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卷海尋路,十七舊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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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8章 卷海尋路,十七舊紙

  翌日。

  掌案司吏剛抱起三倉副卷,準備送回卷架,身後便傳來葉霄的聲音。

  「等等。」

  司吏腳步一停。

  葉霄從案後擡頭:「把本司可閱的總案目拿來。」

  掌案司吏愣了一下:「只看第四處?」

  「都看。」

  葉霄將手邊那冊已經合上的三倉卷推開。

  「第四處能調的,直接調。」

  「別處正在主辦的,不動原卷,只看案目和可閱進展。舊案有新報,也列上。」

  司吏應了一聲,目光在葉霄面前那幾冊舊卷上停了一下。  他沒多問,抱著卷轉身去了總值房。

  不到半個時辰,幾冊厚薄不一的案目便送進值房。

  宗師傷人。

  跨城追緝。

  禁物失竊。

  官倉爭議。

  地下工程失人……

  案名看著一個比一個大。

  葉霄卻沒有按輕重翻。

  他只看一件事。

  查到哪了。

  凡牽涉地下、陣禁、官倉、舊封、地基和特殊工程的,都被他單獨記下卷號。  半張紙很快寫滿。

  能直接調的卷陸續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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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碰原卷的,就先看進展。

  第一宗牽涉宗師,可兇器早已出了王城。

  劃掉。

  第二宗掛著官倉二字,爭的卻只是倉外陣材交割,帳、人、物全在地面。

  也劃掉。

  一冊。

  又一冊。

  紙上的卷號越來越少。

  午後。

  周放端著熱水進來時,正看見葉霄把一冊地下工案重新丟進退卷那一摞。  他換下冷水,掃了一眼滿桌地下圖:「這幾天調的,都是地下、舊封這一路?」

  葉霄沒擡頭:「先看看有沒有能繼續往下查的。」

  周放嘖了一聲。

  「聽著就不像好找的。」

  葉霄翻到最後一宗舊渠異響卷:「所以才找。」

  他合上卷,起身去了陣房。

  馮定川正在核一段舊封紋。

  陣尺壓著拓圖,趙聞溪蹲在旁邊記數。

  見葉霄進門,馮定川先看他手裡的卷。

  「三倉又出問題了?」

  「三倉結了。」

  葉霄把舊渠卷壓到桌上:「問個規矩。」  馮定川放下陣尺:「說。」


  馮定川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他沒立刻答。

  片刻後,才把手邊方位圖捲起。

  「兩種。」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種,脈本身出了事。」

  「外脈受損、官陣失常,或者有人碰了不該碰的地方。這樣的事不用你找,護脈自己先動。」

  葉霄問:「另一種?」

  「原本不涉脈。」

  馮定川拿陣尺點了點舊渠卷。  「就拿這個說。」

  「起初只是地下有異響。你查聲音,查井道,查是不是有人私挖。」

  「查著查著,真挖到現行脈路了——」

  他手中的陣尺往下一壓。

  「那事情就變了。」

  「該添案由添案由,該補簽補簽。」

  葉霄聽明白了。

  「前提是,案子真查到了那裡。」

  「當然。」

  馮定川看著他:「官倉建在地下,不等於它就是脈務。」

  「哪怕裡面死了人,只要沒碰到現行脈路,也不會憑空多出一張脈務簽。」

