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血過朱雀,刀債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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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主府最上層那句話,沒有傳到朱雀街。

  可朱雀街上的沉默,已經給了同一個答案。

  沉青主車已遠。

  問武台上,只剩葉霄。

  滿身是血。

  沒有倒。

  他的右臂垂在身側,幾乎抬不起來。

  左手按著沉黑長刀,指骨還在發顫。

  眉心那道血線順著鼻樑滑下,從下頜滴落,砸在碎裂的青石上。

  啪。

  很輕。

  整條街沒人出聲。

  葉霄衣襟下,肩背、胸腹、腰脊,都還在發顫。

  剛才那三息,不只是刀撞刀。

  更是逆罡回卷。

  罡氣從骨縫裡刮過去,又被他硬鎖在刀上。

  沒人再問贏沒贏。

  青卷已經給了答案。

  現在整條朱雀街,只看著葉霄腳下那幾級台階。

  他們想看。

  這個從下城殺上來的人,能不能自己走下去。

  今天這一戰,把天淵城無數人心裡的價打翻了。

  凝罡。

  下城出身。

  星辰堂葉霄。

  斬開覆罡,逼出護命寶玉,把周承淵的負字打進青卷。

  一樣樣在他們心裡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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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側,金燦燦看著葉霄。

  她手裡的糖紙已經被捏皺。

  過了片刻,她把剩下那顆糖收了起來。

  金氏隨行管事一怔。

  「小姐,不吃了?」

  金燦燦看著問武台上那個還握著刀的人。

  「回去修煉。」

  隨行管事眼睛一下睜大。

  「修煉?」

  這兩個字,比周承淵敗了還讓他意外。

  金燦燦轉頭看他。

  「很奇怪?」

  隨行管事立刻低頭。

  「不奇怪。」

  頓了頓,他還是沒忍住,小聲道:

  「就是您上次這麼說,還是我剛跟著您的時候。」

  「您後來為了逃避家主布置的任務,主動說要打遍六州榜首。」

  「後來您打是打了,可大半時間都在找吃的。」

  金燦燦眯了眯眼。

  隨行管事趕緊補了一句:

  「當然,小姐順手也贏了。」

  金燦燦沒再說話,重新看向問武台。

  她看著葉霄那條幾乎抬不起來的右臂,看著他滿身血跡,看著他明明氣息快空了,卻還站在台上。

  她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這個不一樣。」

  「我輸得不冤。」

  說完,她又把剛才收起來的糖拿出來。

  隨行管事:「……」

  金燦燦拆開糖紙,咬了一口。

  糖殼碎開。

  甜味散開。

  可她眼裡沒有半點鬆勁。

  「回去再練。」

  「現在,先記住他這一刀。」

  ……

  問武台邊,盧行舟沒有催。

  鎮城司的人還守著界繩。

  幾個武衛剛往前挪了半步,就被盧行舟抬手壓住。

  沒人去扶。

  這一戰,是葉霄自己打完的。

  這座台,也得他自己走下來。

  葉霄緩緩抬眼。

  朱雀街上,無數目光都在看他。

  有上城世家的。

  有武館的。

  有官面的。

  有賭樓的。

  有外城來的。

  真正的下城人不在這裡。

  他們進不來。

  可朱雀街上每一雙眼睛都知道,這場勝負,很快會傳到下城。

  葉霄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緊刀柄。

  掌心的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刀柄很冷。

  冷意順著指骨往上爬,才讓他那隻快沒知覺的手,又有了一點力。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刀尖拖過台面。

