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萬類霜天 打刀
「嗬，起了，這街面上濕漉漉的，見不著塵土，還怪不習慣的。」
「有什麼好的，額昨個半夜睡得好好的，腳下一涼，起來一看床邊都快成水渠了。」
「可別提了，我那棚子差點都叫雨水壓塌了。」
「去年冬天就叫你修，你捨不得那幾個錢，非說還能撐三年。」
「誰能想到咱這能下這麼大的雨…」
被門外的交談聲吵醒的張燁城，來了這河西邊鎮幾天，頭一次起床之後，口鼻沒有乾裂的感覺。
再聽聽門外鎮上人的說法，顯然那符紙的效果頗佳。
因為屋頂有缺損，他身邊的枯草果然濕了些許，不過，這雨基本上是他動手下的，他自然早有預料，昨夜就挪了位置，身子一點沒濕。
倒是老陳，此時整個人幾乎泡在了水中，卻依然睡得安詳至極。
張燁城對此並不奇怪，但他一轉頭，這廟裡別處的景象，便驟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見這破廟中央，破損的地磚微微內陷，漏進來的雨水便在中間積起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就在這積水中，分明混雜了大片的猩紅的液體。
「嘶…」昨夜小翠那裡回傳的詭異畫面帶來的感受還歷歷在目，休息一覺起來的他本來已經放鬆了些許。一看到這副場面，立刻又警覺了起來。
馬上翻身爬起，湊近一看，卻水潭前後，分明還有一條明顯的拖拽痕跡，從廟中的角落，一直延伸向廟外，沿途與他和老陳，都沒有太大關係。
源頭，竟是角落之中，老陳平日裡用來打魚的木桶。
「嗯？」這個發現將張燁城發散出去的思維拉了回來。
他蹲了下去，立刻，就在桶旁看到了半片殘留的斷鱗。再看桶里，現在還裝著半桶染紅了的，帶著魚腥味的水。
「老陳！？」
「嗯？」陳老頭在沾水的枯草之中翻了個身，擤了擤鼻子，卻是一點兒爬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你昨天去打魚了？」
老陳顯然還想再睡，但是被這麼一問，還是開口答道：「呃…去了趟疏勒河。抓了條裸鯉。」
張燁城聽到這話，心中終於確認：「祁連裸鯉嗎…」
天光墟，有個愛養魚的陸大爺，張燁城聽他說過，這是大西北特有的漁產，幾乎全身無鱗，只有鰓和心臟附近，有三四排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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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昨天那個客人，是老陳捕回來的魚！？」張燁城一時震驚不已。
為何逃跑需要大雨，為何燒不掉符紙，為何只能把貼身的寶鱗拿來典當，那客人身上的種種疑問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就那點雨，硬生生跑回幾里外的河裡嗎？它到底是個什麼存在，妖？怪？」
他昨日不知身份的與那其接觸，他便已覺得其故事頗為生猛。如今看來，其背後之事，居然比他所想的還要離譜得多。
張燁城思索著，心情複雜的來到門前。
門檻外已逐漸變回乾裂狀態的黃土地上，果然也殘留著一些殷紅。
「老陳，你的魚…好像跑了。」張燁城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
陳老頭聽到這話，終於把身子從稻草中挪起來了些許，似乎也對此事感到頗為奇怪。
但是很快，他竟又無所謂的躺了回去。