  葉霄點頭。  這話清楚。

  接下來幾日,他確實找過。

  舊渠夜裡傳出敲石聲。

  葉霄帶人下去聽了兩輪。

  第一輪聽著真像有人隔牆一下一下敲。

  第二輪把上游閘板提高半尺,那聲音頓時換了調。

  最後扒開舊磚一看——兩段空腔。

  流水撞進去,回聲沿磚壁傳出去,硬是把一條普通舊渠敲出了幾分鬧鬼的氣氛。

  周放站在渠口,看著底下的人搬磚:「白跑?」

  葉霄從下面上來,拍掉袖口水珠:「至少以後夜裡少一個鬼。」

  周放差點笑出來。

  廢井那邊也一樣。  怪味冒了幾個月。

  結果起出來幾根埋爛的舊木,木心都腐透了,被地下潮熱一蒸,臭氣順井縫往上返。

  最像樣的一處,是城西舊宅。

  地下真有官陣殘紋。

  葉霄與馮定川都親自跑了一趟。

  最後卻從改街舊檔里翻出對應契頁。

  前一輪擴街留下的舊陣腳。

  沒拆乾淨。

  氣路早斷了。

  一條。

  兩條。

  三條。  都有問題。

  也都不是也行要找的問題。

  ……

  數日後下午。

  最後一張驗頁送回來。

  葉霄拿起筆,把調捲紙上最後一個卷號劃掉。

  墨跡拖出一道長線。

  他看了兩息。

  這段時間他已確認。

  目前鎮城司手裡,沒有一宗案能把他送到那道門前。

  掌案司吏過來收卷。

  第三冊剛抱起來,一張夾在工程舊圖裡的薄紙滑出半截。  啪。

  掉在桌沿。

  幾枚朱字恰好露出來。

  傷後離役。

  葉霄伸手按住紙邊。

  「這一頁留下。」

  掌案司吏停住。

  葉霄抽出附頁,往前翻了兩張。

  原案本身不大。

  城渠施工時,一名武者與役工起了衝突,旁邊工程有人受傷,後來被承役行接走。

  主案早結了。

  這張離役材料,是事後補進來的。  葉霄看了片刻。

  「上午那宗地基爭執卷,再拿來。」

  卷還沒入庫。

  很快重新擡上桌。

  第二張離役頁被翻了出來。

  半個時辰後,一宗舊工場失蹤轉存卷里,又找到第三張。

  葉霄將三張紙鋪開。

  三個坊。

  三處工程。

  三個經手案房。

  承役方那一欄,卻是同一個名字。

  廣源。  掌案司吏俯身看了一會兒:「同一家總行,用一套文式,不奇怪。」

  「我知道。」

  葉霄沒有看格式。

  他往前翻。

  第一份——傷者自行離役。

  可家屬次月還在報案找人。

  第二份——重傷擡走後的第二天,人已經「自願離役」。

  第三份——賠付結清。

  領受一欄卻空著。

  掌案司吏的神色也慢慢收了起來。

  葉霄把三份放到一起。

  「單拿一份,都能解釋。」  漏頁。

  代辦。

  錯日。

  官面材料里,這些東西哪個都不稀奇。

  「先找原憑。」

  葉霄道:「解釋得通的,全剔掉。」

  這一查,牽出來的材料反而越來越多。

  廣源承官倉、修城渠,也接世家大宅和陣材運輸。

  歷年的工傷、傷賠、失蹤、涉武衝突,散在不同卷宗末尾,以前根本沒人會把它們併到一處看。

  第四處重新把這些附頁抽出來。

  領銀原憑齊全的退回去,傷者後來親自辦過退籍的剔掉;日期雖然有錯,但前後材料能夠接上的,同樣划去。

  三份變成七份。  七份又變成十一份。

  入夜以後,值房的燈還亮著。

  周放端著幾碗面進來時,長案上已經鋪滿發黃的舊紙。

  他找了半天地方,才勉強騰出一角。

  「這些原本全不是一宗案?」

  掌案司吏翻了一頁:「這兩份隔了兩年,名字還差一個字,工籍號卻是同一個。」

  他苦笑了一下。

  「平時誰會把它們放一起?」

  許成安坐到另一邊,隨手抽起一份:「這一份?」

  葉霄指了指前後日期。

  「六日前還雙足難立。」

  「六日後,離役頁寫他能親自去案房辦手續。」  許成安眉頭一挑。

  葉霄把卷推過去:「補中間醫錄。能解釋,就退。」

  「明白。」

  能解釋的繼續退。

  重複的繼續並。

