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旅人與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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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德蒙嘗試閉上眼睛,只憑藉路徑直覺判斷船隻狀態。

  確認來處、辨別方向、尋找下一個落腳點,這也是旅途的一部分。

  腳下的甲板正在輕微起伏,海風保持著相對固定的角度。他能感覺到船尾拖出的航跡正在迅速淡去,不像陸地道路那樣長久保留,因此航行者必須不斷確認自己的位置。

  一些與旅者之途相關的理解隨之浮現,埃德蒙將這段感受記在心裡。

  旅者之途帶來的另一種變化也開始逐漸顯現。

  他仍然能清楚地回憶莊園、托馬斯和麗貝卡,記憶甚至因為開啟術的影響變得更加清晰。然而離開時產生的遺憾正在異常迅速地減輕,依附於記憶上的情感卻在被距離不斷磨薄。

  他意識到這種變化與其說是灑脫,更接近旅者之途自然產生的影響。它讓修行者習慣離開,迅速適應陌生環境,並減少過去對自己的牽制。

  如果繼續走下去,這種影響是否會逐漸增強?

  某位高階旅者會不會清楚記得自己去過的每一處地方,卻已經不再對任何地方產生眷戀?

  埃德蒙無法得出答案,只能從口袋中取出一本袖珍記事簿,在其中寫下幾個名字。

  萊恩·霍爾、麗貝卡·揚、托馬斯、法瑞安·馬德蘭的寶藏、文抄公計劃、遊戲公司.....還有將雅各布送去見淵潛父神的中期計劃。

  最後一項讓埃德蒙感覺安心了不少。至少從目前來看,旅者之途還沒有強大到足以磨滅一個人應有的報復心。

  他決定每隔一段時間主動回憶這些人、承諾和沒有完成的事情。

  下午接近結束時,埃德蒙在船尾遇見了阿爾伯特·莫羅船長。


  此前與報關員諾拉的談話中她提到,莫羅船長在維里迪亞與普利希尼之間往返多年,對裂心海西北部航線相當熟悉。

  埃德蒙在對方經過時以乘客身份點頭致意,莫羅同樣回以禮節,但目光在他的面孔上多停留了片刻,大概也對護照上的三十五歲抱有一點私人看法。

  傍晚時分,海面逐漸轉暗,甲板上的乘客陸續返回船艙。

  埃德蒙仍然留在外面,與一名正在整理纜繩的老水手交談。這位老水手聽說阿德里安·科爾從事船舶設備生意後,便開始抱怨灰燕號上那些早該更換的電氣線路。

  「只要莫羅船長還能讓它按時抵港,公司就不會捨得換船。」老水手把最後一圈纜繩壓好,「這條船跟著他跑了十幾年,比不少年輕水手都可靠。」

  埃德蒙撓了撓下巴:「聽起來這條航線並不太平。」

  「多數時候很太平,真正出事時卻能讓人把一輩子的祈禱詞全念出來。我在裂心海西部航線幹了二十多年,見過怪事的數量比不上港口酒館裡的一周說出的故事,但也比報紙願意承認的多得多。」

  老水手說到這裡,抬手指向已經沉入夜色的東北方向。

  「灰燕號後面會經過幾片容易起霧的海域。正常海霧沒有什麼可怕,但麻煩的是有些霧不太正常,『我們』對此有一套玩笑的說法。」

  埃德蒙適時詢問:「具體是什麼說法?」

  「霧裡出現燈塔時,不要相信燈塔,可以相信羅盤。羅盤開始失靈時,不要相信羅盤,只能勇敢地相信自己。」

  「最後一條聽起來不太可靠。」

  「所以,那是一套玩笑。真到了羅盤都不可靠的時候,大多數人連朝哪邊跑都不知道。」

  埃德蒙又問起那些燈塔是否屬於附近沿岸港口,老水手卻慢慢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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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燈塔會出現在海圖上根本不存在港口的方向,會有人聽從燈光轉向後撞上暗礁。也有船拒絕靠近,在霧裡撐過幾個小時後順利脫身。」

  「灰燕號以前遇見過類似情況?」

  「遇見過兩次。第一次我只是聽說,第二次大概在七年前,那時候莫羅船長提前發現海水顏色不對,帶著我們繞開了霧區。他熟悉這條航線,通常不會讓灰燕號輕易靠近那些地方...」

  愉快的聊天后,埃德蒙向老水手道謝,隨後返回客艙。

  晚餐結束了大概兩個小時,船艙里逐漸安靜下來。在發動機和海浪的聲音中,埃德蒙複習了一遍身份資料,隨後熄滅桌燈,躺上那張隨著輪船起伏輕微晃動的窄床。

  不知過去多久,一道低沉的鐘響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聲音持續時間很短,沉悶的餘韻卻沿船體傳入客艙。

  埃德蒙睜開眼睛,摸到床邊的懷表,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午夜。

  這個時候敲鐘是有什麼通知警報嗎?

  等了片刻也沒等來第二聲鐘聲,埃德蒙取出偽裝成機械聽診器的聽潮石,貼在客艙外壁上。聽潮石立即放大了鋼板內部傳來的聲音。

  聲音層層疊疊,構成灰燕號正常航行時的背景。

  埃德蒙閉上眼睛,嘗試從那些被放大的響動中分辨異常。聽潮石帶來的副作用開始顯現,過分豐富的聲音不斷搶奪注意力,令他很難長時間集中精神。

  就在他準備收起聽診器時,一絲微弱的餘韻從機械噪聲下方浮現。

  它沿著鋼板接縫與金屬骨架傳來,中間經過了多個艙室,已經無法判斷最初響起時的音量。

  那道鐘聲確實存在。聲音大致來自船艉下層,接近後部貨艙與船員艙室的區域。

  埃德蒙把聽頭換到另一側艙壁,又沿著走廊移動了幾步,試圖進一步確定方位。

  然而鐘聲只響了一次,此後再無動靜。聽潮石能夠放大聲音,卻無法僅憑短暫餘韻準確確定源頭。

  埃德蒙沉吟片刻,知道自己也不可能因為一次模糊鐘聲大動干戈。

  他最後只是將鐘聲出現的時間和大致方向記下,再次躺下卻始終沒有完全睡熟。

  第二天早上,餐廳里的值班船員沒有提起鐘聲。莫羅船長照常檢查航行記錄,幾名老水手也在討論今日風向與鍋爐耗煤。

  仿佛昨夜只有埃德蒙一人聽見了那聲來自船殼深處的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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