「逃了便逃了吧，你該可惜自己沒口福，我打它回來，原是要煮鍋魚湯與你同喝的。現在…這河西幾時會下雨，如此也要跑，就由他去吧。」
張燁城聞言，莫名覺得這個看似尋常的老頭也變得有些陌生。
不過轉過頭來，日頭越發的毒辣，夜雨帶來的痕跡又被烤乾了幾分。
張燁城便也沒再多想。
生意已經了結，今日他還有別的事要做呢。
………………
張燁城的眼前，是一家門臉不過兩丈來寬臨街小鋪，沒有像樣的招牌，只在燻黑的門板上釘著一枚鐵犁鏵，風一吹就鐺鐺作響。
鋪子裡，土坯和碎石砌成的煉鐵爐，爐膛里舖滿了黑炭，燒紅著鐵胚，時有青煙冒出。此外的陳設，便只有兩方鐵砧，幾把鐵鉗，還有大小不一的鐵錘。
顯然這是個鐵匠鋪。
「咔…」剛走入其中一步，地面上，鐵屑碎炭、爐渣和打落的氧化皮，便發出細碎的脆響。
「師傅…」他剛要開口。
卻不想，裡頭一個個光著膀子的壯碩師傅，正好就在此時，從爐子裡撈起了一塊燒得通紅的條狀熟鐵。
聽到了他的話，看了看他，卻是沒停下動作。「鐺鐺鐺！」幾個大漢，卯足了勁，拎起大小錘子就開始敲。
張燁城的聽力已超常人，當時便微微耳鳴：「嘶…」
幸好，蹲在爐旁，捏皮囊鼓風燒火的徒弟這時閒了下來，便將他拉出了門外，又走遠了些。
「不好意思了客官，我師傅他們一直如此。說是鍛鐵運氣，準備好了就必須開始，不能隨便泄掉，所以一時半會兒閒不下來。有事您跟我說就是了。」
時至今日，有人跟張燁城說這個世界的某個行當有什麼不能破的規矩，他只會覺得十分正常。
他要做的事兒也不一定就得找老師傅，也就無所謂了。
這店裡的徒弟，比張燁城小點，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講話沒什麼口音，身子骨並不壯，個子倒是還算高，樣貌平平無奇。
不尋常的是，張燁城打量了他兩眼，昨夜看到的信息，忽然便在腦中浮現：
「鼻樑高聳，鼻頭圓大，鼻孔深藏，其人必氣息悠長，超出尋常人遠甚…獅鼻，丙中根骨。」
昨晚，燒掉符紙之後，他又回到質命行里探索了一番。
那本兒追償錄他此時還沒法翻動，存契錄，卻是已經回歸了按位階與類型排列的完全狀態。他便好生翻閱了一下。
畢竟雖然成為掌柜八字還沒一撇，可也得熟悉熟悉業務，何況這些當物，自然也是他了解這個世界的一個媒介。
就像眼前被他認了出來的這個根骨，就是在當物中看到的。
他昨晚便想到，身體根骨不同於手藝或者氣運之類平時未必會展示出來的東西，只要知識夠紮實就能一眼認出，同時透露出的信息又十分重要，因此就著重的看了看。
只是他也沒想到，真的這麼快就能派上用場。
當然，眼前這人畢竟只是個鐵匠鋪的小哥，知曉了這一點，似乎也意義不大，頂多算鞏固知識。
「想請你們打把刀，你看看這材料還能不能用。」張燁城想起了正事，從口袋裡，掏出了個用幾層破布裹著的東西。
解開布條，其中是那把之前被他砍廢了，卷刃豁口的菜刀，
昨日為了拜師範叔，他把手頭剛拿到的錢銀補償大半都給了出去，但是范叔確實也不差事兒，教手藝教奇技，連帶這把殘刀也乾脆送給了他。
別看殘了，就論材料，好歹也是一斤多的炒鋼，能值近百文，與他給的拜師敬茶錢相差無幾了。
經過前幾日的事，他現在對防身看得很重，另外也方便學手藝，他自然得打把刀來。而有這把殘刀在，需要花的錢就會大大減少。
「這…怎麼用的。」這菜刀古怪的狀態讓小哥十分疑惑的嘀咕了一聲，但他總歸沒有多問，只是端詳了一下，然後掂了掂，敲了一下：
「材料還是不錯的，就是缺損不少，還沾了血，有些部分應該廢掉了，可能沒法打的跟原樣差不多大。」
張燁城無所謂的搖頭：「還能用就行，至於損耗，幫我打成帶尖兒的切刀就是了。」
「得，這個樣子，要怎麼打基本都是重鍛。不過不費工夫，半日應該就可以搞定，工錢約末三四十文吧。」
張燁城於是拿出了一小串銅錢作為定錢：「麻煩幫我找個老師傅來做，鍛結實點，再細磨一下。屆時工錢我可以再加些。」