  刺啦。

  火星拉出一線。

  聲音不大。

  朱雀街上許多人心頭卻跟著一緊。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有血從衣擺下落下。

  沒人喊。

  沒人催。

  界繩外,馬武眼珠都紅了。

  他幾次想衝上去,卻被嚴泉按住肩。

  「堂主都那樣了!」

  嚴泉的手也在抖。

  可他沒有松。

  「堂主沒倒。」

  馬武喉嚨一堵。

  林硯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厲害。

  他一隻手藏在袖中,指甲已經掐進掌心。

  荒狼沒有看台。

  他在看街邊。

  今日之後,想看葉霄倒下的人只會更多。

  他擋不住那些大人物。

  可若有人趁亂遞暗手,他至少要先記住那隻手。

  葉霄走到台階前。

  第一階落下時,他右膝明顯彎了一下。

  整條街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下一刻,沉黑長刀往地上一頓。

  咚。

  葉霄站穩了。

  第二階。

  第三階。

  直到最後一階落地,他才真正走下問武台。

  馬武終於沖了上來。

  「堂主!」

  葉霄抬了一下左手。

  馬武硬生生停住。

  那隻手上全是血,指骨還在發顫。

  葉霄看著他,聲音很啞。

  「回堂。」

  馬武眼眶一紅。

  「是。」

  林硯低聲道:

  「台側通道還空著。」

  葉霄點了一下頭。

  這個動作很輕。

  卻牽得胸腹一陣翻攪。

  喉間血腥味又湧上來。

  那口血吐在台階邊。

  血落下去,濺開一點紅。

  馬武臉色一變。

  葉霄卻已經重新站直。

  吐血沒什麼。

  但不管如何,他都不能倒。

  他若現在倒下,有些人立刻就會重新算帳。

  葉霄向前走。

  馬武四人跟在身後。

  他們沒有清路。

  也不用清路。

  朱雀街自己退開了。

  葉霄走得不快。

  可沒人覺得慢。

  因為他每往前走一步,街邊的人就往後退一步。

  不是被人驅趕。

  是自己退的。

  上城那些看慣了車馬橫行、世家開道的人,第一次看見一個從下城走出來的人,滿身是血地從朱雀街中央走過。

  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

  無人敢擋。

  ……

  消息比葉霄先回到下城。

  第一聲,是從上城門外炸開的。

  「周承淵,負!」

  舊街湯攤前,老攤主得知消息後,手裡的木勺停在鍋邊。

  鍋里的湯還在翻。

  幾個等了一早上的下城漢子站在攤前,手縮在袖子裡,誰也沒有先開口。

  報信的人跑得滿臉通紅,扶著牆喘了好幾口氣,才擠出聲音。

  「贏了。」

  沒人動。

  半大小子擠在人群里,張了張嘴。

  「誰贏了?」

  報信的人抬起頭。

  「葉堂主。」

  「葉霄贏了。」

  湯攤前反而更靜。

  沒人敢先信。

  過了很久,老攤主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從鍋里舀出最大的一塊肉,放進報信人的碗裡。

  「吃。」

  報信人怔住。

  老攤主聲音發抖。

  「吃完,再說一遍。」

  報信人捧著碗,眼眶一下紅了。

  湯氣撲上來。

  這一次,沒人覺得那點熱氣會被冷風立刻吹散。

  工寮那邊,錘聲停了一瞬。

  很快,又重新響起。

  比剛才更重。

  一錘一錘,砸得火星四濺。

  河街口,幾個腳夫站在風裡,肩上的扁擔還壓著貨。

  有人低聲道:

  「青卷真寫了?」

  沒人立刻答。

  過了一會兒,年紀最大的腳夫把扁擔往肩上重新一頂。

  「都已經傳開了。」

  河街再往東,碼頭邊的繩樁上結著霜。

  幾名搬貨的漢子聽完消息,肩上的麻袋沒放,反而把腰挺直了一點。

  有人低聲道:

  「那明日的貨路,還照星辰堂的規矩走?」

  管繩的老漢看了他一眼。

  「照走。」

  他把手裡的麻繩一拽,聲音穩了些。

  「今日都贏了,明日還怕誰來改規矩?」

  那人咧了咧嘴。

  沒笑出聲。

  只是把肩上的麻袋又往上頂了頂。

  啞巷深處,一扇破門後,有人聽見消息,先是縮了縮肩。

  可過了幾息,那人又慢慢把腰直起來一點。

  旁邊的孩子扒著門縫問:

