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一路順遂反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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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身形在黑礁石旁顯化。

  李蟬聽見響動,好奇道。

  「這麼快回來?」

  陳根生走到他身側,拂去石頭上的粗沙坐下。

  「日月時機無礙,你儘管開始便是。」

  李蟬連著嘆了幾聲很沉的長氣。

  「陳文全,我信不過。」

  陳根生把文淵閣里的情形,自己如何降下萬里殺劫,陳文全如何硬扛威壓,又如何吐著血寫下那行字,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李蟬無聲地笑了好半天。

  手指敲擊著膝蓋。

  「真有意思。」

  「當年元嬰榜立下,這外海加上內海,多少驚才絕艷的老怪死得不明不白……」

  「他同我一般,修的是蠱。」

  「別的暫且不論,只論城府心機,此人……」

  陳根生面無表情。

  李蟬砸吧了一下嘴。

  「蠱道講究個九十九死才存一,這叫養蠱。這方天地里,我修蠱他也修蠱。咱們要在這大陣里逆推光陰,他就是最大的變數。」

  陳根生沉默。

  海浪在兩人腳底碎開。

  李蟬乾癟的嘴唇碰了碰,笑道。

  「那地方不受影響,那就是有問題的,根生。」

  陳根生坐於礁石另一側,衣袍讓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你是料定那陳文全已成了氣候?」

  李蟬面朝那輪灰濛泛白的高懸明月,喃喃道。

  「蠱道則,容不得分潤,此番你安不安全不知道,他應該是奔著我而來。」

  「你我是兩個全無根基的異客。他站在此界中央,便是此間的地頭蛇。寫那一行字是提點我,這片地界,他做得了主。」

  「養蠱之人,常憑耐心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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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在局內誰在局外,往往不到收口之時,誰也道不明白。此刻話多無益,等我起陣便知分曉。」

  月色越發偏高,周遭溫度不降反升,熱浪蒸騰。

  白沙村地面升起裊裊微汽。

  李蟬從懷裡摸出兩道舊符籙,拍在身後礁石表面。

  「東南西北四方陶罐,埋得可算踏實?」

  「皆按照你預先說的方寸,不差半寸。」

  「好。」

  李蟬長出一口氣。

  「舊物帶你我以往的前塵,這裡頭摻了真實歷經的光陰。我以此為核,逆轉那假造的曆法。不管此境白玉京藏有多深,陣起之時,便能從底細里撕出一口子。」

  「需要我作甚?」

  「憑你現今那一身修為,鎮住中央,休要讓四周倒流的變化散開。」

  陳根生應聲。

  李蟬取來一隻貓兒趴在頭上,口中念念有詞。

  聽得他體內筋骨發出哀鳴,偏他全無疼苦之相,只將一身氣血噴在礁石符上。

  「起!」

  黑礁石下的沙灘翻轉,東邊迎風口處埋置的竹罐炸裂,泥土飛濺之間,一段斑駁的過往虛影沖天而起。

  緊接著是西邊水底、南邊老樹。

  四道幽光自白沙村三隅合圍而來,直奔陳根生足下。

  慢慢的,沙礫懸浮飄起,脫離了原有的規矩。

  海浪卷著白沫飛速倒退,連帶著那些拍打在礁石上的水花,也反向聚攏成完整的水珠,跌回浪頭,最終退回無邊無際的海平線。

  天穹之上,假月亮極速下墜,從西邊的海面沉入水底。

  緊接著,一輪假太陽自西方跳出,飛速划過天際,隱沒在東方的山頭。

  李蟬眉頭微皺。

  預期中的困難,並沒有到來。

  分明什麼力氣都沒使出。

  日升月落快成了一條條明暗交替的光帶。

  陳根生轉頭看向周遭。

  白沙村裡的茅草屋屋頂,茅草一根根倒飛回山上。

  新建的磚瓦房分解成泥土和窯磚,退回地下。

  老去死去的村民從墳墓里爬出,皮肉豐滿,鬚髮由白轉黑,漸漸變成稚童,最後縮回母體。

  一切都在倒流。

  宏大,浩瀚。

  偏偏,如此驚世駭俗的逆行,順利得離譜。

  李蟬盤腿坐在旁邊的礁石上,那隻三花貓趴在他頭頂,正舔著前爪。

  這兩人一貓,身處於光陰的洪流中,全無變化。

  李蟬瞎了的雙眼面向大海,乾笑道。

  「此境你我所見,不過是一幅被人塗抹的畫卷。尋常人慾要擦去畫中墨跡,自是費力。但我這法子,卻是直接將這畫軸倒著捲起來。」

  陳根生看向天際極速變幻的星辰。

  逆流的速度越來越快。

  一年,兩年,五年。

  版圖在極速變遷。

  大陸四分五裂,重新化作零星的島嶼。

  那些林立的宗門,在一夜間崩塌,又倒退回戰火紛飛的年代。

  陳根生什麼都沒做,只是安靜地站著看。

  百年光陰,轉瞬即逝。

  天穹上的日夜交替突然開始放緩。

  海水倒流的勢頭漸漸平息。

  星辰各歸其位。

  李蟬胸膛起伏,瞎了的雙眼面向大海,眉頭擰起,說道。

  「百年光景,連這一方幻境的皮毛都沒刮破。」

  一大口精血噴出。

  李蟬肉身進一步衰敗。

  「再轉!」

  他厲喝出聲。

  剛剛平息的海面陡然掀起滔天巨浪,倒灌回深海。

  假太陽與假月亮的交替速度再次翻倍。

  到了最後,天幕上徹底分不清白晝與黑夜。

  一團極致的混沌光暈籠罩了整個雲梧界。

  一千年。

  陳根生負手站在礁石旁。

  他什麼力氣都沒有使出。

  依舊只是靜靜看著。

  浩大的變遷就在眼前發生。

  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門大能,好不容易修得的金丹碎裂,真元從七竅噴涌而出,還給天地。

  白髮轉青絲,青絲成稚童。

  再退入虛無。

  連成一片的大陸生生斷裂。

  海水灌進,大片土地沉入海底,無數島嶼倒退回最為蠻荒貧瘠的地貌。

  萬物皆逆。

  一切發生得極其宏大,卻又順利得不可思議。

  太順利了。

  日升月落的混沌光帶在天際掛了很久,終於有了一絲疲態。

  轉速越來越慢。

  海風漸漸恢復了原有的咸腥味,浪花順著原本的方向,再次輕撫過黑礁石。

  雲梧的版圖變回了千年前的舊貌。

  李蟬坐在礁石上,軀體已經近乎透明。

  他大張著嘴,呼吸著周遭的空氣,咳嗽連連。

  「不對勁。」

  「白玉京不插手,算是這幻境本身的死板規矩使然。可這局中不該只有天道阻我。」


  「我原以為,陣起之時,他定會傾盡全力來阻我……」

  「難道我錯怪了他……」

  海風吹過兩人之間。

  陳根生笑了笑。

  「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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