「得咧。」
「有什麼好的，額昨個半夜睡得好好的，腳下一涼，起來一看床邊都快成水渠了。」
「可別提了，我那棚子差點都叫雨水壓塌了。」
「去年冬天就叫你修，你捨不得那幾個錢，非說還能撐三年。」
「誰能想到咱這能下這麼大的雨…」
被門外的交談聲吵醒的張燁城，來了這河西邊鎮幾天，頭一次起床之後，口鼻沒有乾裂的感覺。
再聽聽門外鎮上人的說法，顯然那符紙的效果頗佳。
因為屋頂有缺損，他身邊的枯草果然濕了些許，不過，這雨基本上是他動手下的，他自然早有預料，昨夜就挪了位置，身子一點沒濕。
倒是老陳，此時整個人幾乎泡在了水中，卻依然睡得安詳至極。
張燁城對此並不奇怪，但他一轉頭，這廟裡別處的景象，便驟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見這破廟中央，破損的地磚微微內陷，漏進來的雨水便在中間積起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就在這積水中，分明混雜了大片的猩紅的液體。
「嘶…」昨夜小翠那裡回傳的詭異畫面帶來的感受還歷歷在目，休息一覺起來的他本來已經放鬆了些許。一看到這副場面，立刻又警覺了起來。
馬上翻身爬起，湊近一看，卻水潭前後，分明還有一條明顯的拖拽痕跡，從廟中的角落，一直延伸向廟外，沿途與他和老陳，都沒有太大關係。
源頭，竟是角落之中，老陳平日裡用來打魚的木桶。
「嗯？」這個發現將張燁城發散出去的思維拉了回來。
他蹲了下去，立刻，就在桶旁看到了半片殘留的斷鱗。再看桶里，現在還裝著半桶染紅了的，帶著魚腥味的水。
「老陳！？」
「嗯？」陳老頭在沾水的枯草之中翻了個身，擤了擤鼻子，卻是一點兒爬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你昨天去打魚了？」
老陳顯然還想再睡，但是被這麼一問，還是開口答道：「呃…去了趟疏勒河。抓了條裸鯉。」
張燁城聽到這話，心中終於確認：「祁連裸鯉嗎…」
天光墟，有個愛養魚的陸大爺，張燁城聽他說過，這是大西北特有的漁產，幾乎全身無鱗，只有鰓和心臟附近，有三四排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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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昨天那個客人，是老陳捕回來的魚！？」張燁城一時震驚不已。
為何逃跑需要大雨，為何燒不掉符紙，為何只能把貼身的寶鱗拿來典當，那客人身上的種種疑問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就那點雨，硬生生跑回幾里外的河裡嗎？它到底是個什麼存在，妖？怪？」
他昨日不知身份的與那其接觸，他便已覺得其故事頗為生猛。如今看來，其背後之事，居然比他所想的還要離譜得多。
張燁城思索著，心情複雜的來到門前。
門檻外已逐漸變回乾裂狀態的黃土地上，果然也殘留著一些殷紅。
「老陳，你的魚…好像跑了。」張燁城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
陳老頭聽到這話，終於把身子從稻草中挪起來了些許，似乎也對此事感到頗為奇怪。
但是很快，他竟又無所謂的躺了回去。
「逃了便逃了吧，你該可惜自己沒口福，我打它回來，原是要煮鍋魚湯與你同喝的。現在…這河西幾時會下雨，如此也要跑，就由他去吧。」
張燁城聞言，莫名覺得這個看似尋常的老頭也變得有些陌生。