  「娘,葉堂主贏了,咱們現在的日子,是不是就不會回到以前了?」

  婦人沒有立刻答。

  她不敢說這世道從此就乾淨了。

  可她看著孩子的眼睛,把他的手從門縫上拉下來,握得很緊。

  「是。」

  她聲音很輕,卻沒有發抖。

  「只要葉堂主還在。」

  「星辰堂還在。」

  「誰想把咱們按回以前,就得先問他們答不答應。」

  說完,她沒有低頭。

  而是抬眼,看向上城方向。

  ……

  星辰堂門前,已經擠滿了人。

  消息先一步回來。

  人也跟著來了。

  工人、河街腳夫、堂里辦事的人,都站在門外。

  沒人往前擠。

  石階外,還多了不少陌生臉。

  有人捧拜帖。

  有人捧藥匣。

  有人帶商帖。

  守門人沒敢亂接。

  所有東西,都攔在門檻外。

  今早還有人在問,若葉堂主輸了,明日的工還開不開,藥還發不發。

  現在沒人問了。

  門外忽然一靜。

  葉霄回來了。

  他身上的血還沒幹。

  沉黑長刀握在手裡,刀尖沒有再碰地。

  可每走一步,衣擺下仍有血落下來。

  那些遞帖的人低下眼。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開口。

  葉霄走到星辰堂門前。

  他看了一眼石階外那些帖子、藥匣,又看了一眼那些陌生臉。

  馬武臉色一沉,剛想開口。

  葉霄卻先道:

  「不收。」

  馬武一怔。

  葉霄聲音很低。

  「今日送來的東西都不收。」

  「送東西的人,記下來。」

  林硯眼神一動。

  「明白。」

  葉霄又道:

  「今日閉門。」

  「上門那些人,他們是誰家的,誰派來的,想做什麼,都問清楚。」

  說到這裡,他又吐出一點血沫。

  門外那些陌生人的眼神,幾乎同時動了一下。

  葉霄擦掉唇邊的血。

  「消息放出去。」

  「我傷得很重。」

  林硯低聲道:

  「多重?」

  葉霄看了他一眼。

  「重到短期內不能動刀。」

  林硯低頭。

  「明白。」

  馬武剛想開口,嚴泉已經按住他的肩。

  葉霄沒有解釋。

  他抬腳進門。

  星辰堂大門,在所有人眼前緩緩合上。

  門外那些目光,也被一併擋住。

  門一關,前廳立刻安靜下來。

  葉霄直接去了後院靜室。

  靜室里,東西已經備好。

  一包包異獸肉,一排排擺開的藥瓶。

  葉霄坐下時,肩背那口硬撐著的力才鬆了一截。

  血從唇角溢出來。

  馬武臉色一變。

  「堂主!」

  葉霄抬手。

  「顧好堂里。」

  馬武咬了咬牙,退了出去。

  嚴泉看了葉霄一眼,也跟著轉身。

  靜室門一關。

  葉霄拿起異獸肉,咽下去。

  肉里殘著的血氣剛入腹,卻沒掀起多少動靜。

  命格的燃料快見底了。

  這一口下去,只讓快熄的爐子跳了一下。

  他又接連吃了幾塊異獸肉後,拿起藥瓶,拔塞,仰頭。

  第一瓶。

  第二瓶。

  第三瓶。

  逆罡印那三息,傷得太狠。

  肩背、胸腹、腰脊,五臟六腑與四肢,都被罡氣從裡到外刮過一遍。

  直到桌上一排藥瓶空了近半,葉霄的右臂才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體內的空,慢慢補回了一點。

  外面的人不知道,他的傷已經沒有再擴散。

  他們也不需要知道。

  他們只要知道一件事。

  他傷得很重。

  重到星辰堂閉門謝客。

  重到短期內不能動刀。

  而他現在只做兩件事。

  恢復傷勢。

  解決逆罡印的副作用。

  讓自己回到巔峰。

  ……

  天淵城外。

  沉青主車駛上官道。

  車輪碾過碎霜,聲音很穩。

  車廂里很靜。

  周承淵坐在車中。

  胸前傷口已經撒過藥粉,血色仍從衣襟下洇開。

  喉下那道血線還露著。

  他沒有讓人遮。

  也沒有讓人上膏。

  沉青長刀橫在膝上。

  刀未離身。

  侍醫跪在角落,藥瓶攥在掌心,幾次想開口,又都咽了回去。

  周承淵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小案上。

  那枚裂開的青玉,就擺在兩人之間。

  玉面裂紋從中間貫開,一直爬到邊角。

  再深一分,便要碎透。

  周玄野看了那枚青玉一眼。

  「這玉,替你擋了一命。」

  周承淵道:

