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一城百桌,半壁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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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1章 一城百桌,半壁天下

  長廊上,兩名抱卷司吏迎面而來。

  其中一人看見孟副使,正要行禮,目光掃過葉霄手中尚未收起的薦牌,在那方新落的暗赤司印上停了一瞬。

  兩人隨即側身讓路。

  葉霄繼續往外。

  沿廊走到第三進內門前。

  來時,是孟副使領著他進去。

  如今葉霄取出青黑薦牌,壓進門側驗槽。

  嗡。

  背面的副使司印亮起。

  守門司衛掃過印紋,側身讓開:「葉副使。」

  咔。

  內門開啟。

  葉霄取回薦牌。

  來時。

  他跟著人進。

  如今。

  門認他的印。

  廊下等候核任的人還在。

  先前那名地方司武者正好抬頭。

  他看見開啟的內門,又看見葉霄手裡的青黑薦牌,原本搭在過道邊的腿往裡收了收。

  讓出主道。

  葉霄從幾人面前走過。

  走出第二進,孟副使沒有往值房去,反而拐向西側長廊:「第一次在王城本司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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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值房還在給你落席。」

  孟副使抬了抬下巴:「正好,先認幾扇門。」

  葉霄看向他。

  孟副使道:「不是照顧新人。」

  「人是我核進來的。你手裡的卷真敲錯了門,最後退回來收爛攤子的,多半還是我。」

  他轉身往高廊走:「我不喜歡替人收爛攤子。」

  葉霄跟上:「門還能敲錯?」

  「當然。」

  孟副使頭也沒回:「同一宗案。」

  「門敲錯了,是你站在人家門外解釋為什麼來。」

  「門敲對了他停下腳步。

  長廊盡頭,整整一面高牆從廊柱後顯出來。

  一張巨大的王城圖鋪滿牆面。

  孟副使抬手:「對方先問你的卷帶齊沒有。」

  葉霄走近。

  街、坊、河、橋,全在圖上。

  這些只是最底下一層。

  真正醒目的,是密密麻麻的銅釘、木牌與細線。

  宮城。

  王府。

  諸司。

  宗門行院。

  書院。

  寺觀。

  世家大宅。

  商區。

  倉區。

  外役區。

  還有些地方只壓著黑圈、朱釘和灰線,連名字都省了。

  葉霄進王城以後看過不少輿圖。

  那些圖告訴他的,是路怎麼走。

  眼前這一張不同。

  孟副使指節輕輕敲在牆上:「普通輿圖畫街、坊、門、橋。」

  「本司這張「畫誰坐在哪張桌上。」

  他第一指落向王城正中。

  那根沾著淡墨的食指,正落在一圈深色宮牆之內。

  「先認第一張。」

  「宮城。」

  禁道、司署、王府層層疊疊。

  越往裡,圖上的細標反而越少。

  孟副使道:「王朝最大的一張桌。」

  「皇族、禁衛、諸司、王府,很多命令和身份都從這裡往外走。」

  葉霄看了片刻:「鎮城司的卷能進去?」

  「卷能遞。」

  孟副使答得很快:「人能不能進,進哪道門,看案級,也看請簽。」

  他偏頭看了葉霄一眼:「所以別拿半頁傳聞,帶二十個司衛跑宮門口貼封條。」

  葉霄問:「真貼了呢?」

  「宮門先扣你。」

  「本司再派人過去領。」

  葉霄點頭:「明白。」

  孟副使看了他兩息:「你剛才是不是認真算了一下,什麼案級才能貼?」

  「我要知道邊在哪。」

  孟副使左眉尾那道淺痕輕輕動了一下:「行。」

  「至少以後真捅出事,你不會告訴我沒人教過。」

  那根帶著淡墨的手指往北移去。

  大片白牆黑瓦落在指下。

  「白鹿學宮。」

  葉霄看見名字:「顧清章?」

  「他是儒門的人。」

  孟副使道:「但一個顧清章,不是整個儒門。」

  「白鹿學宮,坐的是儒門在王城的一張大桌。」


  「真正難纏的,也從來不只是拳頭。」