  深夜過後,長案終於空下一塊。

  剩下十七份。

  十七個名字。

  最上面那張已經泛黃,紙角磨得起毛。

  案結日期旁,還留著家屬後來補報的一行字。

  請再查其去處。

  值房安靜了一會兒。  案角另一邊,還壓著幾宗新的地下工程卷。

  那才是葉霄這幾日真正想找的東西。

  最上面那冊,頁角還夾著他下午留下的紙簽。

  掌案司吏看了一眼那幾冊,又看向桌上的十七份舊紙。

  「這些跟您找的地下案沒關係。」

  他說得很輕。

  「真往舊帳里翻,也不會只費半天。」

  葉霄沒有說話。

  燈火落在兩邊。

  一邊,是他一路追到這裡,真正想找的路。

  另一邊,是十七個被壓在不同卷尾的人名。

  片刻後,葉霄伸手抽掉那枚紙簽。  將地下卷合上。

  推到一旁。

  再把十七份舊紙拉到自己面前。

  「我知道。」

  「先查這些。」

  ……

  次日一早。

  三份矛盾最硬的材料擺上長案。

  第一份,盧貴。

  卷上寫他親自去廣源案房辦理離役。

  同一時段,醫舍卻記著——四肢固定,正在換骨夾。

  第二份,田順。  三個月前離役。

  隨後離城。

  可第四處目前能查到的幾處出城記錄里,沒有這個人。

  周放問:「先查換名?」

  「查。」

  葉霄指了下那一欄。

  「但出城冊不全。這一條只記疑點,不能當結果。」

  第三份,陶成山。

  工程方帳上,八十兩傷殘銀已經交給廣源代發。

  可他妻子後來連續追了半年。

  一文未領。

  葉霄抽起這一份。  「前兩宗分人去核。」

  他起身。

  「周放,跟我走一趟。」

  「是。」

  ……

  午前。

  兩匹馬停在南城一片工匠坊外。

  街邊有人刨木,木花卷進竹筐。

  對門有人磨石,石漿順槽往下淌。

  幾個工頭蹲在檐下吃東西,嘴裡罵的是料價,算的是工錢,催的是明日工期。

  陶家就在石鋪後面的窄巷。

  屋前晾著洗淨的短衣。  檐下掛著墨斗和線墜。

  門邊矮木箱裡,刨子、鑿子分格放好,沾過水的鐵件全擦過油。

  葉霄敲門。

  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

  她先看見葉霄腰間的刀。

  再看見鎮城司官服。

  臉色一下變了。

  門下意識往回合。

  葉霄沒有伸手擋。

  只站在門外。

  「第四處,來核一份舊卷。」

  門縫停在一掌寬。  聽見「第四處」三個字,女人的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門卻仍只開著那一掌寬。

  葉霄取出陶成山的傷錄,露出姓名和右下角那枚補報指印。

  「陶成山。」

  「去年城渠石槽坍塌傷了腿。」

  「是你丈夫?」

  女人盯住那枚補報指印。

  握著門閂的手慢慢收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頭。

  「他沒有跑。」

  聲音不大。

  卻快得像怕慢一息,這句話又會被誰堵回去。  葉霄沒說話。

  女人又道:

  「工具都還在。」

  「我也在。」

  「孩子也在。」

  她眼眶有些紅,卻硬是沒低頭。

  「他回家的路,閉著眼都認得。」

  門終於完全打開。

  「二位……」

  她側開身。

  「進來吧。」

  屋子不寬。  卻收拾得利落。

  角尺、墨斗、鑿子都在牆上,鐵件上過油。桌腳有點不平,下面墊著一塊削得方方正正的薄木。

  女人姓何。

  她剛把兩隻碗放上桌。

  周放已經取出隨案冊。

  「葉副使,我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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