不過轉過頭來，日頭越發的毒辣，夜雨帶來的痕跡又被烤乾了幾分。
張燁城便也沒再多想。
生意已經了結，今日他還有別的事要做呢。
………………
張燁城的眼前，是一家門臉不過兩丈來寬臨街小鋪，沒有像樣的招牌，只在燻黑的門板上釘著一枚鐵犁鏵，風一吹就鐺鐺作響。
鋪子裡，土坯和碎石砌成的煉鐵爐，爐膛里舖滿了黑炭，燒紅著鐵胚，時有青煙冒出。此外的陳設，便只有兩方鐵砧，幾把鐵鉗，還有大小不一的鐵錘。
顯然這是個鐵匠鋪。
「咔…」剛走入其中一步，地面上，鐵屑碎炭、爐渣和打落的氧化皮，便發出細碎的脆響。
「師傅…」他剛要開口。
卻不想，裡頭一個個光著膀子的壯碩師傅，正好就在此時，從爐子裡撈起了一塊燒得通紅的條狀熟鐵。
聽到了他的話，看了看他，卻是沒停下動作。「鐺鐺鐺！」幾個大漢，卯足了勁，拎起大小錘子就開始敲。
張燁城的聽力已超常人，當時便微微耳鳴：「嘶…」
幸好，蹲在爐旁，捏皮囊鼓風燒火的徒弟這時閒了下來，便將他拉出了門外，又走遠了些。
「不好意思了客官，我師傅他們一直如此。說是鍛鐵運氣，準備好了就必須開始，不能隨便泄掉，所以一時半會兒閒不下來。有事您跟我說就是了。」
時至今日，有人跟張燁城說這個世界的某個行當有什麼不能破的規矩，他只會覺得十分正常。
他要做的事兒也不一定就得找老師傅，也就無所謂了。
這店裡的徒弟，比張燁城小點，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講話沒什麼口音，身子骨並不壯，個子倒是還算高，樣貌平平無奇。
不尋常的是，張燁城打量了他兩眼，昨夜看到的信息，忽然便在腦中浮現：
「鼻樑高聳，鼻頭圓大，鼻孔深藏，其人必氣息悠長，超出尋常人遠甚…獅鼻，丙中根骨。」
昨晚，燒掉符紙之後，他又回到質命行里探索了一番。
那本兒追償錄他此時還沒法翻動，存契錄，卻是已經回歸了按位階與類型排列的完全狀態。他便好生翻閱了一下。
畢竟雖然成為掌柜八字還沒一撇，可也得熟悉熟悉業務，何況這些當物，自然也是他了解這個世界的一個媒介。
就像眼前被他認了出來的這個根骨，就是在當物中看到的。
他昨晚便想到，身體根骨不同於手藝或者氣運之類平時未必會展示出來的東西，只要知識夠紮實就能一眼認出，同時透露出的信息又十分重要，因此就著重的看了看。
只是他也沒想到，真的這麼快就能派上用場。
當然，眼前這人畢竟只是個鐵匠鋪的小哥，知曉了這一點，似乎也意義不大，頂多算鞏固知識。
「想請你們打把刀，你看看這材料還能不能用。」張燁城想起了正事，從口袋裡，掏出了個用幾層破布裹著的東西。
解開布條，其中是那把之前被他砍廢了，卷刃豁口的菜刀，
昨日為了拜師範叔，他把手頭剛拿到的錢銀補償大半都給了出去，但是范叔確實也不差事兒，教手藝教奇技，連帶這把殘刀也乾脆送給了他。
別看殘了，就論材料，好歹也是一斤多的炒鋼，能值近百文，與他給的拜師敬茶錢相差無幾了。
經過前幾日的事，他現在對防身看得很重，另外也方便學手藝，他自然得打把刀來。而有這把殘刀在，需要花的錢就會大大減少。
「這…怎麼用的。」這菜刀古怪的狀態讓小哥十分疑惑的嘀咕了一聲，但他總歸沒有多問，只是端詳了一下，然後掂了掂，敲了一下：
「材料還是不錯的，就是缺損不少，還沾了血，有些部分應該廢掉了，可能沒法打的跟原樣差不多大。」
張燁城無所謂的搖頭：「還能用就行，至於損耗，幫我打成帶尖兒的切刀就是了。」
「得，這個樣子，要怎麼打基本都是重鍛。不過不費工夫，半日應該就可以搞定，工錢約末三四十文吧。」
張燁城於是拿出了一小串銅錢作為定錢：「麻煩幫我找個老師傅來做，鍛結實點，再細磨一下。屆時工錢我可以再加些。」
「得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