  他的指尖沿學宮外圍一道白線划過:「一道令有沒有名分。」

  「一宗案有沒有越界。」

  「你做的到底叫護民、濫權,還是山門壓城。」

  「真掰起來,能從卷首跟你掰到卷尾。」

  葉霄問:「有證呢?」

  「那最好。」

  孟副使笑了一聲:「跟真喜歡講規矩的人打交道,有證反而省事。」

  「沒證,就先把卷寫明白。」

  他掃了眼葉霄剛落下不久的副使印:「別拿著新印去跟人講感覺。」

  白鹿學宮外,兩道細線繼續向外。

  一條穿過臨街高閣。

  一條沿著水岸落進另一座高樓。

  孟副使指尖順勢往外:「這一帶一起記。」

  「文津看名,鳴玉看人。」

  「文津閣里多的是書生、畫師、詞客,還有那些剛進王城,恨不得明天就讓半座城知道自己名字的人。」

  「鳴玉樓更直接。」

  「誰跟誰同桌,誰給誰斟過一杯酒,有時候比席間真正說了什麼傳得都快。」

  手指順著北城繼續一滑。

  大片會館壓在外圍。

  「萬方館。」

  「外州商隊、外地武者、小宗門入城辦事,沒自家院子的,多半先在那裡落腳。」

  「以後查一個剛進王城不久的外地人,先翻落腳卷。」

  孟副使的手已經轉向西城。

  大覺寺。

  葉霄道:「照寂。」

  孟副使側過臉:「也見過?」

  「見過。」

  孟副使沒再問,手指往東一移。

  清微觀。

  葉霄道:「林歸舟。」

  這一次,孟副使的手真停了。

  他先看白鹿,再看大覺,最後回頭看葉霄:「儒、佛、道,這三家的你都見過?」

  「見過。」

  孟副使沉默一息,笑了:「行。」

  「那這三家的門,我就不從認人開始教了。」

  他重新轉回地圖:「大覺寺有僧籍、寺產、戒院,也有鎮邪之地。」

  「真查進寺里,第一件事不是聽他經念得熟不熟。」

  葉霄眉頭微動:「核僧籍?」

  「對。」

  孟副使道:「去年抓了十幾個假的。」

  「騙香火的,躲仇的,藏贓的。」

  「還有一個混進去半年,只為偷寺庫。」

  葉霄點頭。

  孟副使那根帶墨的手指又敲了敲清微觀周圍密集的舊陣標記:「這裡更麻煩。」

  「王城年頭久,舊陣、古井、祭壇、古陣門一層壓一層,很多地方都留過道門的手。」

  「碰上來歷不清的舊陣,先翻舊契。」

  「別第一刀就劈。」

  葉霄問:「劈錯呢?」

  孟副使看著他:「你不是會陣?」

  「會。」

  「那還好。」

  葉霄轉過頭。

  孟副使嘴角一揚:「開玩笑。」

  「會修,也得賠。」

  葉霄重新看向三處門庭。

  白鹿。

  大覺。

  清微。

  隔著大半座王城,圖上的線卻從各自門下伸出去。

  往宮城。

  往世家。

  往商區。

  也往幾處黑圈。

  葉霄問:「魔門?」

  孟副使抬手點向那些黑圈:「圖上沒有。」

  「真敢在王城正街掛塊魔門王城行院的匾,本司當天就去拆。」

  「難辦的是,他們從來不掛名字。」

  他的指尖從幾處黑圈邊緣掠過:「商鋪的皮,灰市的門,邪教的殼,甚至一棟從外面看比誰都乾淨的宅子,都可能藏人。」

  「儒、佛、道有門。」

  「他們專找門縫。」

  葉霄的視線在那些黑圈上停了一息。

  孟副使已經往下走。

  幾座占地極大的宅邸落進視野。

  「世家。」

  孟副使先點崔氏:「這個不用講?」

  「不用。」

  「顧氏。」

  「你現在住的地方。」

  再下一處。

  「杜氏。」

  「老刑名門第。」

  「族裡穿本司司袍的人未必多,可王城許多舊案、律契、刑名爭議往前翻,經常能翻到杜家人留下的名字。」

  葉霄看著幾座大宅:「王城這些老族,年頭都這麼久?」

  孟副使笑了:「敢說自己傳了千年的不少。」

  「真有一千年,還是九百多年自己往上補個整數,本司不替他們修族譜。」

  他的手從幾座大宅間划過。

  一根細線牽出去,又分成數根。

  「這些老族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一個「老」字。」

  「姻親、供奉、門生、官面、宗門舊交,還有幾十年、幾百年前沒斷乾淨的契。」

  孟副使隨手點中一處不起眼的小鋪:「你查一家鋪子。」

  指尖順線往上。

  「翻兩層。」

  線落進一家世族。

  「再翻。」

  接到王府。

  換個方向,又牽進一處宗門行院。

  孟副使收回手:「不好查,和不能查,是兩回事。」