  「擋得住命。」

  「擋不住青卷上的負字。」

  侍醫頭低得更深。

  周玄野看著他。

  周承淵抬手,指了指自己喉下那道血線。

  「葉霄那一刀,該砍進這裡。」

  車輪壓過碎冰。

  輕響傳進車內。

  周承淵垂眼,看著自己握刀的右手。

  第一刀,手背。

  第二刀,胸前。

  第三刀,喉下。

  一刀比一刀近。

  一刀比一刀狠。

  那句「斬在生來二字上」,也確實斬到了。

  他伸手拿起那枚裂開的青玉。

  裂紋硌在掌心。

  他沒有松。

  「這玉,我留著。」

  「下次再見他之前,我要看一眼。」

  侍醫手指一顫。

  周玄野看了他片刻,沒有攔。

  周承淵又道:

  「胸前止血。」

  「喉下這道,只壓血,別上膏。」

  侍醫一怔,隨即低頭。

  「是。」

  周玄野的目光落在周承淵右手上。

  掌骨下,那縷淡青還在。

  比問武台上更深一點。

  可還伏在骨下。

  周玄野道:

  「原本祖脈要看的,只有這道青紋。」

  他的目光落到周承淵喉下。

  「現在,還要多看一道刀痕。」

  周承淵道:

  「讓他們看。」

  周玄野道:

  「青卷也會送出去。」

  「臨淵州會看見葉霄的勝名,也會看見你這一敗。」

  「甚至更遠的地方,也都會看見。」

  周承淵握著那枚裂玉,聲音很穩。

  「也讓他們看。」

  車廂里靜了一瞬。

  周玄野道:

  「也會有人覺得,葉霄不能留。」

  周承淵握刀的手沒有松。

  「周氏之外,誰要殺他,我管不了。」

  「周氏之內,誰敢先替我結這筆帳……」

  他抬眼,看向周玄野。

  「我記誰。」

  侍醫的頭幾乎貼到車板上。

  周玄野看了他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笑。

  「你還真把他當成刀債了。」

  周承淵低頭,看著膝上的沉青長刀。

  「是刀債。」

  「這筆帳,只能我親手還。」

  周玄野掀開車簾一角。

  天淵城已經被甩在身後。

  朱雀街看不見了。

  問武台也看不見了。

  周玄野放下車簾。

  周承淵看著布簾,腦中還是問武台上那身影。

  還有那個人滿身是血,卻始終沒有倒下的樣子。

  周玄野的目光落到他掌骨下那縷淡青上,聲音低了些。

  「你的返祖血,只要真正激發,青紋就能走滿。」

  「到那時,祖脈這一代里,也沒人敢說穩壓你。」

  車廂里靜了一息。

  侍醫的頭低得更深。

  周承淵臉上沒有喜色。

  周玄野看了他片刻,道:

  「你不曉得完整青紋的強大,所以才會這麼在意他。」

  「依我看,等你從祖脈出來,再遇葉霄,勝負就該換一邊了。」

  周承淵垂眼,看著膝上的沉青長刀。

  「別人怎麼看,不重要。」

  「刀落下去,才算。」

  車廂里安靜下來。

  周玄野沒有再說話。

  周承淵也沒有再開口。

  喉下那道血線還在發冷。

  右手按著沉青長刀。

  掌骨下,那縷淡青靜靜伏著。

  左手攥著那枚裂玉。

  裂紋硌進掌心,硌得他指節一點點收緊。

  車輪碾過官道,一聲一聲往前。

  天淵城越來越遠。

  可那枚裂玉,始終沒有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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