁吁。

  長臉腳夫失笑道。

  「架勢倒像那麼回事,可黃紙符連火苗都沒生出來,如何遞送陰司?」

  老仵作瞪了他一眼。

  「陰司公文全憑意念相通,見火那是凡俗下乘手段!銀錢已然兩訖,休要在此多嘴舌,天色將晚,你們回是不回?」

  幾個腳夫見占不到便宜,也不願在陰氣森森的亂葬崗多待,收起鐵鍬,招呼著往山下走去。

  「老劉,早些下山,夜裡那死蟲子要化作厲鬼來敲你的門。」

  嬉笑聲隨著腳步漸行漸遠,終是沒入山林深處。

  這幾個腳夫好生奇怪。

  老仵作沒有離去。

  借著西斜的昏暗天光,翻開雜抄,一頁頁對照著方才的步法與口訣。

  「方才那步子邁得急了些,坎位該停半息才對……」

  老仵作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他並非貪戀這荒涼景致,更非不知曉此地陰氣深重。

  只是這門度幽引魂的行當,在凡俗市井中早已快要斷了香火。

  當年在師門學藝,他嫌棄這等伺候亡人的活計晦氣腌臢,只挑了扎紙人,糊靈幡這等輕省買賣操持,正經的科儀步法,全當成耳旁風拋在腦後。

  說到底,不過是假的,多個儀式多掙錢罷了。

  如今七十有五,膝下無兒無女,門裡也沒個肯接衣缽的後生。

  自己這輩子算不得什么正統傳人,年輕時更是不樂意學。

  可人到了行將就木的歲數,心底總會生出些執念。

  白日裡被那些騰雲駕霧的仙家老爺一番冷眼旁觀,又被幾個腳夫出言嘲諷。

  晚上他非得把雜抄上記載的真本事給摸個通透不可。

  「再來一次。」

  沒有樂工奏哀曲,沒有孝子舉哭喪棒。

  老漢面容肅穆。

  他從布包袱里重新摸出三支線香,拿火摺子小心引燃,插在墳頭正中央。

  青煙筆直升騰而起。

  老仵作吸了一口氣,左足緩緩前踏,鞋底碾在濕潤的黃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乾坤定位,陰陽有常。魂兮歸來,返本還元。」

  他口中低頌,步履蹣跚。

  一步兩步三步。

  每邁出一步,老漢都在原地停頓少許,按照雜抄所載,調整體內的呼吸節奏。

  行至坎位,他當真止住身形,屏息半瞬,隨後腰胯微扭,穩穩踏向離位。

  「九幽拔罪,十方肅清。亡者受度,早脫沉淪。」

  老仵作取出糯米。

  這一次是捏著米粒,沿著墳包的邊緣,落成一個圓圈。

  緊接著,老漢拾起那根沾了殘酒的桃木枝。

  他不再如白日那般亂晃,只端端正正刺向正南方,再順勢橫削向正北方。

  木枝破空,嗚咽風聲。

  黃紙符化作一縷青灰,悠悠落於土丘正頂。

  老仵作臉上泛起潮紅,隱約有了屎意。

  「這步法果真暗合規矩,這應該是對的了吧。」

  他心中大為暢快,索性撩起衣袍下擺拉個屎,再將整套科儀自頭至尾再次演練。

  從淨天地神咒,到太上救苦經,再到各方借道文書。

  老漢渾然不覺,踩著怪異的步伐在墳頭周圍來回穿梭,額頭上瘋狂流汗。

  這一練,便直直練到了後半夜。

  夜半三更。

  遠方的永安鎮隱隱傳來更夫敲鑼的餘音。

  老仵作終於收住了腳步。

  他將桃木枝穩穩插在墳頭前側,雙手疊扣於胸前,嘆氣道。

  「老蜚蠊,收了老夫這套全須全尾的法事,到了底下,也能投個好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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