  葉霄問:「什麼不能查?」

  「沒證的。」

  指節落在圖面。

  篤。

  「有證。」

  「該敲的門,一樣敲。」

  孟副使看向葉霄:「差別只在你上門的時候,手裡拿的是酒桌上聽來的半句話,還是一本敢讓人落名字的卷。」

  葉霄點頭。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

  一名司吏拿著細鉗走到圖前,對孟副使略一點頭,拔下南城一枚朱釘,挪到兩街之外,重新牽緊灰線。

  舊釘孔還留在牆上。

  新線已經繃直。

  司吏收起細鉗離開。

  孟副使道:「別把位置記死。」

  葉霄看向他。

  「牌子不會跑。」

  孟副使用指節敲了敲圖:「人會。」

  那根沾著淡墨的手指順著灰線往外一滑:「往外。」

  「走馬坊。」

  宗門和世家的大牌漸少。

  銅釘反而一下多起來。

  密。

  雜。

  有些只有孤零零一枚銅釘,連線都沒有。

  「江湖人的地方。」

  孟副使道:「背後沒世家、沒山門、沒官身,靠自己一身本事吃飯的人,多半往這裡走。」

  「遊俠、散修、鏢師、獵人、護行客,替人找人找東西的,還有早上剛進王城,晚上連住哪都沒定下來的外地武者。」

  葉霄道:「接活。」

  「對。」

  「幾面榜牆常年掛滿。護送、尋物、懸賞、臨時招人。」

  「十兩銀子的活有。」

  「十萬兩的,也有人敢掛。」

  「有些世家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同樣會繞一手放進去。」

  葉霄問:「本司盯著?」

  「盯。」

  孟副使道:「腰裡掛刀不犯法,靠本事吃飯也不犯法。」

  「裡面有真遊俠,也有真亡命徒。」

  「是哪一種。」

  他用帶繭的指節敲了下圖:「看他做過什麼。」

  說到這裡,孟副使忽然瞥了葉霄一眼:「你要沒現在這身山門身份。」

  「第一次進王城,多半也會先來這裡。」

  葉霄看著走馬坊。

  活法倒不陌生。

  都是拿本事換飯吃。

  只是王城給這一身本事開的價更高。

  「有可能。」

  孟副使笑道:「所以別小看。」

  「王城有些真能打的散人就混在裡面。今天替人押一趟貨,明天出城砍個六境亡命徒,再過兩天,人可能就找不著了。」

  葉霄在走馬坊上多看了一眼。

  再往西。

  爐火、工院、鑄鋪的標記密起來。

  百工坊。

  孟副使只帶過一句:「鑄兵、煉礦、機關、符具,都在這裡。普通陣盤和小陣具,也有人做。」

  手指繼續往北。

  越過兩條街。

  落在一片獨立院群上。

  九衡陣院。

  葉霄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定住。

  孟副使看見了,也跟著在那片院群上點了點:「這裡,多記一眼。」

  「王城真正有分量的陣務,很多都繞不開九衡。」

  他指尖沿著圖上一處處陣標划過去:「府邸、倉庫、護族,高階修行地,還有諸司自己的大陣。」

  「再難一點的,宗門行院自己啃不動,也會往這裡送。」

  葉霄問:「誰管?」

  「誰也不專管。」

  孟副使道:「最早就是一群真有本事接大陣的人。碰上難啃的陣,坐到一起商量,誰能做誰接。」

  「時間久了,手藝有人認,規矩也有人認。」

  「九衡這塊牌子,就這麼立起來了。」

  他頓了頓:「常駐的沒幾個,掛名的倒有一些。」

  「還有些人幾年都未必露一次面。」

  葉霄道:「人很少?」

  「真多了,就不值錢了。」

  孟副使的手仍按在九衡陣院那片院群上,忽然問:「你這三個月,在王城替人修過陣?」

  「修過幾宗。」

  「那就不奇怪了。」

  孟副使笑了一下:「九衡那邊,多半已經有人聽過你的名字。」

  葉霄眉頭微動:「這麼快?」

  「這行真正能接大陣的人,本來就沒多少。」

  孟副使道:「一座陣出了問題,誰沒看明白,誰接了手,最後又是誰把陣修回來的,圈裡傳得比外面快。」

  他用指節在九衡陣院上輕輕一點:「所以你人還沒登門。」

  「前面修好的那幾宗陣—」

  「多半已經先把你的名字遞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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